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北水经》有云:北理伊阙皇宫由玉石堆砌而成,所藏颇丰,且有奇矿。
院外巡查的士兵喝令聂向晚离开。
聂向晚摆脱士兵,辗转找到聂无忧,出示印章诏书,说道:“事成。”聂无忧浏览一遍诏书,将它收好,商秋院外已响起骑兵跑动的声音。
“戒严!”
骑兵统领手持大旗发号命令,催动其他兵卒围困宫内四院,不多时,皇宫便像铁桶一般,拥堵得水泄不通。
聂向晚与聂无忧双双对望一眼。“桑花果药效发作了。”
聂无忧点头:“大婚之前,皇后肯定要对三宗封锁陛下驾崩的消息……”
正说着,内侍手持萧皇后金印进来传令,声称皇帝染病不治,已薨殁,棺椁停放在朱明院偏殿。他装模作样地安抚一番,匆匆赶去其他内院。
聂向晚一心挂着冷宫花圃下的矿藏,辞别聂无忧,慢慢走回居处。别院旁边便是供奉特使的宫苑,此刻未点灯,满地冷清。她拉过一名宫女询问,才得知花双蝶已离开伊阙,坐车回了华朝。
洗漱完毕后,聂向晚愁肠百结地躺在木床上,思量着该如何避开众多的守兵,再去冷宫内探一探。突然,邻近的宫苑传来一声巨响,带动别院地面也抖了两抖。
士兵喧哗:“卓大人宫苑失火,闲杂人等回避!”
卓王孙居住的宫苑空无一人,整座庭院被炸平,大火熊熊燃烧,趁风一吹,火舌遍布其余房屋。聂向晚抱着被褥跑出,与宫女惊惶逃窜去他处,更多的侍从及兵士加入救火行列。她兀自跑了一阵,趁慌乱中混入夜色,施展轻功一路奔向冷宫。
因地处偏僻又无异事,玄英院兵士值守较涣散。聂向晚摸进后门旁的神庙里,藏在塑像后。她本待守兵换岗之时,再去正殿探查,却无意发现神像前的桌案有些异样。
小小一间土庙里,居然藏有乾坤。案底灰尘散落得厚薄不均,聂向晚从薄处入手,探查到了一条地道。她的目力强于世人,不需点灯,也能看清眼前的景象。那地道越走越沉,两旁的石壁触手可滑,似乎滴着水。她走了许久,眼前的光亮陡然变大,定睛一看,原来是绚丽晶石迸出辉彩。
聂向晚站在一间空旷的石穴里,抬头仰望穹窿顶。各种玉石晶石如同天河垂珠,挂在缝隙处。饶是她这种爱好凿空、玩赏玉器之人,也不能全数说出各种玉石名目,遑论那些奇光闪闪的晶石。更奇妙的是,石壁底部连着泥土夯成的地基,四处泛落着紫红之色,斑斑驳驳,透出花纹。
她拿出采掘佛盏花的花铲,在地基上轻轻敲打,听到不同回响。她发力挖去,挖到半铲尖紫珠般的石块,用手一捻,质地竟是十分坚硬。
“紫红石,珍异矿藏,伊阙独有,遇火不化。”静寂的石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语声。
聂向晚抬头,发觉一块落地生成的晶石屏后,坐着一道雪衣身影。他的衣襟纤尘不染,坐在一片流丽生光的玉石堆里,如同点染灵芝瑞露的仙人。
“公子怎会在这里?”
聂向晚不得不惊奇,按照常理来推断,卓王孙应该滞留在袁择坞堡内。
卓王孙清淡回道:“蒙撒起了歹心,炸平我宫苑。”
“可公子又怎会在宫苑里?”
“待你走后,蒙撒派人接我回宫,声称皇后旨令,需我出席婚礼。”
聂向晚上上下下打量卓王孙周身:“这借口如此拙劣,公子也信?”
卓王孙不语。
聂向晚看到晶石屏旁边有道水晶拱门,里面光芒稍黯淡,好奇不过,拽起一块彩石照亮就走了进去。洞穴内多土坑,散落大片的紫红石,形状不一,藏量颇足。门外卓王孙在说:“出来,我有话交付你。”
聂向晚围着土坑打转,随口说道:“公子请讲。”
“我要看得见你。”
聂向晚心奇,但又不便说出失礼的话,就磨磨蹭蹭走到拱门处,一脚踏在外,露出个半身。她继续用花铲刨那洞壁,剥落两粒紫红石后,将它藏进袖口。
卓王孙见她忙个不停,再唤了声:“你出来!”
聂向晚使出壁虎功,向上游走,扒在洞穴顶仔细勘探。顶部有一处土砖年久松脱,隐隐透出腥臭,她随手一拉,一点残骸骨末合着佛盏花根滚落,染她一手铜锈。
原来佛盏花下,紫红石洞穴之上,布置了一截夹层,用以掩护底部的矿藏。若不是本月内朱明院杖毙多名官员,又遣她来埋葬尸骨,被她看到了红佛盏的根绣,这个秘密或许要藏得久一些。
门外传来淡淡的呼吸,压抑了一种几不可闻的骨骼关节轻颤声,在如此寂静的石穴里,落入遍开功力的聂向晚耳中。她想了想,擦净手,走出拱门,站在卓王孙身前。
“公子要说什么?”
卓王孙默默吐纳,极力平复肺腑间的巨痛,然而心念一旦打开,情毒像是百花障里的雾气一般,密密麻麻冲上他的四肢百骸。他只能坐着不动,抑制住毒血的翻涌。
“过来。”他哑声吐出两个字。
聂向晚在他丈许远的地方站定,蹲□,去看他的眉眼。
他低敛了眉目,声音难掩萧瑟之情。“你曾问我为何来北理。”
“是的。”
“我为我的妻子而来。”
聂向晚杵着花铲,应声道:“公子与尊夫人的私事,不应当我这外人面说,我看公子吐纳迟缓,像是受了内伤,不如让我给公子护法,公子自行调息一下。”
卓王孙哑声道:“听我说完。”
聂向晚盘膝坐定,只能默然。
“我的妻子为了我,入华朝做平民,费尽辛苦才来到我身边。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为她已入华朝籍贯,当是全心归属于我。华朝出兵与她的国家对战,将她的国民收编为猎户,迁入人口匮乏的华西等地,只留下少数奴工造船。她听到战乱消息,哭着要回去,见我不应,竟然在我面前服毒自尽。”
聂向晚闻言心里一动,低头仔细回想阿碧的事情。
卓王孙又缓缓说道:“她却不知我已经离不开她,只想和她一起去了。我之所以苟活,只是在完成上辈的使命。自她服毒后,我像傻子一样不吃不喝,等着她能睁开眼再看我一次。她就睡在我怀里,无论我怎么唤,她都像听不见,动也不动。我舍不得殓葬她,属下便将我迷晕,将她放进棺椁安葬。”
聂向晚暗暗思量,难道阿碧已经死了?可是并没有听到谣传。她的事情竟与我有些相似,不知那时的她怀着怎样的决心,卓公子又是怎样处置敌对的关系。正纷乱想着,耳边传来卓王孙越发凝涩的声音:“她的性子与你极相似,若是这事再来一次,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是怎样想的?”
聂向晚迟疑:“尊夫人所想……不一定与我一致……”
“但说无妨。”
聂向晚仍在迟疑,一来是擅自揣度他人心意不合礼仪,二来是卓王孙于她有恩,若是直言说出,恐怕会加深他的痛苦。
卓王孙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说道:“你说出来,我以后便不会错了。”
“难道公子的寻妻之事还有转机?”
“嗯。”
聂向晚想了一刻,抬头道:“既然公子执意要听,那我便猜测几分。”
卓王孙举袖掩了下嘴角,不着痕迹抹去了泅出的血水。
聂向晚道:“公子出兵攻占尊夫人故土,已然斩断了尊夫人的敬重之情。试想,生她养她的故土,她怎会不眷念。尊夫人先前离家去国来到公子身边,那只是喜爱公子的缘故,然而国家受难,她爱护的便是千千万万民众,她哭着请求公子,只想借公子之力,使民众免于流离。公子不懂她,吞没她的国土,奴役她的手足,如同将她抽筋剥骨一般,却还想着将她留在身边,做一个不懂情仇的傀儡,这种好笑之事但凡放在稍有骨血的女人身上,都不会得以善全,遑论她还是个经受教养长大的世族子弟。”
卓王孙咳嗽一声,嘴角渗落大片血迹,飞溅在雪白衣襟上,染出凄厉的梅花红。
聂向晚抬眼看着卓王孙入鬓的白发、琥珀色浅淡的眸子,轻轻一笑,清冽说道:“你说是不是,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鞠躬感谢珩子的2个手榴弹鞠躬感谢各位支持V章,保证写手利益的读者朋友请搬文朋友高抬贵手,迟缓两天再搬
118爱恨参半
聂向晚的笑容如秋水明霞,入眼鲜亮。叶沉渊看着她的眉眼;胸口的剧痛搅得更加厉害;他默默抑制住气息,过了很久才能问出一句:“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聂向晚仍旧盘膝而坐;抬眼看着他;手上用花铲杵着明镜似的地面。
“殿下与卓公子生得七分相似;稍作修饰,便能瞒住众人。殿下为隐瞒行踪,也算煞费苦心;去了一趟石城后,又径自走向域外,让我等以为殿下是去了北边,从不曾提防殿下又转了回来。我猜想卓公子是真的中了国师施放的佛盏花毒;不得已回去疗伤,让殿下有了机会来一趟北理宫廷。”
叶沉渊缓缓吐纳,她瞧见了他的痛苦,接着说道:“殿下弃了往日所用的熏香,遮住右手不显露出来,无非是不想让我瞧出差别。殿下这样做,既能保住易容的秘密,又能方便行事。那么,殿下能不能告诉我,千里迢迢赶到北理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叶沉渊哑声说一句,血沫争先恐后涌出。“我想带你回去。”
“还有呢?”
“你不信我?”
“不足以信。”
见她冷淡如斯,他忍痛唤了声:“你……你过来些。”
可能是思念的人在前,又不能控制住心念,他的疼痛翻江倒海,一刻也不得停歇。嘴角垂落的血水很快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无法再去遮掩,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她。
聂向晚说道:“我可是第一次见到殿下如此狼狈。”
叶沉渊闭眼说道:“我始终亏欠于你,别说狼狈,就是要我的命,我也能给你。”
聂向晚用花铲凿着地面上的晶石坷垃,不以为然地说:“多谢殿下厚爱,我承担不起。既然殿下都愿意把性命交付给我,为什么不敢睁开眼睛看看我?”
叶沉渊闻言睁开眼睛看了看,正对聂向晚的一番笑脸,一口血泅出嘴角,气息又紊乱起来。他痛得敛起双眉,萧瑟说道:“这样折磨我,满意了么?”
聂向晚笑道:“殿下这样说,可是没道理的。论理,殿下是自行去了荒漠和百花谷,染得一身情毒回来,落下这吐血的病根,与我没有一点干系。论情,我身处百丈红尘之外,与殿下不曾约定过誓言,更不曾要求殿下为我做任何事,又何来折磨一说?”
叶沉渊没有应答,眉眼轻颤如秋蝉之翼,每闪动一下,隐痛便强上一分。他那紧抿的嘴角与沉默的容貌终于让她安静了下来,她觉察到他痛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走到他背后,伸出手抵住了他的穴位,给他渡气。
叶沉渊的苦痛立减。
他低声说:“为什么救我?”
“殿下现在还不能死。”
石穴内一时静寂无语。
叶沉渊的气息终于平复下来,聂向晚刚松开手,他便拉住了她的手腕。“随我回去。”
她摆动手腕,没挣脱,再发力,他也忍痛抵挡住了她的内力攻击。她见状说道:“松手,我还有事要说。”
叶沉渊起身抱住了她,紧紧搂在怀里,不顾她的反抗,像是箍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挣脱一会,未成功,暗叹口气,站住不动。他的气息翻滚一下,必有点滴血水滑落,溅在她的肩头,她扭头看见了,伸手别过他的下颌,嫌恶说道:“别弄脏了我的衫子。”
他突然咬了她一下,痛得她瑟缩躲避。
咬过之后,他又亲了亲她的脸颊,低声道:“不准唤我为殿下,我是阿潜。”
聂向晚揉了揉肉麻的脸,没说话。
他又说道:“几日前我问你,可曾想起教你吹曲的人,你当时应了我,可见你还是想念我的。”
她没有辩解,只因他说对了,而且以他的一颗玲珑心也应该看出了她现在的不忍心。情毒发作时滋味如何,她比他更清楚——越是见到欢喜之人,动嗔动念,越是难捱切肤的痛。
叶沉渊嗅着聂向晚发辫上的茶花香,苦涩说道:“既然对我有情,就不用避得这样紧。”
聂向晚淡淡道:“你是储君身份,将要攻打北理,我现今依靠北理宫廷庇护,没杀了你,已是觉得对不起民众。若是再不避开点,我怕我的颜面都要丢光了。”
叶沉渊不禁放开她的身子,注视着她如水的眉眼,问道:“你是执意要与我为敌?”
她拂下他紧抓不放的手腕,说道:“殿下说话好没道理,明明是殿下要攻取北理,反过来又怪责我的不是。”
她走到石穴另一边,查看壁石,举止虽然从容,但紧皱的眉尖可看出她的不耐。眼见她起了烦厌之心,恐怕随后又难以说上话,叶沉渊安静站了片刻,缓和起伏不定的气息,不再执着于争战议论上。
他的沉默,便是气势上的退让。
聂向晚摩挲壁上玉石,用指尖试质地,查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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