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盖行远看着密密麻麻或跪或立的人影,无声长叹。战乱之下,能够保全性命永远是上上之策,对于改变了立场的北理民众,他没有资格批判一番。
叶沉渊在两旁随侍的簇拥下,走下楼来。
盖行远问道:“殿下权势已经登顶,放眼这天下,再也没有任何微末事物能阻挡殿下称帝,殿下可是满意了?”
坞堡虽未被攻下,然而整个内陆大地上,也只剩下这座巨型堡垒游离在华朝的管辖外。假以数年之后,待华朝休养完备,掀起第二次的攻击狂潮,坞堡能否继续保持不倒的地位,实在是个未知的问题。
叶沉渊踩着众多的尸骸走到今晚这座高楼,细细算来,竟然历时十一年之久。他不答盖行远的质问,因为心底的感觉已经告诉了他,他从未满意过。叶沉渊这个名字需要走到的帝王路,他已经走到了最后。但是更多的夜里,当他睡在冰冷黑暗的寝宫床上,他感受到了切肤的冷,比青龙镇叶府里的冰水地棺,更让他寒凉上几分。
他早已明白,缺少谢开言的陪伴,他只能留在寒冷的深宫里,像是浮沉在永远不见天日的渊水中。
所以,他只能孤身一人朝前走,登上极势高楼,独握秋风夜露。
这是他必须承担的,他已经明白。
可是在今晚,似乎有一个非敌非友的对手也看懂了他。
盖行远再说道:“七年前我南翎国破,再加上今日北理几近亡国,谢姑娘都凑巧见不到这些惨淡景象,我想背后大概也有殿下的推动之力,将她隔绝在远地,不至于让她当面伤心。殿下既然存了宽厚心思,为什么不将这种心思发扬下去,罢兵休战,让天下广大子民也尝一尝殿下的福泽?”
叶沉渊转身说道:“你这是在求和么?”
盖行远抱拳说道:“不,我只是僭越了本职,首先向殿下提出议和一事。”他的态度始终不卑不亢,言行举止不违背将风,与北理其余将领相比,更易入叶沉渊的法眼。
深夜,叶沉渊坐在谢开言曾居住的院舍里,开始考虑盖行远的提议,封少卿、丁武陪侍一旁。
木桌上摊开一副北理全景地图,标注清楚了山川地形及土质矿藏。叶沉渊看着坞堡那处标示,久久不说话。随后进来一名高级将领,递上钱粮主簿赵元宝的议事奏折,躬身退向门外候命。
叶沉渊将奏折丢到封少卿手边,封少卿依照往日习惯,拾起奏折读过一遍,禀告道:“赵大人三度进言,说是军资紧张,再也筹备不出殿下需要的口粮。”
站得纹丝不动的丁武嗤道:“那赵大肚子一向是个小气鬼,殿下还没开始打仗,他就嚷着没钱粮了。”
封少卿偷偷看了下叶沉渊的眼色,只是探查到一片漠然。他想了想,试着说道:“话也不能这样说,殿下早就知道开战以来,我朝所耗费的钱粮巨大,仅是开销七十万兵卒的口粮,一月下来,就要七百万贯钱。再加上战衣、马工、兵器、海运等,即使拿上赵大人凑齐的军资,我们也难以熬过这个月。何况本月过后,北理就进入寒冷的冬伏期,坞堡墙壁变得更加冷硬,到时连火炮都打不破。外围的乌尔特族擅长驱马攻城,此次也是无功而返,被迫退了兵。这种种军情表明,殿下此刻不宜再强攻坞堡,留得他们喘息一口气,也是让我朝士兵休整一阵。”
丁武撞了撞封少卿的肩膀,险些将封少卿撞倒。“封将军当然说得轻松,据我打探的消息,封将军与左大人约赌,已经赢了左大人三年俸禄。封将军赚得军功钱银,可怜左大人还留在医舍里,眼巴巴地问,殿下打赢了吗?封将军可还好?要我看,封将军完全是出自私心劝殿下罢兵。”
封少卿咬牙低声道:“丁武你不说话会憋死么。”
丁武嘿嘿一笑,闭上了嘴巴。
叶沉渊看清了北理地质和蕴藏,收起地图,冷淡道:“都退下。”
封少卿和丁武施礼后退出屋舍,并将外面的大门带上。寝居里燃着一盏孤灯,映着石炕、木椅、箱笼斑驳的影子,叶沉渊环顾四壁,不由得想,当初的谢开言是不是也坐在这张椅子上,安静对着一地的冷清。
她所逗留过的地方,总是保持着一份洁净,礼待于主人或是后来者。这样的她,极力反对争战,如果遇上不可避免的战争,她便第一个站出来,给予对手最凶狠的打击。
叶沉渊想得头痛,念得心苦,立刻抑制住了如野马一般奔腾的气息。他渐渐平缓了痛楚,随意在寝居内走了走,查看谢开言遗留的痕迹。正待上床就寝时,他又在被褥底翻出一朵泛出玉石光彩的簪花来。
叶沉渊拈住簪花,眼色一沉。他记起谢开言曾说过,要将这朵簪花时刻留在身边,以便睹物思人。言犹在耳,他听进心里,她却随手将它抛掷下。
原来,只要不是出自她的真心实意,让她说再多的话,做再多的事,也难以打动她分毫,挽留住她在身边。前次她逃离小楼,他还能欺骗自己,说是因为战争临近,逼得她逃出去帮助聂无忧。既然她罔顾他的告诫离开了他,他便不再寻她回来。可如今看到这朵簪花,他不免真真切切地察觉到,她始终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回想,在连城镇柳树下、在太子府织铃花旁、在小楼雕窗美人榻前,他都曾要她答应,不可随便离开他,最终,还是剩下了他一人。诸多往事告诉他,只要不是出自她的本心,无论他怎样软硬兼施,她终究不会听进去他的话,她终究不会留下来陪他。
所以如同今晚一样,他只能独自登上高楼,领略广阔而寂寥的风光。
叶沉渊静寂站在窗前许久,深思一番,将簪花收入袖中,彻底泯灭了浮动的心思,回归君王本色。天明后,下属官吏已算出战争损耗的钱财,并拟定出多则议和条款,尽是利于华朝的内容。叶沉渊洗漱完毕,喝过早茶,将文书看了一遍,递给了一旁站立的盖行远。
“带回去给谢飞看看,若是同意条目细则,就派聂无忧出城答复。”
149献礼
七十万华朝兵依然围在坞堡外;银亮甲衣身影潮水般铺在原野上,灼得红枫黯然失色。正门前,才露出一道供人行走的路。
华朝议和仪式分为投递文书与当庭盟誓两部分,废除了杀公主告慰战死亡灵、谢罪天下的古礼制度。这次征讨北理的战争;华朝伤亡近十万士兵;又因杀得分外艰难;难免在军营中生出一股怨气来。
叶沉渊几乎日夜巡视各部军营;自然知道底下士兵的心思。他要求聂无忧出城答复,便是存了私心。在这七十万大军前;他有意要折辱聂无忧的颜面;灭掉坞堡守兵的锐气。
巳时五刻,正是华朝昨日停战的时候,北理派出的使者队伍也按期走出了坞堡。
叶沉渊一人策马独立在山丘上,黑金铠甲束身,长枪在手,衬出睥睨天下的英姿。他不需说话,冷峻的面容也迫得使者不敢抬起头。走在队伍最后的谢飞却是甩了下袖子,推开数名挡住道的使者,赶到了最前头。
谢飞长袍落拓,眉峰染上皓雪霜华,瞧着已经衰老不少。他拢袖说道:“太子殿下提出的纳城、钱银赔偿、重新划分华朝与北理疆界三事,陛下已尽力应允。太子殿下作为另一方,又能许给陛下什么便利,怎么不见文书上写出来?”
叶沉渊冷淡答道:“我在位一日,华朝便不得征讨北理。”
谢飞冷笑:“仅仅一句空口话,就能赚得北理大量钱财,太子殿下打的倒是好主意!”
叶沉渊应道:“签不签停战协约,只在你们心意,对华朝无任何损失。”
谢飞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只能含恨咽下这句话。他回身从使者手里的金漆案盘中抽出聂无忧已经签署好的文书,将它高举过头顶,双手进奉给战马上坐得岿然不动的叶沉渊。
叶沉渊开口唤道:“慢着,我要北理国君当面答复停战礼节,不需先生代劳。”
谢飞冷冷回道:“太子殿下昨日折辱死上代国君,难道又想在今日辱没本朝国君的颜面?本人作为御前文史,理应代替陛下答复礼仪。”
叶沉渊依然阻拦:“先生即使想答礼,也不够身份,请唤国君出来。”
谢飞漠然而立。
叶沉渊随即问道:“先生果真行得了跪地礼?”
谢飞听懂了话外之音,默然伫立一下,才回答:“南翎已灭,谢族风骨无处依托,不如索性全部折杀在殿下手里。”说完,他双膝跪地,抿着青白的唇,膝行过去,将文书高举过头顶。
这一跪,引得周围华朝兵士眉飞喜色,将长久作战积压的不平气一扫而光。他们终于看清,这场仪式虽说假托议和之名,实则是显露出了本朝太子的强悍手腕,他以一种胜方姿势,无形迫得北理人臣服马下。
叶沉渊看了封少卿一眼,封少卿会意,跪在谢飞身前,取下文书,并双手搀扶谢飞起身。
谢飞拍去袍襟上的沙土草末,转身走向坞堡,不说一句话。
自此,北理割让边境三座矿藏丰蕴的城镇,赔偿千万金银,逐年开放边市的形势已成定局。聂无忧以新任国君名义,传飞信到连城镇,通告议和诸事。
连城镇外,杂草斑驳,露出黑红色的土地。战火焚烧过后,满原野的秋花已尽数灭绝。华朝大军分编为六部,遣送回一半军力入原驻州营。其余三十五万人,分别进驻北理割让的边境三镇,这连城镇便是最后一站。
盖飞站在城头,看着原野上密密匝匝的华朝兵,转身说道:“师父,太子亲自带着大军来收城了。”
阙台前的谢开言站着不动,距离城头有一丈远,在金龙旗后隐没了身形。她透过间隙,看见极远处华朝兵摆列得齐整的阵型,仍然安静侯了一刻。
盖飞回头又去瞧阵前叶沉渊策马伫立的身影,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谢开言握紧手中仿似有千斤重的献降文书,唤盖飞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发:“小飞还记得师父讲过的越主故事吗?”
盖飞抓了抓头:“有些印象。”
“越主勾践历经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葬死问伤,吊忧贺喜,终于壮大了本国力量。他虽然贵为国君,却能弯腰做人,将最难和最苦的事情承担起来。”
盖飞嚷道:“我记得了,师父就是在这野外说的,要我学习越主,勇敢承担难事!”
谢开言拉平盖飞衣衫,用柔和的目光徐徐浏览了一遍他的周身,将他虎气勃勃的模样印在记忆里。“小飞回去之后,带一句话给盖大哥,要他监督聂公子的政务,若是发生偏差,可拥立谢郎为王。谢郎如不愿意,就拥立你为王。”
盖飞满口应承在人情上最难以突破的国事,谢开言转身下楼,去完成最痛苦的献城礼。
连城镇铁铸大门徐徐打开,身着乌衣腰系双胜结的谢开言带两名弟子走到原野上,兜头朝马上的叶沉渊鞠躬行礼。
叶沉渊看着谢族首领装扮的谢开言,已经明了她所代领的身份,受了她的礼节。
接下来,便是交接城池的仪式。
秋原依然豁开着受伤的肌肤,冷风吹过,翻起干涸的草根。谢开言再也找不到曾经绚烂绽放过的花朵,也不曾去看哪些生灵能苟活在兵燹中,只是向叶沉渊微微低头以示臣服,并说道:“报。”
身后的子弟开始展开文书,报道:“连城镇特向殿下进献黄金五十斤、马夫百名、战马千匹并五万守兵的全部器械,以待殿下检阅。”说罢,他将文书递交到谢开言手里,再与身旁的同伴后退一步,各自持了兵符与帅印,跪在了地上。
谢开言双手高举献降文书,就待跪落双膝。
马上的叶沉渊出声唤道:“免礼。”
谢开言松开紧抿的双唇,回应道:“殿下声称华朝礼节不可偏废,否则所签署的文书一律视作空谈。殿下坚持谢文史议和、前两城献降都得秉持此等礼节,我领最后一城兵马统帅之职,理应遵守殿下定下的规矩。”
她见叶沉渊未接文书,极快地低下头,跪在马前端正叩首一记。
叶沉渊喝道:“你起来!”
谢开言直起腰身,眉目失去往日神采,无法生出一丝颤动。她看不清叶沉渊的脸,又端正叩首一记。
叶沉渊跃下白马,两步走到谢开言身边,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后领。
谢开言跪伏在地不动,面向黑土说道:“十二万兵卒在后方看着,殿下想怎样做?是继续受礼还是打破先前的言论,认为礼节可以随便废黜?”
叶沉渊并不迟疑地拉起谢开言的身子,对上了她那张苍白的脸,冷声说道:“你终究是我的妻子,以当朝太子妃的身份,怎能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谢开言看着他的眼睛:“殿下发动战争的那一天,就应该知道,我只能做十年前那个衰亡的谢族族长。殿下在百万众人面前迫得谢文史下跪,应该也知道,随后的献城使者只能遵循那个规矩一路跪下去。殿下每做一件事前,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也必定会预计到结果。殿下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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