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谢开言搂住空太郎脖子嘀咕了一阵,再拍打它背部三下,送它出街口。空太郎腾跃而起,直奔皇城观礼的楼台。
卫士齐齐拔刀,阻挡来历不明的飞禽。
空太郎极争气,一连腾跳三下,躲过一众袭击,像是冲天而起的弹子,呼的一声落在藤原家的礼台前。二楼纱帐后端正坐着皇后,见空太郎头戴菖蒲叶帽、昂首挺胸的模样,忙出声唤住卫士近身的砍杀,笑道:“这只鸟儿十分有趣,脖子下还挂着红绢书袋,看来是由人饲养的。”
大纳言藤原悟池取过空太郎脖下悬挂的书袋,抽出一纸清香花笺,查阅一遍,再递给皇后。
皇后轻轻念道:“日月迁兮不稍待,唯独三室山外宫,久经年岁兮春常在。”
藤原持扇轻拍手心,说道:“主人派一只大鸟送拜礼,祝贺皇后万寿无疆富康永驻,心思足见巧妙,我去会会吧。”
皇后首肯,藤原尾随空太郎来到街口,正见卫士团团围住两名女子,仔细一看,竟然还识得她们的颜面。他走过去唤退了卫士的盘查,对句狸说道:“老师此次前来,又是为了什么?”
句狸干笑:“哎哟不敢当老师的称呼,这位才是我请过来的老师,君公子瞧瞧。”
藤原悟池转身向谢开言施礼,抬起头,便对上一张明净的丽颜,如空山新雨,令他难忘。她的眸子像是黑曜石一般,定定看住他,透出神采。他不由自主看进她的眼里,说道:“这位小姐不就是上次老师举荐的人么?两月前,我曾见她追着鸵鸟跑过祭礼车帐,赢了浪人的长跑赌约。”
谢开言躬身施礼:“让君公子见笑了。”
藤原围着谢开言徐徐走了一圈,有些惊异地说道:“小姐容貌大有改变,比以前生得美。难道这就是老师两次举荐你的理由?”
句狸举起彩衣袖口,轻掩唇角笑道:“我们小谢是货真价实的书画大师,君公子好好看着吧。”
眼见如此境况,谢开言也只能微微笑了笑,应承下藤原悟池随后要求的考查。
藤原家逐年举行四次宴乐,各应时节。夏雨渐稀,绿池生莲,园林内一座金箔望阁里,藤原悟池延请两三人入座,一同观摩谢开言作画。
此次便是首场考查。
谢开言提笔画了一幅庭院夏景,水石花木,各抱姿态。藤原接过画卷阅毕,交付给朋友观赏,说道:“疏朗相间,笔法娴熟,只是水出石空,意境差了一些。”
谢开言交上第二幅宫廷宴乐图,细致描绘所涉场景,女御、命妇、宫女尽态极妍。藤原看后点评:“小姐画艺可做匠工,担当‘大师’之称,实在是名不副实。”
午时,藤原家传膳进餐。
谢开言一人端坐在案几之后,沉心静思,画出第三幅图。她将萨摩郡至京都一路的白沙清海、落拓部族、渔场劳作、幕府高城、寒山春水、嬉乐贵人、繁华街景尽数融入画卷中,最为巧妙之处,便是徐徐展开画纸时,民风国情从左到右也一一显露出来,让观画的人不由自主沉溺进去,随着她的笔端重新游历一番场景。
藤原悟池闻讯赶来,看过画卷,大为赞叹。他向谢开言恭敬行了拜师的礼仪,自第二日起,开始潜心学习中原文化。
课后,藤原曾询问谢开言:“属臣一词何解?”
谢开言执笔在宣纸上书写讲明:“属臣即为臣属。以臣自属报效君王,如幕府将军与皇帝之关系。”
藤原有些恍然,又问:“对他国君主,可称‘鄙臣’?”
“是的。”
“倘若那名君主冷厉,令使臣难以亲近,又该如何与他诉诸使命?”
谢开言不便询问具体详情,从自身经历出发,回道:“可投其所好,破除间隔,再因循导势,以情理动之。”
藤原细细咂摸一番话意,将漆骨扇敲了敲桌面,恍然道:“原来是我错过了先前那一步!难怪,难怪。”
一月后,藤原悟池请谢开言参观香室,向她展示了东瀛香道的六种熏物,并提出了第二场考查,需她展现手艺技巧。谢开言留在居所里苦思一刻,蓦然察觉到,在目前能符合藤原品味的艺品,恐怕只能是她唯一能记住的淡远水墨香。
她洗净手,按照残存的记忆,独自在居所里配置墨锭。取雪雾松香木做主料后,她再试着加入麝香、梅片等配料,久经烧制,终于做出意想中的成品。
藤原鉴墨,闻散香,调色泽,赞叹道:“黝如漆,轻如云,清如水,浑如岚,可作进献上品。”
谢开言听后放心一笑。
藤原问:“不知能否将研制此墨的方法传授给我?”
谢开言如实相告:“此墨是由他人转赠给我,并非是我独自研发出的技巧。我只记得松墨香味,依味道推选入墨配料,手艺过程与匠工并无差别。我已忘记,赠与我香墨的主人是谁,那最为紧要的一道凝墨工剂又是什么,因此,我不能对公子完整道出原本配方,请公子雅谅。”
藤原把玩一会墨盒,才说道:“既然没了配墨的法子,那这盒成品,能否让我转送出去,作为老师先前所说的……‘投其所好’礼品?”
谢开言见记名弟子如此听话,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夏去秋来,青山染红。
谢开言站在望阁之上,看着绚烂枫叶飞舞,念起了句狸的心愿。此时的句狸,想必在跟着芸达者的马车走街串巷,去听风铃摇出的脆响……
藤原悟池上了阁楼,请谢开言入席,参加红叶贺礼。
谢开言谢绝:“我实在是不擅长喧乐歌舞,请君公子允许我独自在此静静心。”
藤原问:“那老师喜欢什么?”
谢开言脱口而出:“品茶。”说完后,她自己都在惊异,怎会将茶艺记得这样深。
藤原看着她秋水一般的眸子,立刻应道:“由我陪着老师,可否?”
谢开言施礼道:“公子屈尊陪在左右,令我十分荣幸。”
礼仪讲足后,她带着他坐在廊道中。庭前植立翠竹,阶上设置一张檀木桌案,摆放诸多物品,由她采办的茶、水、火、器无不精贵。
她用贵族烹茶法替他斟出一盏茶,应景说道:“烹茶用水本需在午时二刻,采用五丈三尺长的悬索垂入三斤铜瓶,直落泉窟,才能取得真水,否则会散失了清泉真味。”
藤原叹道:“中原茶道技法精巧,用水尚是如此讲究,更不提茶味的拂散。”
谢开言兀自凝神坐了一刻,并不答话。藤原问缘由,她才皱眉回道:“我自身识得茶道,练习多年,已有一定功底……只是这取水技巧,似乎是别人对我说的……”
藤原不愿见她如此神伤,忙笑着邀请她随他一起去庭院入席,观摩红叶舞。
谢开言深知再次推辞便是失礼,去了殿堂后的庭院,端坐在旁侧的贵客席上。此时秋阳西下,夕照浅迷,红叶似火,乐声鼎沸。藤原悟池徐徐起身,穿着紫色直衣及裤袴,如同一株秀雅的树鹤立当群。他闻乐合音,吹奏出一曲笛子,风拂过,浅蓝单衣似潮水漫卷,从他净白的脖颈上露出一抹淡雅颜色,配合着满院秋景,形貌再好不过。
有女客低语:“纳言君的美貌,让我等见了,也心生忌恨呢。”
藤原演奏完,面朝皇上及皇后施礼,随后对着落在后侧的谢开言微微一笑。
谢开言忙点头还礼,罔顾四周夹杂着玩味的注目礼,端坐如故。
乐声之后,便是藤原悟池的贺舞。他换好礼服翩翩走出,更显得玉树挺拔,美色不可方物。二十名乐师起奏,声音清越贯耳,松涛迎风响和。藤原踏乐而舞,冠上红叶翩跹落下,悠悠扬扬,仿似诉说尽了秋韵,特意奔赴他身前,为他多加增添一丝清丽风骨。
观者沉迷舞乐,皇后赞叹不停。
谢开言待礼毕,随着侍从一起退下,回到居所进晚膳。许久不见的句狸前来拜访,询问谢开言近况。
谢开言叹气:“要教导完一年课业,才能换得你的户籍。”
句狸笑道:“小谢多努力哟。”她见谢开言不为所动,又凑近脸说道:“君公子一舞冠绝东瀛,配我家小谢才情正好,不如让我去提提亲吧?”
谢开言立即抓住句狸的肩膀,将她提到跟前,咬牙道:“你少给我整治事儿,待满一年,我就回令羽村。”
句狸嘻嘻笑道:“哎呦哎呦别生气嘛,说不定君公子也有这个意思,我才先来试一试,探探你口风嘛。”
谢开言抬手弹了下句狸额角,冷脸说道:“你再胡乱玩笑,我就将你丢进石龙子洞穴里。”
句狸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我怕石龙子?”
“偶然记起你似乎怕这个。”谢开言老实说道。
“说起偶然……”句狸叹口气,从怀里的香囊里取出一只金帛纸雀,翻来覆去地看,“我也会偶然想起一个人,记起他以前讨好我的诸多小事,着实让我心生惆怅啊……”
谢开言再弹了句狸一记额角,不理她莫名兴起的伤感之态,转头'免费小说'整 理画册。句狸凑近询问是什么,谢开言回道:“我将所见所闻编录进这本画册,取名为《海外异志》。”
句狸咬了咬唇,心思寻思,是不是又要把这本精心编纂的画册偷来,断绝谢开言对以往的牵绊之心。她抢过来翻了翻,看见里面内容尽是东瀛扶桑诸岛的地貌风情、民生习俗,不涉及任何与中原两国有关的勘录,最终还是泯灭了盗取的意图。
谢开言见句狸一脸深思的模样,推推她问道:“又想整治什么呢?”
句狸回神干笑:“我在想……册子里面画了令羽村、沙鸵鸟、浪人武士、鲑鱼片、玄米饭团那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怎么不收录海外第一奇族吉卜人的样貌呢?”她摸着下巴神往,嘀咕道:“真是让我好奇死了!”
谢开言瞥了句狸一眼,将她推出门。翌日清晨,听了句狸一番言论的藤原悟池过来问安,趁机说道:“老师可满意昨日的贺舞?”
谢开言答道:“公子舞姿令我大开眼界。”
他穿着紫色纱綾直衣,戴着乌帽,倾披青丝,站在花树旁,婆娑的发浪随风轻拂,夺去了满庭颜色。他凝目看着她,微微一笑道:“能否请老师将我的贺舞,录入那本《海外异志》画册中?”
谢开言忙推辞:“粗俗玩物,不可忝列公子颜容。”
藤原依然坚持:“我希望老师翻开画册,便能想起我的模样,那种情景对于我来说,是十分珍贵的。”
谢开言无奈,执笔作画,将昨日所见的宴乐及舞蹈收录进册子。
冬雪飘零之时,谢开言留在藤原家已有八个月。她温了茶水,备好纸砚,却不见藤原悟池过来学课。正在怔忡间,侍女传报,请她去藤原寝居探望。
谢开言走近藤原畳床间,在门外问安,才得知他退朝之后,遇上了幕府武士的暗袭。藤原听她声音,勉力'免费小说'整 理好束带衣装,招呼她进来。
谢开言当然不敢私自进入弟子床阁间,只推脱说请他保重身体之类的言辞。藤原突然拉开门,握住了她的手腕,急声道:“你在春斋节后就会走吧?能不能多陪陪我?我不想你离开。”
他的额上汗水淋漓,面色过于苍白。谢开言见状说道:“公子说胡话了,快些躺下休息。”
家卫施礼进门,扶住藤原两腋,想将他送入畳床。藤原却牢牢抓住谢开言的手腕,令她挣脱不得,着实生出尴尬颜色来。
藤原之母伦子夫人下令将藤原强行拉开,险些掰断了谢开言的手腕。谢开言强忍不适,在手上运了一股柔力,震开家卫,对伦子夫人说道:“夫人不必多虑,我既是君公子的老师,对君公子自然会秉持礼待之心,决不会做出逾越之事。”
伦子夫人做了一番交代,留下挣脱不得的谢开言去照顾昏迷中的藤原。
谢开言就近坐在床侧,持巾帕擦拭藤原的额头,听他说着胡话。
藤原伤势好了以后,伦子夫人已经核定了句狸身份,将她录入藤原家的户籍中,一尝她心愿。作为回报,谢开言必须听从伦子夫人的吩咐,近身教导藤原课业,并保护他的安全。
提及谢开言的箭术,藤原悟池显得神采飞扬:“你在一年前仅凭个人之力,诛杀十名高阶武士,声名传遍朝野。你大概不知,下令抓捕你的那名旗本,在我国已算是武艺高强者,竟然被你一箭就射死,足见你更是厉害。”
谢开言不动声色退开几步,避免了藤原的靠近。“杀人屠戮之事,公子怎能放在心上。若是有其他方法可选,我决计不会脏污了双手。”
藤原敲着扇柄,敛容说道:“我是赞叹你书画武艺双绝,生出敬佩之心,觉得自己脸上也有了光彩……”
谢开言施礼离开。
藤原以为她是如同往常一样,先行回了居所,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待他过后察觉,她并未出席午宴时,他才得知消息,原来她应允母亲陪侍他的期限已满,就从容离开了藤原家。
藤原大病一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