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聂向晚高举皇帝所赠与的红宝石戒指,扬声道:“陛下赐予我开国宝戒,便是助我号令军士。将军问我是谁,答案已在我手上!”
那名将领仍在冷笑:“小小一名女侍也敢前来发号施令——”话音未完,一支银箭破空袭来,令他口舌一颤,险些掉下马。等他避过第一箭,第二道银光悄无声息赶来,径直钉入他的咽喉。
聂向晚还未收弓,将领尸身就带着“令”字的尾音轰然倒地。
禁军怒喝,聂向晚提声说道:“诸位富贵均是陛下所给,今日怎能不替陛下分忧?三宗残军在前,诸位仍在犹疑不决,贻误战机,又岂是保护国土江山的男儿行径?”她一指城头飒飒迎风抖动的金龙旗,再道:“驸马请出陛下麾下的军旗,出示陛下的诏令,难道这些还有假的?诸位再不出战,驸马可将其视作为叛敌!”
底下一直观看动静的聂无忧只得提步上楼,持剑号令城门后的禁军出战,并说道:“但凡有犹疑者,杀无赦!”
禁军少经变乱,临阵换将令,很是举棋不定。先有萧皇后谕令,再有特使传送皇帝诏令,厮杀半日又驰来谢照骑兵,短短数个时辰,竟然多次生变,他们秉持观望态势,已是泄露了软弱之心。
聂无忧心底生狠,冷声吩咐聂向晚:“杀头领。”
聂向晚会意,张弓劲射萧皇后心腹骑将,高超的箭术令人无可躲避,立毙两名。
禁军更加哗然。
聂向晚喝道:“谁敢抗令?先过城头这一关!”
此时,城外传来潮浪般喊杀声,战鼓咚咚直响,震得墙头金龙旗一阵猎猎飞扬。城内列阵的禁军三三两两对看一眼,在残存的将领举剑喝令下,终于喊着杀字冲出大门。
聂无忧拉过一匹战马,冲向城外。聂向晚背负弓箭连忙赶上。
谢照骑军围困甲兵,所向披靡。
至戌时二刻,军心溃散的三宗甲兵相继被歼,余下三万人狼狈逃窜。谢照带军杀敌五万,禁军火拼十万甲兵,伤亡人数不可计数。另有两万甲兵器械投降,被谢照喝令捆绑起来,驱赶到了伊阙原野上。
晚风瑟瑟,俘虏们低头弯腰,随着绳索的摆动向前慢慢走着。想是抵抗不了悲凉的命运,两万人竟然没有一丝躁动,都沉默地走入夜色中。聂向晚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蜿蜒行走的人龙,心底隐约浮现出一些不好的念头。
她唤住正要纵马离开的聂无忧:“公子可知谢郎怎样处置俘虏?”
聂无忧劳累一日,吉服来不及换下,此时听到聂向晚发问,便调转马头,晚风掀起他的大红衣襟,闪耀在城门下。“大约是如往常一样罢。”
“若按往常的军令处置,被抓俘虏应向东行,去海边修筑幕墙,可他们走的是西边。”
聂无忧举目一望,果然如此。他沉吟道:“或是谢郎另有安排……”
聂向晚跃下城门,拉住聂无忧的马缰,仰头说道:“东海战情将起,若想抵挡华朝浮堡的袭击,必须加高幕墙。一月前我们抓住的阎家军,人数仅一万,全部投放东海修筑防御,即使日夜不停,也赶不上两月后华朝的进攻时间,如果加上这批甲兵俘虏做劳工,那结果便不一样了。”
聂无忧一直看着聂向晚的脸容没有应答,她直接看向他,才发现他的眸子里带了一层隐忧之情。
“公子在担忧什么?”
聂无忧淡淡道:“你说华朝两月后即将进攻北理,我信。可东海防御较薄弱,即使加高巩固了幕墙,恐怕也挡不住浮堡的炮火攻击。”
聂向晚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两颗紫红石,递过去。“这是我从皇宫地底采到的石子,质地异常坚硬,据说做成城墙后,铅弹打不破。”
聂无忧接过石子细细端详,笑了笑:“我只听说过北理开国之初四灵兽的故事,其中就有一个‘翠鸟衔玉’,说是伊阙皇宫由玉石堆成,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依然笑着说:“可是,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个秘密?”
聂向晚内心斟酌一番,才开口说道:“我也是昨晚才得知。”
聂无忧摇头:“你骗不了我。”
“公子为什么这样说?”
聂无忧支手杵在马鞍上,俯低身子,径直看着聂向晚的眼睛,让她猝不及防也无处可避。他笑道:“依照你的性子,一旦了解到隐情后,必定是直接来找我,和我商量对策,但你只委派亲信送消息给我,自己留在院子里呆了一宿,不知在忙什么,甚至忙到信中也没提及过这些石子的功用。”
聂向晚暗暗叹气,面上却不声张什么。昨晚她被毒发的叶沉渊牵住了所有心神,哪有空闲去求证紫红石的作用。待他熟睡之后,她才能好好推断一番,决意大胆起用在海防上,然而,她依然没有先行试验紫红石的时间。此刻匆匆一提,反而被聂无忧抓住了把柄。
聂向晚后退一步,淡淡笑了笑:“临时起意,公子勿要怪责。”
聂无忧再深深看了她一眼,甩开马鞭,红云一般飞驰而去。
聂向晚忙施展步法,飞跃回自己居住的院落,第一眼看到寝居暗淡无光、门锁俨然的样子,心下大安。查看无异样痕迹后,她先清洗了身子,换上雪白衣衫,带着一股浴后的清香走进厢房。
叶沉渊依然在沉睡,眉目澹淡如雪,不含一丝苦痛。模糊的银月光辉渗落窗纸,洒了他一身。她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手指,触到一抹冰凉,不禁又替他捂紧了被子。
她看着他的睡容许久,清浅呼吸,似乎怕惊醒了他,又似乎是想将他镌刻到眼底深处,生生留下一点相思的影子,可作别后的宽慰。
还未分离,她已经在思念着别离。
叶沉渊历经严苛教养,即使熟睡,模样依然矜淡,没有丝毫的瑕疵。她最后看了一眼,心里想到,如果能这样下去,未尝不好。他若是醒来,又会变成一个可恨的人。
想归想,他的周全还是要护住。她带上寝居大门,搬来一张椅子坐在庭院中,独自守着他的黑夜。
今日宫廷多生变故,此刻,没有比他更重要的事。
夜半,宫廷街巷中人影晃动,值守禁军纵马来去,加强宵禁。
院子大门传来敲击声,随即聂无忧一身戎装走进,雪亮的铠甲映着他的眉目,生出一丝英气。
聂向晚安坐不动,淡然道:“公子为了什么前来?”
聂无忧扬手制止身后骑兵进院,不答反问:“卓王孙可是在你这里?”
“公子想捉拿卓公子?”
“回答我。”
聂向晚徐徐起身,说道:“卓公子于我有恩,此刻染病,正在我厢房休息。公子若是要捉拿他,需出缘由。”
聂无忧淡淡道:“将他押到前线做人质,迫使叶沉渊退兵。若不成,直接杀掉,也可紊乱华朝军心。”
“公子此举非良策,想那叶沉渊,也不是受人辖制的人物。”
聂无忧淡淡一笑:“既然你不肯,那便算了。”说完后,他只是站着,并不走。
聂向晚看他笑得清淡的样子,突然醒悟到,加上这次的突击巡查,他已经试探了她两次。只是他有所顾及,没有直接冲进去伤她情面。即使他不知道卓王孙是由叶沉渊假扮的,依他心黑的想法,抓住卓王孙、处置卓王孙才是重中之重的事由。
她看他不走,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果然,聂无忧收了玩笑的神色,肃容道:“妹子老实告诉我,现今这个局势,我还能相信谢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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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鞠躬感谢珩子的手榴弹
鞠躬感谢支持了V章的读者朋友
121出宫
听聂无忧话中有话;聂向晚忙问道:“公子在担忧谢郎?”
聂无忧抖抖铠甲上的冰露珠渣子;叹口气:“谢郎的所作所为脱离了我们的计划,大有直指朝廷的意向。”
“公子请直说;恕我愚笨;听不懂公子的意思。”
聂无忧神色淡淡;低声说了宫乱之后的事情,聂向晚仔细听着,内心颇有些惊疑不定。依照谢飞叔叔在石城主持的盟约,她与谢照、盖行远等人当助聂无忧兵变成功,夺得大权;然后带兵编入禁军营;便于监督聂无忧的政务,决计不是自身站出来,手握重兵,对聂无忧的临朝摄政之路形成强大的威胁。
只因现在的谢照,已经把持了禁军的领兵权,扼住了整座伊阙皇城的命脉。
聂无忧道:“谢郎浴血厮杀一日,斩敌五万,威名传遍北理。禁军骑将在战役中折损大半,又被我们趁乱抹杀了几名皇后的心腹,剩下来的,多是对朝廷忠贞的老将。谢郎本是正统皇裔出身,上了战场又勇猛过人,只凭今日的原野战,就已折服了东西两营的禁军。夜里,谢郎将一众老将请进自己的军帐,一一与他们敬酒讨要兵力,再出来时,已明令全营禁军,由他统摄大权。他驱赶两万甲兵俘虏到原野土坡下,当着禁军之面尽数坑杀,一来告祭战死的军人,二来在营前立威,冲天的煞气逼得禁军不敢反叛。连夜,他带着四万骑兵追赶溃逃的甲兵,在驿台又胜了一仗,由此降服了所有人,不需他约束什么,整编的骑兵营也会尽力辅助他,听他号令。”
聂向晚一字一句听完,想了想,叹道:“谢郎的能力恐怕还不止如此。”而她和聂无忧,还过于低估了谢照的决心,以为他甘于屈居幕后,为他人打下一片帝业江山。
试想,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将军,戎马十载,历经狄容、连城之战,拥兵石城、沙台,大破阎家军,平定伊阙战乱,前后不过两年。无论带兵走向哪里,旗下没有一人叛乱,全数听命于他,这种种军绩,已经表明了他的御人手段,必定是极为高强。
聂无忧淡淡一笑:“若是将他推上前线,倒是可以抵挡住叶沉渊的进攻。这两人,都是一般的血腥,见了面,少不了一番恶斗。”
聂向晚暗地扯了扯眉,不做声张。聂无忧打的如意算盘,她懂,不外乎借谢照之力抵御华朝的攻击,但是,她最害怕的,往往就是谢照与叶沉渊的见面。
情与理,心意与手足,难以取舍。
聂向晚抑制心神,追问伊阙之外、三宗坞堡的军情,聂无忧一一解答。
据回传的战报及哨兵的口信所讲,今日公主大婚之时,三宗甲兵冲向伊阙起战乱,风腾古府及其他两座坞堡的军力便弱化了。农奴首领桑麻公然起事,斩木为兵,抢先攻占下风腾古府。此时,袁择带甲兵正在驸马府中狙杀,却不提防自家庭院起火。另外两宗的坞堡也未幸免,有盖飞及聂无忧亲信坐镇,与桑麻约好时辰后,他们振臂一呼,带领所有农奴造反,直杀得驻守兵士丢盔弃甲,四处逃窜。
既然已攻占三宗坞堡,有了退路之后,农奴们便汇集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直奔伊阙而来。盖飞虎气凛凛走在队列前方,满身佩戴兵革,沿途加强防备。到戌时走到都城郊外,农奴军正截上落败逃亡的袁择残队,厮杀一阵,他们彻底了结了袁择性命,也亲手终止了奴工的历史。
盖飞招呼桑麻,带着农奴军继续朝前走,又遇上刚刚打胜仗的谢照骑兵营。盖飞看见故人,自然心生欢喜,撒开马腿冲向了军营,缠住谢照大邀军功。谢照看着驿台外站得密密麻麻的农奴军,掂量出事情的紧急,撇下盖飞,只身来到桑麻阵前,与桑麻商谈。
桑麻只问最为关注的一件事:“皇宫里已经翻了天,不管是谁掌权,还能不能答应先前说过的话,把田地分给我们,让我们有口饭吃?”
谢照笑道:“各位兄长不用心急,今日才平定叛乱,父王还来不及正式下诏,颁布实行农耕政令。如果信我,请各位兄长退回坞堡,静待传诏使者到来。如果担心朝廷失信,兄长可后退十里,扎营驻兵,督促朝廷实行政令。”
桑麻看着谢照的眼睛,探究他的心思。谢照并不回避,只是抬手施礼,再次温声劝告退兵。
就在谢照施过第二遍礼后,骑兵营门口的心腹一挥手,无声下了命令。顿时,数万骑兵咔嚓一声齐齐拔出军刀,闪耀出一片雪亮光芒。他们虎视眈眈对着黑潮一般的农奴军,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反观谢照,仍然站在最前,不改恭谦温良的面容,仿似最为平常不过,正等着自家兄长做出抉择。
当下,桑麻派步卒传话下去,农奴军后退十里,去马道上扎营。如有厌烦行军打仗的人,可先行回到坞堡待命。
眼见农奴军分出三股之一的兵力退回了坞堡,谢照留下一万人挡在驿台处,结成保护伊阙皇城的屏障,再带走剩余的三万人,调转马头走向皇宫。
聂无忧语声浅淡地交付完所有事,一双亮眼却不停地逡巡着聂向晚寝居里的那扇窗子,似乎是黑漆漆的夜色吸引住了他的注意。聂向晚站在庭院里,背对门户,看似无意,实则是挡住了他的去路。
院子外响起哨兵的马蹄声,正说着:“禀公子,有军情回报。”聂无忧再也顾不上其他事,忙大步走向门外,问道:“是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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