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叶沉渊摸着她的脸,摸到一手冰凉,不禁问:“在想什么?”
“乌尔特族之事。”
“怕他攻城?”
聂向晚叹口气:“怕他屠戮百姓。”
叶沉渊淡淡道:“不会的。”
聂向晚想了想,朝他怀里凑紧了些,问道:“你怎会这般了解他们?”
叶沉渊右手抚进她的肩衣,摩挲那道被剑气所划的伤口,漫不经心说道:“十四年前我去域外参加雪猎大会,拨得头筹,乌尔特亲王赏我一把金角匕首,同时也许诺为我做成一件事。这次他们前来便是践行誓约,只要见着我了,由我所说‘可行’两字,他们就算交付了任务,会自行离去。”
聂向晚挣脱开来,推他:“症结果然在你身上,那你赶紧去城外,唤他们退兵吧。”
叶沉渊敛了眉头,淡淡说:“不急。”
叶沉渊所说的不急,是真的不急。一来他知道聂派人的想法,无非是已推断出他与乌尔特族之间有关联,准备将他扣留为人质,胁迫乌尔特族退兵。二来他迟些出去,让乌尔特族城前叫阵,给北理守军施加压力,造成的局势也对他有利。
聂向晚催促过后,看着他澹淡的眉眼,逐渐又明了他那雷打不动的决心。她抑制住心急,尽量面色如常地劝他离去。他不动,她便好脾气地候着,倒是给了他许多可乘之机。
叶沉渊搂住聂向晚的腰身,极力抬起左臂,掀开了她的衣领。她微微挣扎,他便说道:“别动,这只手痛得很。”她果然不再挣扎,他费力拂落她的衣衫后领,看到一片白皙的肩膀。
他干脆地扎下嘴,在她的前肩、脖颈到处吻了吻,顺便采撷走几缕淡远的梅花体香。眼见他的嘴唇越滑越低,她推开他的脸,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在一片软香温玉中抬头,微微笑了笑:“险些忘了正经事。”
叶沉渊提及的正经事,便是检查聂向晚的伤口。看伤口而已,实在没必要退下她的大片衣衫,但他坚持要查探得清楚,不可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疤痕,诳得她双眉紧敛,无奈之下,她遂了他的心意。
叶沉渊静立待她。
聂向晚掩着衣襟,遮住了前胸,露出光洁如玉的后背,秀肩仿似不堪风寒,在微微颤抖。
叶沉渊站在她身前说:“给你上些药,不会痛了。”说着,他当真涂抹了一些药膏,在她那条微不足道的伤痕上。
她耐心地等着,由他整饬。他还在细细涂抹,她就抬眼说道:“好了吧?”
他替她穿上衣衫,面色极温柔。
见他高兴了,她才劝他坐下,用他先前极度嫌弃的软帛夹板,一前一后给他固定好了左肩。他忍着僵硬的触感,紧闭嘴不发作,她紧紧拉住他拂肩的右手,殷勤说道:“三日,稳定三日就好,等药起效,便可愈合骨头。”
看着她关切的眼神,他果然不再抗拒。
一切整饬完毕,叶沉渊却没有起身走出的意思。
聂向晚延手作请,他淡淡说道:“质子出城约降,需穿礼服。”
她稍稍气结:“我送你上城头,不是约降,只是商谈。”
他冷淡依旧:“在我眼里便是北理约降。”
考虑到他一贯的习性,她放弃与他辩解,转身去衣橱,捧来太子冠服,放在桌上。他依然伸开两臂,示意她更衣。她暗叹,这不是折磨人么,又顺从地替他换好所有衣物。
聂向晚站得近,就在叶沉渊怀里,闻到他的衣染清香,还有淡淡的碧玉膏气味。叶沉渊的嘴角始终挑着笑,闲暇时,他还能亲吻到她的脸颊、双唇,甚至是令他挂念的地方。
最终,第二次更衣完毕。
叶沉渊身穿典雅的玄色衣袍,除衮冕组绶,以紫玉冠束发,静立在聂向晚面前。他的衣襟、袖口走绣着五色丝线章纹,华美而精致,勃发出至高无上的王族风仪。
一袭华服加身,衬得他的眼神过于肃穆。
聂向晚见他始终看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太子佩剑。”
随即她才想起,以礼服示人,的确需配长剑,左右并列翠华仪仗。她匆忙走到街外,取来钉扎在树上的古剑蚀阳,擦拭干净,双手递交过去。
叶沉渊却不接。
聂向晚诧异道:“又怎么了?”
他淡淡说道:“我左臂已伤,身旁无一名侍从,自然由你来捧着这把剑。”
她怔道:“如此说来,我又成为殿下驾前的走卒了。好吧,一切依了殿下。”
他依然不动,她不禁愠怒:“殿下还需要什么?一并说了来。”
叶沉渊沉顿一下,冷冷道:“你今日弃我而去,只护谢照——”
有了前番对阵的经验,聂向晚的应答变得及时而熟练:“是我错了,殿下息怒。”
“错在哪里?”
“应当以你为重。”
“真心话?”
“绝无假意。”
他抿紧嘴,冷淡瞧着她。她走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低声道:“走吧,阿潜,时候也差不多了。”他伫立不动,她搂住他的脖颈,亲了亲他的唇,说道:“这次出去,我会护住你,绝不会让你再伤心。”
叶沉渊果然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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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撤退
伊阙原野之上;密密麻麻排满马队,分左右两方站定。乌尔特族手持松油火把;嘴里大声呼喝,嚷叫着旁人听不懂的言语。流民受惊,惶急退向两边的草坡,窝在低洼处瑟瑟发抖。谢照策马站在禁军营最前;吩咐下属分出一队人;暗助流民撤退。聂重驻与盖行远穿戴好甲胄;领兵列队,护在谢照两侧。
夜幕下的局势一度剑拔弩张;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乌尔特族只投掷火把砸向流民的帐篷,引得烈火兹兹燃烧;间或爆发出一两阵嘲笑,除此外,没有多余的动作。
谢照久经沙场,冷眼旁观一切,不为之所惑。身后禁军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引发起一点骚乱,他便扬手制止,说道:“全军扎紧阵脚,不得乱动。”
乌尔特族吵嚷继续,提刀指向远处的伊阙城正门,杂声说着什么。
城门上竖着金龙旗,领监国之职的聂无忧便站在旗下。他纵目远眺一会,回头对着谢飞说道:“乌尔特族刚冲杀一阵,踏乱流民的帐篷后就折了回去,再也按兵不动,这是什么道理?”
谢飞眯眼看了全局的乌尔特族离奇战法,听到聂无忧发问,拢袖回道:“域外番邦打仗素来不讲究阵法,全靠轻骑冲突。他们看得出谢郎的厉害,又被堵住了路,所以干脆就不动作,只叫骂了。”
聂无忧看着铠甲齐整的禁军营,目露赞赏之色。
晚风吹过,翻出泥土中的血腥气,浓味直冲天空。几日前,这片土地上刚刚浴过一场血战,众多收拾不及的尸骨暴露在外,被草坡上的火把一映,拉出嶙峋的影子。
聂无忧转眼看到一点白色聚集处,便知是尸骸曝露在野,不由得重重一叹:“国都经受了太多的杀戮,流民始终不得安生,今晚这场争战,不知又要添上几多冤魂。”
谢飞纵阅古今,历经国破族亡的伤痛,心境炼得越发坚定。不同于聂无忧的悲悯,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日后的长远发展上。
“驸马爷勿忧,历代新兴之国都少不得沙场上的杀戮,踏着累累尸骨走出来的国君,想必也要多体恤民众一些,因为他们懂得开创帝业的艰辛。我看驸马爷悲悯,正是我朝民众之福,只求今晚过后,驸马爷抓紧时机调兵,来巩固边防,给子民张开更加坚强的臂膀。”
聂无忧重重点头,道:“先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草坡上的火把兹兹作响,又引起一番骚动。一名哨兵骑马驮着通晓乌尔特族及北理两方语言的流民回来,向城头的聂无忧禀告了军情:乌尔特族要求面见太子沉渊,不答应便放火杀人。
聂无忧听后,淡淡说道:“那些大胡子兵,是想胁迫我放出太子沉渊么?”
谢飞接道:“那叶沉渊猜得到他的处境,先发制人,引来乌族兵围堵伊阙,有这般心思的人,已是不易控制。驸马爷不如索性些,放他出城,我们偕着谢郎守在后,一旦看到情势不对,直接冲杀过去,与他们硬拼。”
聂无忧失笑:“先生倒是刚烈性子——不过我信小童,她一定会有方法解开伊阙之围。”
正说着,值守兵通报,太子沉渊带聂向晚上城楼。
金龙旗在晚风中哗然拂响,散成一片黄云,遮住了叶沉渊稳步上楼的身形。他穿着玄色衣袍,眉眼如同墨玉裁过,显得深邃。没了翠羽仪仗在旁,周身的威仪不曾减少一分。
聂向晚手持蚀阳跟在后,远眺原野上的动静。
叶沉渊径直走过聂无忧及谢飞身前,在城头正中站定,不说一句话。他的礼服采色凛然,在一众苍黄的灯彩下,深沉得夺目,那一片浮云般的金龙旗,仿似又成了他的陪衬。
聂向晚走近聂无忧身旁,轻声问:“公子如何处置他?可要我唤一名乌尔特人过来,与他商议一下?”
聂无忧摇头,转述了先前乌尔特族的要求,并低声道:“恐怕只能送他出城。”
聂向晚皱眉不语,谢飞看着她的模样,冷声说了两句:“难道你还想留着他不成?这样的男人,迟早是个祸害……”
聂无忧忽然笑着将谢飞拉走,然后才走回来,说道:“不管你有什么决定,我都信你,别听谢叔的气话。”
聂向晚淡淡道:“叔叔见着他就生气,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我只是怕,一旦放他出城,便难以再请他回来。”
聂无忧叹道:“我知道。我又何尝不想扣住他,胁迫他做第二回质子,在边境之争中逼得华朝退兵?至于以前那些他折磨过我的手段,唉,国难当头下,提也不用提了。现在军情紧急,
谢郎即使骁勇,也难挡十万乌族兵,所以我想,先度过这关再说吧。”
聂向晚躬身由衷施了个礼,道:“公子能有这般心胸,可见已有一国之君的担当。既然公子下了令,那我便送他出城。”
余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心中的隐秘也让她羞于说出口。聂无忧如此大方地放走叶沉渊,没有一丝羞辱或者折磨的意图,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既然见叶沉渊完好走向盟军,再也不需她的看护,那便让她大松一口气,算是了解一桩心事。
城门大开,哨兵马一阵风跑向阵营前列,传达了聂无忧的口谕。盖行远虎目一聚,回头看着重重铠甲枪林后徐步走来的人影,为他的胆气赞赏,将手一招,喝道:“西营听令,下马列队,送太子沉渊出城!”
谢照稳踞马上,在嘴边掀起一丝冷淡的笑容,带着东营禁军并不动。
盖行远翻身下马,西营禁军效仿他法,潮水般朝后退开一步,让出了一条通往草坡的大道。东营仍是扣马伫立,齐齐持枪指地,银亮枪尖像是下了一片雪,用森然的光芒割裂了夜色。叶沉渊垂袖走过那一道道寒冷的银枪前,神色自若,只当万千光芒为他照亮。身后聂向晚止步于城门前,看着他走向银铠森森的军阵中。
叶沉渊的后背仿似长了眼睛,一旦听到她没有跟上来,他便停了脚步,唤道:“过来。”
聂向晚委派一名骑兵手捧蚀阳跟随,但是叶沉渊并不走。
谢照先前就答应过聂向晚,不再怀疑她的动机,听到身后有异变,只静寂抬手,阻止东营禁军围聚过去。
城头聂无忧在唤:“妹子随太子走一趟,早些处置好乌族兵。”
聂向晚无奈随行。
经过阵前时,盖行远朝叶沉渊扣手说道:“今日下马,已偿还殿下连城镇借兵之恩,再有相见时,必定对殿下不留情面,望殿下考虑东海浮堡之行。”
叶沉渊冷淡一笑,起步越过他,吝于说一句话。
草坡上另有一番光景,热闹异常。
乌尔特族亲王喝着皮壶里的奶酥茶,突然看到雪亮的北理军营前分出一条道,让出两个人影来,忙抹去胡子上的奶沫,吹了声口哨。
顿时,嬉闹声逐渐平息下去,随之而起的,便是一柄柄举得高昂的火把。亲王抛开皮壶,下马朝前迎上几步,手按左肩,屈膝行了一礼:“太子殿下好。”
虽然他的中原话说得十分生硬,粗犷骨子里透出的恭顺之意倒不是假的。其余的乌族人纷纷下马,学着亲王的样子向叶沉渊行礼,原野上立刻低下十万之众的头颅,朝着一个方向臣服。
叶沉渊礼服加身,不带一兵一卒,已显露了华朝太子的威仪。远处的盖行远看到动静,回头与主将聂重驻对了个眼,低声道:“没想到太子沉渊如此有积威,还能迫得域外的异族人礼让三分。”
不仅盖行远是这样想,站在叶沉渊之后的聂向晚也在迟疑,只是她比常人沉得住气,不易露出异样神色。
叶沉渊长身静立,淡淡颔首道:“有劳亲王出兵。”
亲王摸摸胡子,哈哈一笑,说起了乌族语。叶沉渊与他熟练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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