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做一件事前,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也必定会预计到结果。殿下既然已预计到现在的场面,不如大方些,让我领职完成献城礼节。”
叶沉渊心底生狠,松开了抓住谢开言的手。
谢开言果然再次跪地,朝着叶沉渊纤尘不染的衣袍下摆端正叩首第三记,伏地说道:“礼毕。”
受礼的叶沉渊脸色铁青,许久不说话。
谢开言恭声说道:“殿下若是有心,一定要记得文书上的誓言,终生对外族免除干戈。”她跪着不动,身后两名乌衣子弟也是跪地不动,再向连城镇大开的城门看去,还有共计五万的兵卒单膝跪立在城内石砖上,均微微低着头示意。
叶沉渊伸手压住谢开言肩头,紫袍袖口却在微微发抖。“谢开言你真是狠,明明是我赢了一切,痛的反而是我。”他抓住她的肩,本想用力,偏偏又无法使出力,只能那样压着。
谢开言避开他的袖口,站起后躬身施礼,一直退向了一旁,都不曾抬过头。
华朝大军前的王衍钦摸了把脸,回头呼喝道:“进城!”顿时马蹄滚滚,扬起一阵冲天的雾尘,送进了十二万兵卒。
盖飞带着五万北理兵朝后撤退,谢开言走在队伍末尾。听到有人呼唤,她便回过头问道:“义父带着阿吟怎么还不走?”
张初义腆着脸笑道:“殿下还在城外站着,怕是在等你回去。”
谢开言答道:“我应该回到叔叔那边去,向聂公子交付完尾事。”
张初义一把抓住谢开言衣袖,嘿嘿笑:“这仗不是打完了么,你还去北理做什么。听爹爹的话,回去给殿下说两句好听的,保准哄得殿下高兴,回头什么都忘了,任你提什么,他都能答应。”
谢开言淡哂:“殿下不是义父想的那种人,要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便是他做太子身份,坚决不会退让的事。”
张初义听她说出实情,重重一叹。
王衍钦带着大队骑兵追上来,北理兵以为他们要劫道,均拉开架势,准备赤手空拳与他们搏斗。
谢开言连忙扬手制止北理兵的动作。
万数之多的骑兵在连城镇都尉王衍钦的带领下,跪在了谢开言身前。谢开言不明就里,正待发问,王衍钦高举一纸文令,朗声说道:“殿下命末将携文书来提醒太子妃,太子妃作为附加条约已写进议和文书中,获得北理国君及谢文史的首肯。条约有言,太子妃若是离开华朝,走进北理地界一步,便是视作为受北理胁迫,当引发两国争战。”
谢开言极震惊,接过文书查看,发觉条约不假。且条约声称她为华朝贵族,深受华朝庇护,虽未冠以太子妃之名,但是金粉大字写明她的出身,系前礼部尚书之孙女,需她认祖归宗,回去侍奉高堂。
谢开言目送五万属军滚滚而去,单独被撇在了连城镇里。张初义曾站在她身旁,犹豫挣扎过一阵,最终还是跑向了队列末尾的阿吟那边。他笑着朝谢开言摆摆手,一句不提国丈心愿。谢开言看着他随意踱着的步子与自由散漫的身姿,心底很是羡慕。
连城镇马道上不断有骑兵跑过,仿似看不见滞留在树下的人影。
谢开言等到夜j□j临,军营已全部安妥稳定,才能穿过一地的杂乱散物,走回落脚的小木屋里。窗台上还摆放着那株乌木盆,静静披着冷月光华。
她在窗前看了半宿,露水染上衣衫,频生寒凉,她仍是无知无觉地站着。
深夜里,叶沉渊竟然肩披冷清月华来到窗前,隔着乌株木望着她的脸。
她依然木立。
叶沉渊开口说道:“我知你心意难求,所以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回太子府做我的妃子,要么回王夫人身边做孝女,决计没有第三条路。我知你通常不会将我放在心上,尽是想着怎样与族人团聚,所以先用文书约束你,不让你走出华朝。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必须要考虑清楚,还有哪些是你应该承担下来的事,不能一贯轻视他。”
身后随侍捧上一个锦缎托盘,里面放置着两块过关凭证。一是畅通无阻的太子府徽志玉牌,一是官府签发的路引,可保持有者顺利抵达王府。
谢开言留在屋内迟迟不动作。侍从跪地举盘,叶沉渊也不催。最后,她走出来,抓起了路引纸令。叶沉渊尽管猜到了她的选择,还是忍不住冷下了脸。她并没有看他,踌躇一下,又拈起那块通体光润的玉牌。
侍从反应比叶沉渊更快,马上撤了托盘,行礼退得不见踪影。
叶沉渊的脸色缓和了不少:“真的考虑清楚了?”
“是的。”
“出自真心?”
“是的。”
他原本打算转身走开,终究觉得她的心意难以确信,又回头说道:“我不曾半点勉强你,既然是真心实意地选了,就要应承到底。”
谢开言想了想,伸手交出玉牌,冷淡道:“我见过上千佳玉,都比不上这一块的质地。刚才抓来试试手感,发觉极好。殿下若是不催,我还舍不得交出来。”
叶沉渊负手而立:“选了就不能后悔,更不能作儿戏,这是君王命令。”
谢开言将玉牌放进怀中,行了个礼,返身走回屋里,并关上了门。
叶沉渊孤身站在门外,反握住手,克制微微生起的怒意,实在是无法一走了之。
屋里谢开言说道:“殿下看到的这株乌木,是我从天阶山采来,已经生长了四年。既然空自长了四年,可见卓公子能够早些炼制出解毒丹药,但是殿下只推脱说没见到它,将我多困了四年。这本是我的劫难,与他人无关,我不怨殿下狠心,只想问殿下一句话——如果十年药期已满,殿下还会不会放我出来?”
叶沉渊听着她麻木的声音,突然觉察到了秋露的冷意。他一直避免她与卓王孙见面,便是害怕她知晓这个隐秘。眼下已被她挑明了话,他也不再回避,扬手劈开木门,将她抱了怀里。
“我可以如实告诉你,我只会在统一了天下后,给你一个太平盛世,才能放你出来。”
谢开言不抱希望地闭上了眼睛,终究没说出一句话来。她冷冰冰地站着,他岂会不知道她的想法,抱住她不敢放手。
“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会一一补偿过来,你不用为以前的事情伤心,也不值得你伤心。我已经完成了叶家祖辈的心愿,朝后来,就是一心一意待你的阿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坐好,将她抱在膝上,见她没反应,又低声说道:“即便我是太子,也能对你退让一些,只要你开口。”
谢开言并没有开口要求什么,如今光景下,她只能摸到手指也是麻木的,有点痛,自然不会在他的言语上寄予厚望。
叶沉渊陪着她枯坐后半宿,天明时,服侍她睡下,再唤官员修改议和条约,只将北理边境三镇并入华朝版图,开放互利互惠的边市,不拿走丝毫的钱银献礼。
北理上下由此能缓和一大口气,发展生产,恢复国力。
150预置
乌干湖冰雪皑皑;白熊王从冰窟里探出头,嗅着谢开言手里的糟肉饼。
午后,谢开言在乌衣上多套了一件皮裘,甩开一众随从;独自踏上茫茫冰原。喂过白熊之后;她摸着它的头;与它话别。“不知以后能否再见到你;乖乖地,嗯?见到猎人要跑远些;别贪嘴……”
回程中雪霰已停;冰原露出玉色肌容。谢开言驾着雪车走了许久,来到东侧的伊水河畔。北理经过一次次战乱,民生维艰,百姓们更是成群结队地来到母亲河边,举行斋祭,请求天神眷顾国土。谢开言静静站了一会,已看见大批民众将一罐罐的石龙子倾倒入水里,顺应北理开国之初的那个石龙子化龙、海龙又吐日的传闻。
她蓦地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一条茱碧,饮过她的血之后,被宫女团喜放得不见踪影。她向来不在意身体隐疾,即使以前吸入的舌吻兰香沉毒马上就要她的命,她也没想过去解毒,大有顺其自然之意。只因她相信,溜过手边的东西,那便是无缘,不用再追。
转眼看到对河的民众已放生了许多石龙子,谢开言转念想到指派团喜来使绊子的阎良娣,眉头不由得皱起。假如她不可避免要回到太子府,势必会与阎良娣相见,到时难免又要陷入一番争斗。她可以不去招惹阎良娣,但阎良娣会放过她吗?
谢开言茫然站了一刻,身后突然传来极大的动静,引得对河的北理民众伸颈观望。
原来是侍从跟不上谢开言的脚步,害怕不过,将消息传给了尾随出行的封少卿。封少卿连忙请动乌干湖石头城里驻守的乌尔特族亲王,亲王二话不说,带着大队族兵套车游遍整个雪原,不出一个时辰就找到人了。
亲王驾着四只高犬的雪车呼呼跑过来,溅起的雪沫子尽数扑在谢开言衣裙背上,她默然向河站着,并不躲避。身后还有几辆车跟着猛冲,停不住势头,径直扑进了冰河里。亲王一边骂着“羊头马哈的”,一边走到谢开言跟前说:“太子夫人乱跑,不好。没地方玩了,去石头城打猎。”
“殿下已将乌干湖送给亲王了?”谢开言退开一步问。
亲王点头,面有喜色。为了邀功,他亲自送谢开言回连城镇。
镇内广阔的校场里,叶沉渊正在裁决两营骑兵的马球大赛,听到封少卿报告的消息,他将令旗交给封少卿,吩咐道:“替我一会儿。”
封少卿跃上马跑向校场,两队人见主君离开,打得放肆多了,围着封少卿一阵疯抢。封少卿吐出被骑兵球杖刮进嘴的沙土,愠怒道:“银衣军营的,你们长官输了俸禄,所以找机会来报仇吧?”
正说着,伤势好了大半的左迁带一队人从井关镇赶来,声援本部军士的比赛。他甚至来不及先向主君通报,直接冲向了赛场。等揪住封少卿分出个高低后,他猛然记起此行最大的目的,忙拍净沙土,向主厅走去。
亲王部下站在院子里晒太阳,厅堂上,叶沉渊穿着锦青长袍,负手站在谢开言座椅旁,用乌族语与亲王交谈。谢开言大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似乎与马匹有关。每当她不耐地起身想走时,叶沉渊便伸袖轻压她的肩膀,将她送回座椅里。
叶沉渊用乌族语问了一些引胡马入边镇训军的方法,每隔一刻,就低头询问谢开言是否饥渴,无论她应不应,他都唤来侍从摆满一案几的糕点茶水,可谓殷勤备至。
亲王看得心奇,不顾礼仪,用手抢过那些糕点食用。左迁走进来行礼,叶沉渊摆手将他闲置一旁,又用乌族语对亲王说道:“华朝日后不动兵,也要加强操练,亲王不如入我军镇来,帮我训马练兵。”
亲王忙摆手,只说愿意做个石头城大首领。
左迁见主君商谈他事,偷偷向谢开言打眼色。
谢开言仍然握着一支小羊毫笔画完白熊王的模样,站起身,挡在叶沉渊面前,将画纸交给亲王,说道:“这只熊是我的玩伴,脖颈上系着我做的锦带,可以将它与同类区分开来。烦劳亲王族兵打猎时放过它,不要再伤它了,这天寒地冻的,药膏也起不了作用。”
亲王抓着胡子一愣,半晌不接伸到面前的画纸。
叶沉渊立刻说道:“我再送十车药材、二十车棉衣给亲王。”
亲王哈哈大笑:“太子殿下是个爽快人,很好,很好。”他忙不迭地招进部下,吩咐将画纸刷印千张,送到每队头目手中,并下令说,不得再猎熊杀熊。
临出门时,亲王又回头说道:“太子夫人还有玩伴吗?喜欢狐狸、雪狼吗?多来冰原转转呀。”左迁将他送出门。
叶沉渊唤侍从换过热茶,又抓起谢开言的手,塞进貂皮暖手抱里,给她捂着。谢开言一动不动地坐着,任他整饬。他捻了捻她的乌衣衫角,说道:“衣料还是薄了些,不冷么?”
谢开言的眉目、脸庞、双手都是冷的,对着他时,仍然没有过多的言语。
叶沉渊取过侍从递来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又替她系上了一个精致的襟结。
她想起来了,十一年前毒发之际,她蹒跚走去汴陵太子府,曾小住过一段时间。他照顾她的起居生活,每日替她梳妆,也曾系过这样的衣结。
谢开言抬手摸上胸口襟结,想起与他的多般孽缘纠缠,不禁又放下了手。
叶沉渊见状说道:“午后出去游荡了一圈,怎么不见高兴些?”
她开口说道:“我想去一趟北理,与聂公子交付一些事。”
他抓住她那冰冷的手,塞回暖手抱里,想了又想才说:“倘若只见聂无忧一人,我可以答应。”
“好。”
谢开言起身,就待朝外走。
叶沉渊忙拉住她的手,不避侍从耳目,将她抱进了怀里。“不用这么急,我给你安排随行队伍。”
她皱起眉:“殿下若是信我,就让我一人去。我也必然对殿下讲诚心,决不会做出让殿下不喜的事情。”
他所需要的,就是她的诚心。看着她并不躲避的眼睛,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于是适当地放松了手。
“我信你。”
叶沉渊离得十分近,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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