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三人在灯下各自叙说往事,谢母力虚,说不了几句便昏然闭上眼睛。谢开言神色大恸,仍极力抑制住语声中的悲戚。她跪在榻边,握住谢母的手,低低唤道:“娘亲……娘亲……小囡想一直陪着你……”
谢母费力睁开眼睛,露出最后一抹美丽的笑容,说道:“将娘葬在金灵河岸上,让娘以后每天都能看见你。”说完后便绝了气息。
谢开言哀痛大哭。
天明,旧南翎国东海源头金灵河畔,谢开言亲手垒了一座孤坟,依托在浓浓的翠华之中。她相信,待来年,这里便能垂下满枝芳华,陪着她的娘亲度过一个个绚丽的春日。
谢飞持笛吹奏一首《安魂曲》,沉浑声调激荡在空旷的河水上。
谢开言默默伫立,看着奔腾不息的母亲河。
过后,谢飞才说道:“听说你娘亲多年侍奉道学,也曾与天劫子前辈、文谦先生有过数面之缘,受得他们的一些点拨。如今她也去了,你替他们念一段经文超度吧。”
谢开言跪在草地上,用手搭上坟包,开始低低念道:“上登朱陵府,下入哀生门。富贵如一梦,浮生能看悟……”身后寂然无声,她念了一段猛然回头,才看到谢飞靠在树身上,已然闭上了眼睛。
谢开言急扑过去,呼道:“叔叔!”
可是她的叔叔再也不会睁开眼睛,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就在她的一段超度亡灵的经文中,走得那样安详。至死,他都站着的。
天暮,谢开言抚摸过每一株草木枝条,徐徐走上乌衣台。受封为谢族预备族长那一天,叔叔牵着她的手,穿过一道道玉石街,将她送到最前的那块金砖上。当时是灿灿春日,街巷两旁家家户户敞开了纱屏,对她露出一株又一株花树,姹紫嫣红的景象吸住了她这个孩童的目光。
许多人站在两旁,穿着各色衣衫,静静等待谢飞牵着她走过。他们的孩子,流露出羡慕的眼色,向她投来过多的关注,在十年之后,随她一起穿上了乌衣。
叔叔稍稍捏紧了一下掌心,对她说:“谢一,记住此时。”
她站在金砖上回过身,数以万计的谢族人躬身施礼,从上到下,像是掀开了一场声音的海潮。“参见大小姐!愿大小姐带领我族永保昌盛!”
连绵不断的呼声层层叠叠落下,不曾消磨在数不清的人潮之中。她的身子过于矮小,甚至还看不清面前众人的模样。
“记住,他们就是你的责任。”叔叔最后说道。
那时的她从来不知道世间有一个铁律:一件事情的开始,永远意味着另一件事的终结。
从此后,她放弃了玩乐、放弃了娘亲、放弃了一个女孩的娇嗔,逐渐站在人前,用瘦弱的肩膀承担起五万子弟的教训。
她曾想过,如果年少时不去金灵河畔,就不会遇见句狐,与之相应的一切,随后也不会遇到。可她还是无可避免地恋上一个人,让她怜惜他的冷、他的苦,让她忍受应得的惩罚,只为再次来到他的身边。当世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一梦醒来,只剩下了孱弱的记忆,告诉她,她曾是谢族族长。
她只能朝前走去,朝着微弱的光芒处走去,哪怕是要她燃焚自身,用残存的力气为跟随的人照亮一步之路。
她终于走到了最后,堂堂正正走回乌衣台。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她就是踏过这块金砖,向着华朝走了出去。
她已恋过,即使心中累积了伤痕,也不曾后悔。
金砖蒙沙,光彩犹在。
谢开言蹲□,摸着砖角镌刻的“谢开言”三个字,低叹道:“谢一的心愿已了,谢开言能干净地走了。”
夜色微冷,海面生烟。霞彩透过乌沉的云,落在碧色寒水上。
谢开言扶着装载谢飞尸身的木排,涉水走了一程。海水里埋葬了一个又一个谢族的忠魂,即使用嘶鸣的风也无法撕毁他们的傲骨,所以每一次红日初升时,便能听见乌衣台传递回的金钟敲击声。
海风又在咆哮,撞得金钟轰鸣。
谢开言不忍放手木排离去,因为这广大天地间,如今只剩下她一人,连皓雪眉目的文谦先生也在弥留之际,只身走入海水里,先一步离开了尘世。
谢开言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屹立的乌衣台,闭上眼睛,跟随叔叔的木排,扎进了海里。浪头打过来,裹得她全身冰冷,她却感觉不到痛意,放开手脚直沉海底。
她早就知道,这是最温和的气息,如同花瓣坠入大地,如同游子行吟千里,她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沉入了最向往的地方去。
152消沉
千山沉寂;海水青碧。
叶沉渊日夜兼程赶赴乌衣台海边;只看得见苍茫水面浮起一层烟雾;除此外,一切景色凄清如故。他在辗转千里的路途上;动用一切哨探及手段;已经明了汴陵所发生的事由。谢飞写信曾提及;谢开言会滞留在故居里,然而等他纵马驰向那方简陋的民宅时;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了满院冷清的夜色。
他看着窗檐下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小斧子;落了许多的灰尘。这才知道,四五岁时期的谢开言;必定要站在小木墩前,费力地劈着柴火。
原来她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过得分外艰辛。
他抿紧唇,狠狠咬了一下牙,心底的感觉由惊惶转为疼痛。他只想早些找到她,好好待她,弥补她失去的各种享乐。
此后,他陷入周而复始的寻找一事中。尽管在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清明的神智告诉他,她极有可能做了什么,会怎样去选择,可是他不敢朝后想,只坚信,她一定会回来。
数日以来,左迁总是面有忧戚地走进太子府,向整宿未曾合眼的叶沉渊问安。
君臣之间隔着重重帘幕,各自沉顿无言。
左迁照例说道:“各驿所及关口都未传回消息,可见仍是没有发现太子妃的踪迹。”
叶沉渊坐在床侧,一如既往答道:“继续找,总会找到她。”
左迁担忧的何止是谢开言一个人。他垂头说道:“胭脂也不见了。”
叶沉渊穿过帘幕走到左迁面前,笃定地告诉他:“那便证明是句狸在陪着谢开言。”
左迁抬头,看到一双镇定的眼睛,心里也变得冷静起来。他极快地抬手施礼,退了出去。“我再去督促一下哨羽探子,令他们将查探范围拉大一些。”
再过十日,左迁带着飞信回来,说道:“郭果小姐押着大队马车通过南州关口,申报运货去北理国,经打探,货物是千万资财。宇文公子全程作陪,不过使用的凭证却是殿下交付给太子妃的那块玉牌。”
叶沉渊踱开几步,没说什么,心神却有些不宁。
左迁接着禀报:“我替殿下已摸清底细——太子妃回汴陵的那日,才见过郭果小姐,转交玉牌,此后就再也没出现过。郭果小姐拿着玉牌走遍各地下钱庄,将谢族积累了近五十年的藏银取出,动用宇文家的运输队,专程送去了北理。”
叶沉渊只想着“此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这句话,至于左迁随后又问了什么,他根本不在意。
左迁只得再问:“郭果小姐申报的出境一事,殿下是否批准?”
“准了。”
左迁稍微小声:“北理急需恢复国力,那批钱财若是运出去,对北理有很大的好处,殿下难道不用考虑下么?”
“既是谢开言转交了玉牌,那就依着她的心意去做。”
左迁施礼走出,奉令行事。
再过一段时日,被叶沉渊流放在天阶山的前华朝贵族卓王孙托人送来一封书信,言辞恳切,请求获得叶沉渊的谅解,准许他回卓府药房炼药。
因华朝各州气温不同,第一颗乌株木生长在炎热之地,采集一盏露水本需三年之久,若方法不得当,还会影响随后的炼制步骤。再加上其他药材用文火蒸煮四十九天,先前的炼药大师天劫子才能得到一粒解毒丹嗔念。
卓王孙新近发现的第二颗乌株木生长在天阶山崖壁下,受雾气浸染,水分较为充足,聚集起露水不需一年时间。叶沉渊早知炼药前后总共计时约一年半,以引药未聚齐为理由,拒绝了卓王孙的回家请求。
再朝后,来的便是曾教导过谢开言宫廷礼仪规矩的卫嬷嬷,凭着这层旧情,她较为便利地见到了叶沉渊。只是那时的叶沉渊已变得有些冰冷骇人。
卫嬷嬷不敢提起半点往事,吃力跪拜在地上,为着自家的公子求情。
眼看整整一月过去,还打听不到谢开言的任何消息,叶沉渊的脸色岂能用冰凉两字形容。卫嬷嬷颤巍巍地说了许久,他也没有听进一个字,只是背手站在窗前,一身冷气压过了琉璃瓦上的白雪。
卫嬷嬷想了想,随后禀告:“公子手里另有一份乌株木的引药水,殿下早点放公子回来,也好早点炼出解药。”
叶沉渊蓦地想起连城镇木屋窗台前的那株乌木,直接问道:“可是谢开言转交给他的?”
卫嬷嬷小心翼翼回道:“据信上说,送药水来的是个少年郎,叫盖飞。问他缘由,他只说是受太子妃所托,并不知道太子妃随后去了哪里……”
叶沉渊听到寻人线索又断了,不耐地挥了下衣袖:“退下。”
卫嬷嬷暗自叹了口气,吃力爬起身子,施礼退出冷香殿。由于跪得太久,走到廊道上时,她的腿脚抖得站不稳,一名布置火笼的宫女跑过来扶她,细细说道:“嬷嬷这边走,赶紧用手炉暖和下手,千万别冻着……”
殿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迷迷茫茫,罩得花木池水一片银白。窗前的叶沉渊看着卫嬷嬷缩着肩膀走远,突然又想到谢开言也是这样怕冷,极爱将手拢在一起,朝掌心呼口气,再向肩膀拍上一拍。此时,她的小动作在他的记忆中就这样清晰了起来。雪花飘飞到叶沉渊眼前,再随风卷走,纷扬如雨,片片零落廊道、回窗、竹枝、檐瓦上,凄迷了一路的朱红碧绿。他猜想,若是她近在眼前,必定会追着风雪走出,去看一看南翎国所没有的美景。仅仅是闲居在北理宫廷时,他就见她多次搭着剪花枝的木梯,翘首朝天外观望。
叶沉渊推开殿门,跟在风雪之后,慢慢走过长廊。满园的冷香拂过他的肩头,送他走到尽头,依然无言承接着覆枝的雪,却不曾在杏花树下,为他留住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眼底生恨,又不知该恨谁,只能狠狠一掌劈向了琼枝玉树,震下一场纷纷扬扬的雪来。
“为什么不回来?”
左迁疾步走进云杏殿外的花园,已看到叶沉渊单衣站在杏树下的一副落拓之态。他慌忙跑上去,请声罪,用袖口拂去主君颜面及肩上的残雪,低声道:“殿下,殿下,切不可乱了方寸,朝中许多国事还等着你来定夺。”
叶沉渊失魂落魄站了一刻,才缓过神,说道:“逾尚,你说,她是不是不会回了?”
左迁听到主君第一次呼出由他所赠予的字名,不禁呆愣一下,片刻未做反应。
叶沉渊看着左迁,哑声道:“难道你也认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后事,是必定不会回了?”
左迁清醒过来,惶急道:“太子妃或是有不便之处,不能即刻就回。”
“有什么事能牵住她,让她捎个口信回来都落得不便?”
左迁不敢乱猜。
叶沉渊回头去看满枝的杏花雪,苦涩说道:“她的娘亲族叔都已离世,那她离开我,只会走得更加利索。”
左迁急应道:“太子妃决不会撇开殿下离开的,殿下别忘了,太子妃回汴陵那一天,是想先回到殿□边,可见太子妃一直在惦记着……”他猛然觉察到不应再说下去,否则又会引起主君的一片怒火。
可是叶沉渊已经想起那天的阎薇做了什么事。他径直走向孤冷的后殿,推开残破的大门,带着一身冷雪出现在阎薇面前。
阎薇裹着半旧的夹袄,站在檐下,跺掉长裤角上的雪沫,干哑说道:“殿下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折磨我?”
叶沉渊越过阎薇身边,走进殿内。
阎薇抹去眼边的泪水,低声道:“殿下不如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
“你不能死。”叶沉渊站在殿内转过身来,对上阎薇失神的眼睛,冷淡说道,“留着让谢开言撒气。”
阎薇哭出声:“我错了!求殿下放过我们阎家吧!太子妃若是回来,我会向她磕头认错的!”
“等着。”
叶沉渊丢下两字,出了偏殿,又命令宫娥看紧阎薇,不能让她冷死。阎薇愤然大哭,不管不顾地叫道:“潜哥哥怎能这样对我!想当年,我为你受了多少气!为了帮你找到援兵解你边境围困,我还讨到了爹爹的一顿板子!现在你做了储君,就能不念旧情了?”
叶沉渊的单衣身影越走越远。
阎薇踢开脚边雪,捶打廊柱:“凭什么这样对我!拿着我的性命威胁家里人,不准我死,只准我活着受罪!”
宫娥低声劝道:“阎小姐要是懂个分寸,就不会落得这样了。”
阎薇的一口小姐气快要骂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下进肚子里。
深夜,冬雪积压殿脊,簌簌有声。太子寝宫内暗淡无光,轩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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