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口发麻。

左迁抹了把脸,擦去混杂的血汗,清喝一声,提剑又欺进身。谢照冷冷一笑,一招风行鹤舞直刺出去,取向左迁面门。左迁转身急避,银枪算好他的退路,如影随行,点上了他的左肩。左迁只觉一股刺痛洞穿了肩胛,还来不及皱下眉,他就反手拉住枪身,将他与谢照拉得近了,右手持剑发力一劈,重击谢照的前胸。

谢照脱手撤枪,冷冷道:“看今日是你死还是我死。”再从腰间抽出战刀,继续与左迁鏖战。

鸦翅坡前血色震天。

井关镇军衙。

一个时辰前,叶沉渊听闻左迁私自带兵出军关,急命下属持太子佩剑飞驰出去,勒令左迁人马回转。此后,无一人一马回到军衙,他站在日晷之旁,细细看着晷针又走了两个刻度,对身后哨兵所有的奏报都未给出任何指示。

下属请示,连城镇一役该如何进行。

叶沉渊冷淡回道:“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夺了我的城池,王衍钦即使还厉害,也不是那人的对手。”

下属踌躇:“王都尉传来飞信,说是卓大人矫令他出城,这才失了连城镇的控制。”

“不是卓王孙,他还没那个胆子。”

下属不明所以,聪明地不接话。

叶沉渊又道:“传飞信回去,命令王衍钦调转十万兵力,围住连城镇,若走失一人,提头来见。”

下属得令,连忙放出鹰隼。远在原野之上的王衍钦接到命令,交付属官仔细研读了几遍,终于揣测出主君之意:待他来,不必战。至于缘由,等王衍钦看到了城头上出现了谢开言布置防御物的身影时,立刻醒悟。

一是战不赢,二是不便战。

谢开言系前南翎谢族出身,所统领的弓箭手个个技能非凡,虽不知她如何死里逃生出现在连城镇,但王衍钦听闻过谢族以五千兵力抗击五万华朝骑兵的彪炳往事,又在太子府里亲眼目睹过主君对她的迁就之情,心想避免与她正面起冲突,终究不会错到哪里去。

原野上的王衍钦面朝井关镇方向遥遥拜了拜,对主君不追究他的失城之责感激不已。

井关镇内,随着滚滚风沙疾驰回两三匹战马。一道道惊喝之声从军衙三道大门传进来,迫使叶沉渊转身探查发生了什么。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拖抱了进来,铠甲已经磨损,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一股股血水从甲片下争先恐后涌出,甚至冲刷掉了挂在上面的沙土。一身黑衣的副将跪在地上,用残存的衣袖胡乱摸了一把血铠男人的脸,露出了左迁一截尚算明净的容颜。

叶沉渊才看一眼,就疾步走下台阶,来到两人身前,冷冷道:“我说了不准他出战,你们作为副官,都听不懂么?”

全身披血的副将不敢辩解,只是哽咽道:“谢照带两万兵杀了我们三万人,还把左大人杀得浑身冒血。左大人寡不敌众,仍在独力苦战,末将担心左大人有了闪失,拼死将左大人拖出了战团……”

叶沉渊急声道:“传老军医。”

副将继续禀告鸦翅坡前的战情,并从怀中扯出了一面斑驳血色的帅旗,上面布满箭孔,已无一处完整的布料。

副将哭道:“左大人一心想拼掉谢照,飞箭射中了他的心窝,他还拄着旗不肯后退一步。”

叶沉渊看了看帅旗,冷声道:“派人将旗子送到封少卿处,给兵部上表,记录左迁战事,用以激励后来将领。”

老军医剪开左迁的战铠,剥开残留的甲片,露出一具血染重衣的身躯来。血衣下,想必有许多伤痕,单是心口上插着的那支羽箭,随着左迁几乎断绝的气息而微微发颤,也让在场所有人看得心惊。

叶沉渊坐在榻边,扶住了左迁的身子,将手掌抵在他背心,替他渡气。老军医再剪开血衣,突然从左迁胸怀处滚落一册绢画。

叶沉渊低眼一看,透过浸染在绢布上的斑驳血痕,认出了那是谢开言的画笔。他的气息蓦地一动,牵发肺腑间一阵疼痛。他不着痕迹地调息,没有说话。

老军医随军行医多年,却是看着左迁在马背上长大。浑身是血的儿郎将身上带了如此文墨气息的画册,即使是驽钝之人,也能看出左迁心中有记挂的事了。

老军医叹道:“如果不打仗,这个孩子恐怕还在想着心尖上的人,和她留在家里写写字赏赏花,过些快活日子。”

叶沉渊哑声道:“外敌不除,何能成家。”

老军医再叹:“殿下待左大人一向亲厚,如今看他落得这个样子,也心痛吧?”

叶沉渊默然。

他待左迁又何止亲厚?

他在左迁身上,总是看到了一股勇往直前的劲头,尤其是那晚左迁跪在地,苦苦哀求他赐婚的模样,长久留在他心里。

十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像左迁那般,跪在刑律堂前,苦苦哀求别人成全她的姻缘?

他不敢想,立刻首肯了左迁的要求。

得到赐婚指令后的左迁,日日露出喜色,愈加温文可亲,问他偷笑什么,他还会腼腆地低下头。无论怎么看,左迁都像是隔壁邻家走出的朴实儿郎,倒不像出自尚书世家的公子。

只因他的心底,存了一抹温柔的绮色,引得他盼顾将来。

这样的儿郎,若是浑身是血了无生气躺在军衙里,与他的期望多么不相适宜。

“殿下准备好了么?”老军医的呼唤遏止了叶沉渊浮起的心痛感。

“拔箭。”

一声令下,老军医熟络地拔掉断箭,用焐得温热的金创药糊住左迁创口,防止血崩。待细细包扎之后,他才向叶沉渊交代道:“左大人全身上下三十七道伤口,靠近左胸的那处是致命伤。能不能活过来,只能看他后面的造化了。”

说罢,老军医拱拱手,不去看叶沉渊的脸色,走出了军衙。

叶沉渊吩咐一众副官好生照顾陷入昏迷的左迁,再唤进从太子府里征调出来的车夫,说道:“取我铠甲与长枪来。”

车夫也是行伍出身,自青龙镇叶府外随侍以来,陪着叶沉渊南征北战了七年。近三年,叶沉渊加冕为太子,他才一并卸了征讨的差事,敛住手脚,做了一名不起眼的车夫。

军衙众人马上跪地劝求:“殿下不可亲身上战场!属下愿意替殿下出征!”

此后哀求之声络绎不绝,用种种缘由阻止叶沉渊亲自征战。国已无君,太子若是再有闪失,对于华朝子民来说不啻是巨大的打击。

叶沉渊唤众将起身,从容脱去常服,换上战袍,再穿戴好一副黑金铠甲。车夫双手捧上一柄擦得锃亮的长枪,冷气流转,刺得在场众人眼前发颤。

叶沉渊的长枪造型简朴,无任何装饰或者徽纹,枪头尖锐,两侧各有勾戟托座,可卡住人骨迫其放血,端的是霸气凌厉。

如今,他披上战铠手持战枪,亲自驱动十万大军,下令血洗鸦翅坡。 

145浴血

夜幕下的鸦翅坡宁静得可怕。

叶沉渊的御用车夫丁武带夜行队伍摸上山坡两侧的树林里;趁着西风突起之时;放火烧山。北理守军本在树林里安置了弩桩与守兵;听到树梢上的铜铃大响,就知道有敌人偷袭。他们迅速反应,发动了箭弩攻击。只是丁武身手过于矫捷;攀附在树上;如同猿猴一般,腾起跳跃一番;就能破除方圆数丈内的暗桩。随丁武出战的夜行军是一支死士队伍,且军令如山。在丁武战刀督促之下,他们用肉身拼掉其余的暗桩,确保后面的弩车队伍能顺利登山。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耀得夜空通亮。

城池里的北理守军披甲待战;另有后勤兵抬来水龙扑灭烧到了跟前的火舌。全城兵马统帅谢照心知这是华朝战法的先声嚆矢,当即下令,加固城池两侧防御,提防敌人据高强攻的行为。

火势蔓延之时,叶沉渊已带兵陈列在城门前,人马衔枚,稳伫不动。队列末尾,分出两股潮水般的步卒兵,推着碌碌作响的铜轴弩车强行登山,即使有前锋队未扑灭的残火烧到了他们的铁甲上,他们也不敢后退一步,只顾着将强弩发射出去。

顿时两侧山林箭如雨下,仗着风势,裹着火油,尽数扑向底下的城池。

北理守军先前搭建的藤甲楼被攻破,燃起熊熊大火。后勤兵慌忙调转水龙喷口对准火焰,另有甲兵冒死爬上楼梯,将长盾竖起,抵挡一时的箭弩攻击。

甲胄未除的聂无忧找到城上发号施令的谢照,扯住他的手臂道:“谢郎,箭弩穿透力太强,再死守这座城,就要做了瓮底的靶子。”

谢照自然看出华朝这次出动的弩车与往日的不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雷霆战将,所经之处,必定是扫荡完一切军力。先前的城战中,北理连失几镇,还未遇上这么剽厉的攻击。此番这样的做派,怕是由叶沉渊亲自督押而来。

果然,校兵来报:“华朝太子正带兵攻打正门,冲撞车已折断了一根铁门栓,不多时正门便会破开。”

谢照转头对聂无忧说:“驸马先退,我来断后。”

聂无忧大力拍了拍谢照的肩头,招手带走多数人马。

谢照持枪疾驰,调动兵力围堵正门,对两侧传来的惨叫声充耳不闻。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能瞻前顾后,心系其他的枝节,这是他一贯的行军作风。

山坡残林里的强弩持续射下,不断有北理士兵被钉翻,勉强竖起的长盾防御一度岌岌可危。大火噼啪直响,火星溅落在城石上,烧焦了守军的尸体。全城还未披血,只闻浓浓腥臭,还有压抑在夜色里的那些喊叫。

突然火光大盛,城门已破开,卷来一股油烟味。数不清的华朝骑兵手持火把驰进,与谢照守军正面交战。两拨人带着必死之心浴血奋战,一为拖延一为强攻,各自杀红了眼。

叶沉渊提缰立在门外,持枪指向夜色,刀斧手与跳荡队就列,借助冲梯等辅助工具,奋勇爬上城头,开辟第二处战场。

密密麻麻的华朝兵似沸水似狂风瞬间吞噬了孤城。

几经强攻之下,孤城城墙坍塌一半,豁出了血亮的残口。

叶沉渊纵马驰向城池,突破密集的人墙后,便来到稀落的内城。他的战马宛如游龙,风一般直取谢照那侧。

华朝裨将团团涌上,护住叶沉渊的四周。

“让开。”叶沉渊冷冷下令,将士们驱马后退,随之让出一块空旷的地方。

谢照守军仍在四处顽抗,谢照一人落单。

华朝兵士继续攻城,个个眼睛雪亮,随着领头军绕过内城中央的战团,跑向了后门。

厮杀、火烧、叫唤声不绝于耳。

谢照的铠甲挂着残血,在火光里冷得发亮。他缓缓擦净了银枪,斜指前方,冷眼看着叶沉渊,没有丝毫惧色。

叶沉渊当道而立,束战甲,持长枪,杀气更盛一筹。

时隔一月,两人的攻防局势逆转。无论是在伊阙长街外的那场狙杀,还是今晚内城的这场争战,在兵戎交接之前,他们都要赢得磊落,只讲单打独斗凭个人能力。此后或许有围困之战,杀得火热的两人自是不在意。

战团一旦退开,叶沉渊就纵马跃出,携着风云雷霆之力,径直劈向谢照。

谢照迎上,与叶沉渊再次搦战。

两道黑色身影在火光里交错再分开,兵刃经受两人强烈的力道,发出撞击的钝响。再看两匹战马,已经跟不上主将的速度,嘶鸣不已。

叶沉渊当先跃下马来,持枪扫向谢照战马,打折前蹄后,他的攻势不减,长枪如孤冷的霜枝,刺向谢照面容。谢照闪身急躲,回枪格挡,被迫后退一步。

叶沉渊只攻,招招勇烈,卷起的风声直指夜幕,又似下了一场雪雨,将谢照全身罩得密不透风。谢照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动静,也无心去顾及亲随属军的战情,仅仅一个叶沉渊,就引得他全力对付,三十招后,险些露出败象。

今晚的叶沉渊与往日也不同。长枪森冷,杀气浓郁,冰霜眉目不时逼近,让谢照看清了他的眼睛,里面蕴着一层光火。

狭路相逢时,他竟然怒发招,力量暴趋几分。

聂无忧指挥大军退向风腾古府,回头带一彪人马冲回鸦翅坡救援谢照,正迎着华朝兵从后门涌出,他见了心急不过,喝令部将替他杀开一条血路。

聂无忧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挤进内场,此时的华朝军力追讨北理撤退的大军去了,余下的人数不过j□j千,倒是缓解了不少对他的冲杀力。

正焦急张望谢照身影时,城后又冲进一队人马,举着北理金龙旗,出现在聂无忧眼前。

“先生怎么来了这里?”聂无忧纵马弛近谢飞身边,急声道,“太危险了!赶紧回去!”

谢飞却一把扯住聂无忧马缰,问道:“谢照呢?”

“我也在寻他。”

两人一问一答,眼底的忧色更深。华朝兵呼喝而来,两队人马各自结阵抵挡。谢飞内力尽数传给了谢开言,所射的长箭失去往日的威慑力。他在人马喧响处突然看到了一团人,堵在了军营鼓楼处,当下心一凛,拍马冲了过去。

近了,谢飞终于看清,叶沉渊手持寒气森森的长枪,尽力朝斜依在木架上的谢照掼去。谢照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