十年沉渊
卓王孙淡然道:“所以宗主打算进军皇宫,掘出各类宝玉送给小姐?”。
袁择倒酒手顿住:“公子真会说笑,来,来,喝酒,喝酒。”
随行侍卫单膝跪地,扣手道:“请宗主恕罪,家公子不胜酒力,恐在尊驾前失仪,这杯水酒就由属下代劳吧。”
袁择牙咬,怫然作色,突然看到侧席上袁骊撅嘴哼了声,他马上又换上笑脸,继续陪着卓王孙寒暄。说不了几句,他意图便显露出来,直指卓王孙家事。
“公子直无后,不如再娶个平妻,给卓家开枝散叶……”
卓王孙冷淡道:“曾与内子许诺,无意再娶。”
袁择将话岔开,笑着说些他事。黑脸短褂桑麻跑上楼来,抹去汗水,说道:“老爷要杂耍已经到了。”
彩楼依湖而建,面向坞堡草野。不时有些甲兵骑马来去,呼喝农工结圈斗角力,充作酒乐余兴。袁骊看过多遍,早就有些不耐烦,听到有新奇玩意儿来了,忙拍手叫好。
秋风瑟瑟,草地寂然无声,连丝虫鸣鸟叫都没有。
袁骊撅起嘴:“什么嘛,吊着人家胃口。”
突然砰咚声巨响,树林尖上升起朵伞盖紫云,牵引了众人视线。卓王孙不需要抬头去看,单听这熟悉声响,他就知道又是谁来了。众多啧啧称奇话语充斥耳边,他睇视眼风向,不出意外地看到只彩凤缓缓飘来,与萧皇后驾前旗帜绣饰样。
116 追问
紫云散去,焰彩化作凤凰,拖着绚丽羽翼浮游于空,让袁择脸色变。
袁骊拍手叫道:“这个法术好厉害啊,把皇后娘娘徽志升到天上去了。”
袁择厌恶正是这个,他与皇后斗了多年,因忌惮师法力,难免在气势上低于筹。可是随后而来稀奇场面,实出他意外,不经意间,他竟然站了起来。
彩凤云盖之下,慢慢走来两只梅花鹿,双角戴花,口衔铃鼓,拂响片沙沙乐声。它们悠然走了阵,径自低头去拱苜蓿草。只皮粗肉糙大白熊跟在后,嘴里叼着只鱼,背上系缚大彩球。另有两头小熊到处乱走,听见领头熊王在叫,又不情不愿地跟上去了。最后来是只庞然大物,长着骆驼般温驯嘴脸,全身披着皮甲。它背峰高高隆起,偏又能砌成座小平台,上面还搭建了间小小花篮亭子。聂向晚盘膝坐在里面,笑得温文无害。
袁骊欢呼声,掀起裙子跑向梅花鹿。
袁择咳嗽了下,喝道:“来者何人?”
聂向晚弯腰施礼,朗声道:“师门下白衣小童,领皇后懿旨前来恭贺小姐生辰。”
袁择冷笑道:“怕是说错了吧,只听说过皇后下令,来这坞堡踏平祥瑞之气。”
聂向晚稳坐不动:“袁大人若是多心,那可辜负了皇后娘娘片好意。知小姐喜欢游乐,特意进了杂耍班子,与班主起献艺。诚不诚心,但看小姐喝令。”
袁骊叫道:“父亲别吓跑了,要看杂耍!”
袁择见爱女满心欢喜样子,无奈把手挥,喝道:“罢了罢了。”
草地上走来另外几只骆驼车,杂耍班艺人全数上场,演示各种本领。聂向晚取下熊王背负彩球,抛出去,两头小熊依令用前掌嬉戏。梅花鹿仍在吃着草,熊王吃完鱼,呼哧呼哧吐白气,聂向晚见了,忙扯过它脖颈上貂绒锦带,低声道:“不可再贪嘴。”
熊王摇摇晃晃走到跷板旁,用只脚掌踩住了头。它喔地声叫唤,小熊从另头木梯跳下,重重砸向板子,双双被弹飞。袁骊开怀大笑,聂向晚乘机向袁择请求,骑骆驼绕着石湖走圈,不着痕迹地完成了自己使命。
据蒙撒查算,袁择瑞气最盛地方就在石湖,可是袁择贵为宗主,哪是那么好打发,因此,才要想办法踩掉这股气,方便回去复命。
切安置妥当后,被袁骊挽留下来聂向晚显得十分轻松。吃完晚膳,由着仆从伺候沐浴净身,换上整洁衣袍,打算熄灯休息。
袁骊却摸进门,央求再变些戏法引住卓王孙注意。聂向晚奇道:“难道小姐对卓公子上了心?”。
袁骊低头拧衣角,不答话。
聂向晚迟疑:“据说知……那卓公子已经有了妻室,且对妻子颇为爱护……”
袁骊不禁嚷道:“还好也没生下娃,又是贱籍出身,怎么与比?不知道,当初从袁家逃出去,已经引得父亲不痛快了……”絮絮叨叨说出卓妻阿碧往事。
聂向晚盘膝坐在床铺上,支起下巴颏,做出番认真倾听样子,心底却有些好笑。若能在这个关口留住卓王孙,不失为条良计。至于卓王孙是否再纳妻,那得看他欢心,相信,以他能力足够对付袁择逼婚。袁骊又拉手,便趁势说道:“小姐会吹笛么?”
袁骊掏出柄小竹笛,吞吐道:“只会吹些放羊小曲。”
聂向晚肃容说道:“卓公子通晓六艺,才情卓绝,被华朝士人推为榜首。平常小词小曲,恐怕难得入他眼。”
袁骊急道:“那怎么办。”
“小姐勿忧,替想法子。”
夜风正凉,聂向晚站在花墙之后,仔细捕捉风声流动微响。依照华朝名士品性,当是喜爱风雅事物,因此月下美人邀约赏花,也是投其所好之举。想起以前在连城镇学音律时,叶沉渊曾用曲《杏花天影》催发花藤跳舞,诱驻足观望,那么今晚待依样施展开来,或许能牵引住卓王孙目光。。
花墙那边,使出缠功袁骊果然请来了卓王孙,聂向晚立即屏声静气地站着。番言语之后,落在卓王孙身后袁骊掏出竹笛,轻轻吹响声,随后只是应对口型。聂向晚也轻轻抬起长笛,查看风声流向,吹奏了曲《杏花天影》。
在两人合计演示之下,垂在石壁上紫藤花翩跹舞了曲。袁骊比卓王孙更加惊异,清脆笑声飞过了墙。聂向晚便在笑声中步步缓慢后退,离开了院子。
正待宽衣睡觉时,杂耍班艺人来报:“小童姑娘,那头大白熊撞开了栏车,跑去了石湖。”
聂向晚为凑足熊王鱼食,花费了些时间。提着木桶走向石湖,却发现卓王孙已经站在了石台旁,周身披散着蒙蒙月色。
踌躇下,还是走向了熊王。
大熊前掌趴在石台上,半个身子浸在湖水里,看似在散热。见到聂向晚来了,还喔地唤了声。聂向晚硬着头皮走到卓王孙身旁,低声道:“公子让让。”待卓王孙慢吞吞退向边,将木桶里鱼食放到熊王跟前,说道:“好大白,上来吧,给鱼吃。”
熊王挣扎了下,慢慢爬上石台。聂向晚趁机将木桶朝后移动半尺。
身后卓王孙在问:“大白是豢养?”
聂向晚抬起木桶底敲击石面,继续诱使熊王上岸,回道:“不是。”
“可瞧着与差不多,都是个心眼。”
聂向晚抿嘴不答,因为知道,旦回答了气势就会落向下乘。
卓王孙却说道:“来之前,已喂了两块肉饼,它为了要挟第三块饼,这才下了水。”
聂向晚忙回道:“公子不可随便喂食,大熊笨重,不识人性,恐怕会误伤公子。”
“大白很通人性,比心思浅。”
听到这淡淡句话,聂向晚提桶手不由得顿。暗想,卓王孙话中有话,难道是他看出了什么?要找出疑问也很简单,只要不着痕迹地试探就行。
“公子似乎是对心生不满……”。
夜风微凉,大熊抬掌爬上石台,抖了抖身上水。卓王孙始终垂落右手,左掌却轻轻动,在袖口处翻出了张油纸包住糟肉饼。大熊闻到味道,自发走上前,站在卓王孙身边便不动了。他无意喂食,它也不刨抓,只是低头嗅着。
可见,大熊是很通人性。
卓王孙抬眼看着聂向晚,道:“问句话。”
聂向晚这才知道他深夜来石湖目,竟是为了句话。
“方才代袁骊吹笛子时,心里可曾想起个人?”。
聂向晚见先前暗助袁骊伎俩被识破,也不推脱,索性爽快问道:“谁?”
“教吹曲人。”。
“公子为什么要问?”。
“夜曲低回婉转,似乎寄托了哀思。”。
聂向晚默然。当然知道这曲《杏花天影》是为了诉说吹奏者身不由己隐痛,就如叶沉渊心意样。站在花墙后吹奏时,并没有想到很多,然而头脑中突然浮现影子,确是挥之不去。
卓王孙看着暗淡下去眼睛,再紧着声音问了次:“真想起了那个人?”
“是。”
卓王孙笑了起来:“那便好。”
聂向晚心奇,凝神去看卓王孙,发觉他眉眼有异于前,竟然透着股隐隐熟悉感。正待深究时,卓王孙突然放下肉饼,转身离开了石湖。
大熊毫不客气地啃食完肉饼,路循着卓王孙背影走去。聂向晚站在石台上怔忡许久,暗想,这绝对不可能,他明明是卓公子,在萧皇后宴席之上,已验明过正身。卓公子谈吐大方,行使使臣职责,若是换做旁人,定不会做得这般出色。
然而,他为什么追问想法,又是让费神之事。
聂向晚慢慢走回屋舍休息,仍然推想不出其中联系。想到即将要来公主大婚,不得不摒弃其他心思,转念推敲自己计划是否可行,将卓王孙问话抛在脑后。
翌日清晨,梳洗新袁骊经过院落去向卓王孙请安,站在窗前聂向晚自然看得见。随后,袁骊请求卓王孙陪游玩,甚至还提出同行华朝要求。桑麻扶着杂耍班栏车出坞堡,趁机向聂向晚说了这则消息。。
聂向晚低声道:“小姐缠住了卓公子,这可是天大机会,省去了番口舌。”
桑麻点头道:“趁风行船,们甩开手干吧。”
蒙撒特使离堡,袁择自然不会出来送行,萧萧古道外,倒成了聂向晚与熊王分别地方。塞给杂耍班主些银子,好好与熊王道了别,委托他送还乌干湖去。熊王舔食手心,笑着拍拍它头,依然说道:“以后再来看,别忘了。”
黄叶飘零,骑着马走向伊阙,与熊王反向而行。从苑囿中打猎回来聂无忧截住了道儿,问道:“事成了么?”
聂向晚点头。
他扬手丢过张白狐皮,道:“送。”
也随手接过,问:“还过几日便是大婚,公子怎么不准备?”
聂无忧笑道:“已经准备好了。”
“公主那边呢?”
“已讲明大皇子留不得,哭着哭着,就睡了。”
聂向晚微微叹。聂无忧却淡淡说道:“夫君与兄长,家与私情,总要有所取舍。”见默然不应,又冷不防问道:“呢?”
聂向晚抬头看着他,他依然淡淡说道:“叶沉渊迟早会发现事,到那时,选择站在哪边?”
聂向晚奇道:“他是如何知道?”
“义父已经被请进了连城镇军营,他虽然圆滑,就怕敌不过叶沉渊拷问。”
聂向晚沉默刻,细细思量之后,便抬头说道:“紧要关头不可分心,义父那里先放放。至于公子问题么……”
“怎样?”
“留在北理助公子登基。”
交谈
宫廷大婚临近之际,萧皇后牢牢把控各方消息。李若水换上娇艳的红裙;来朱明院央求;给久未见面的父王进献一盘喜饼。萧皇后顺手接过银盘,唤人验过毒;准备按照以往的戒备方法送到地牢去。李若水却拉住她的手臂说道:“母后怕父王的瘟病魇了我;不准我去见父王;但可指派一个贴心的奴才去嘛,这盘喜饼是我亲手做的,交给侍卫我不放心。”
最后;聂向晚取得两人的信任,手捧银盘走向玄英院冷宫。
一番繁琐的谕令检查后,她沿着曲折幽暗的石梯向下,来到一间潮湿的地牢前。门口有另置的笼舍;通常由侍卫把守。她说明来意,并塞过银子,声称替公主转达些体恤话。侍卫们会意,打开铁门密锁,远避几丈开外,任由她只身钻入地牢。
北理皇帝奄奄一息躺在石床上,仍有神智,褥底铺着的干草透出臭味。聂向晚放下银盘,凑近说道:“陛下,奴婢便是每晚从气窗吊下字条的人,若是陛下信我,半个时辰后请吃下这盘饼子。”
皇帝睁开双眼,看清了聂向晚的模样,吃力说道:“你这女娃有心了,每晚来探望我。只是外面看得严,你怎么将我带出去。”
聂向晚附嘴过去,细细说出了计划,并叮嘱道:“陛下要一切如常,不能让侍卫起疑。”
皇帝闭眼考虑一阵,最后应了用桑花果诈死之事。
聂向晚处置好一切,拿出一封讨伐萧皇后的诏书,请皇帝用指上的宝石戒指盖了红泥徽印。她退出地牢,走出石梯入口,路过宫院内残破花圃时,脚步不由得顿住。红色佛盏花似是吸足了地底冤魂之血,越长越凄艳,根茎处的铜绣也越来越重。她蹲□,用发上别着的曲卡挖了一个小坑,伸指进去掏了掏,却未发现大的变故。
这可奇怪了,她暗想,每晚来探查北理皇帝病情时,她曾倒了一些炼金水进佛盏花根,用以探查地底的矿藏是何种物质,而今日显露的状况表明,佛盏花圃下似乎只埋着死人尸骨和铜锈,与《北水经》所记载的内容不符。
《北水经》有云:北理伊阙皇宫由玉石堆砌而成,所藏颇丰,且有奇矿。
院外巡查的士兵喝令聂向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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