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赵老夫人寻思他再说下去,汴陵三大
家都会庆贺她的这次寿辰,手心渗出了点汗水,差点滑掉了杖拐。俗话说,不怕官只怕管,卓王孙依次将太子、宇文澈一一抬出来,明为贺寿,实则是在敲击一旁站得像弥勒佛的赵元宝。
赵元宝在文武百官中享有盛誉,因为他管理钱粮清清楚楚,不结党隐私,为人至孝。在宇文家的福荫下,太子府从来不曾为难他,哪怕后期他倾向于保皇一派。皇帝日渐苍老昏聩,宫中帝制不兴,他不满太子府的权势,辞官逃到巴图镇,开始囤积粮食。
卓王孙这次来,正是要置办好他的事情,顺便将他收回宇文家,归太子府所用。老夫人已经明白卓王孙的意图,赵元宝看到老夫人的眼色,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卓王孙从袖中拿出宇文家大公子宇文澈的手谕及令牌,放置在桌上。赵元宝本是宇文家旁系,又亲眼见到宇文澈谕令,心知抵抗不了太子府的笼络,不禁叹道:“卓公子有所不知,太子委我重任是假,不过念在我在朝野中有点薄名,希望我回去复职,借此树立起爱贤惜才的大旗,使更多朝官纷纷拜服在门下。”
涉及太子府隐秘,卓王孙不置可否,只冷淡道:“噤声。”
冰凉嗓音落在席间,如同罩了一层银霜。赵元宝退到一旁,赵老夫人连忙拿起谕令,说道:“请公子放心,这桩差事老身替不孝子应允了。”
卓王孙起身准备离去。
赵老夫人又恭声挽留卓王孙进宴,并吩咐赵元宝速去置办礼品,回赠给太子府及宇文家。
卓王孙游目一侧,看到谢开言仍然静坐在戏台前,想了想,站在了雕花栏杆之旁。
戏台上,白衣素裹的女旦拂动长长水袖,拖曳至面颊上,如纷飞的雪花散开,震得点翠金钿翘起蝴蝶翅,簌簌地轻响。青黛勾勒的凤目中,似乎有点点水光浮现。
胡琴弦索哀怨,她的神情悲怜。
谢开言出神地看着她,仔细端详着那张浓墨重彩的脸。
女旦轻启柔美唱腔,唱着一曲改良后的散剧摘锦,诉说着断桥边的故事,引人遐想。她唱道:
看湖亭青山,看修梁寒影,不过这般付与流年鹤唳,惊碎琼玉将阑干拍遍。
叹南翎金羽,空韶华十年,离披凄凄霜草,满台乌衣残似雪。
那断桥虽好,奈何相逢不占先,黛娥锁清怨,赏花人儿,点检今无一半。
交手
《断桥》原本收录了民间流传的故事,这出折子戏却有改进。
谢开言仰面看着眉目哀婉的女旦,心想,南翎金羽说的就是越州乌衣台的往事吧,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当初谢族男儿,金羽作衣,银丝镀鞘,于乌衣河畔写尽清俊风流。唱词中的残衣如雪,是不是预示着枯槁遍地、素椁凌乱的局面?百年谢族,舞榭歌台,斜阳草树,现在恐怕是不在了。
她忍耐片刻,咳嗽一声,嘴角渗出了点血丝。擦净血丝,她停止深忧,抬眼越过戏台,想着高墙外的世界。外面难民流离失所、衣衫褴褛,仅是一墙之隔,赵宅却是锦衣玉食,享有无限荣华。
台上女旦还在低唱,尾音颤抖。谢开言从远处噪杂的脚步声回过耳神,仔细听了听,发现女旦是熟人。因为容貌有可能被金粉遮掩,变成另一张脸,但是细微处的颤音、转音,却没法掩饰。
女旦赫然是一个时辰之前站在赵宅门口骂街的牙婆,短短时间内,她竟然换了两张脸,两套衣衫。小小巴图镇奇人异事如此多,谢开言看到这些,微觉有趣。
院中宴席欢畅,觥筹交错好不热闹。一名院丁急步跑进,报告说,镇中有大量流民哄抢粮食,被保镖打散后,一小部分人心有不甘,朝着赵府冲过来了。正说着,一名葛衣少年带三十名流民闯入。那少年手持精羽弓,身姿灵活不断放箭,一时之间赵府护院根本近身不得,眼看就要被他控制了全府。
高楼上,卓王孙长身而立,俯视全院,意态漠然。赵老夫人拄了下木拐,狠狠盯了赵元宝一眼。“你这不孝子,当真要气死我了!”
母亲大人的寿宴上居然闹出暴|乱,让贵客看了笑话,赵元宝早就急得一身汗。他急匆匆跑下楼,冲着少年大喊:“盖飞,你好大胆哪,今天什么日子,也敢来赵府冲撞?”
谢开言侧过脸,认出了盖飞。盖飞就是在街道上挥开她的手,冲她怒目相向,并鼓动流民反叛的少年小飞。现在看他,勃勃生机的脸上淌着汗,虎目里带着一抹明亮的光。
盖飞扬起羽弓,用弦尾指着赵元宝,朗声笑道:“赵大肚子,你自己吃得圆滚,富得冒油,哪里管了其他人的死活?既然你这么小气,舍不得放粮救济村民,那我们哥几个只能来抢咯!”
赵元宝气得肚颤,道:“你,你,说得什么混账话?如果不是看在你哥面上,我早,早就抓你送大牢里去了!”
盖飞叉腰大笑:“我,我,说得是人话,这满座的宾客都听见了!倒是你,肚子抖成一片,小心撑破了油脂,让肠子流了出来!”
赵元宝跳脚大骂,
院丁拿着铁剑木棒掠阵一边,忌惮盖飞手脚功夫强过他们,不敢轻易上前围攻。其余看客边吃边笑,嘻嘻哈哈不以为然。众多噪杂声中,谢开言仔细辨听,弄明白了一些事。
盖飞不是第一次来赵宅闹事,每次仗着手脚灵便,得逞了就快速撤退,七八上十天不见踪影,赵元宝对他无计可施。如果闹得大了,盖飞的哥哥盖大会主动上门赔罪,和解弟弟犯下的罪状。盖大是巴图车行总把式,驯得一手好马,只要赵元宝去车行委托,他一定亲自组织押运,将粮食转送成功。赵元宝不愿断了这条财路,只能装模作样地叫骂盖飞两句,收了盖大的赔礼金了事。
但是今天,汴陵权贵公子卓王孙静立楼上,冷眼旁观动乱,身姿屹立如远山,给了赵元宝莫大的压力。先前随行而来的虎卫骑兵早已退到边院内休整,没有卓王孙的命令,他们肯定不会站出来平息骚乱,这样,只剩下赵宅里的那些花架子院丁留守场面。
盖飞察言观色,发觉赵元宝气势一弱,当先越步,拈弓射了一箭。羽箭迅如流星,带着隐隐铮鸣,扑入高楼之上。谢开言听闻弦震,即使知道这支飞箭会落空,也忍不住在心底叫了声好。
立在栏杆之旁的卓王孙从袖中拈出一枚金叶子,扣在指间,屈手弹了出去。一道耀眼的光芒闪烁而过,那枚金叶子径直飞向羽箭,削断了箭矢,稍稍回旋,带着流光扑进戏台。
谢开言听得仔细,束音传向女旦:“小心。”
台上女旦急摆水蛇腰,左右水袖飞扬起来,如同凄迷的雾,以流带风声震开耀眼明光。金叶子去势不减,切断她的发丝,无声无息没入廊柱之中。倘若不是谢开言先行提醒,这枚犀利的叶子很有可能要了她的命。
女旦孤零零地站在台上,凝眸问道:“公子意欲何为?”一双寒冷的眸子扫视过来,如同雪湖鸿影,她对视上卓王孙的眼睛,心里一突,最终只能敛衽施礼,款款下得台来,说不出一句话。
谢开言背对卓王孙,看不见两人的机锋,只游目瞧了瞧廊柱,再也找不到金叶子的踪迹,暗叹可惜。
平地上的赵元宝生恐再次冲撞了卓王孙,忙不迭地挥手示意,要院丁包围上去。盖飞带着流民队伍混战一团,女旦走到谢开言身边,悄悄说了声:“谢谢。”
谢开言注视盖飞身影,以腹语问道:“阁下如何称呼?”用“阁下”这样的敬语终究不会错的,尽管她还不知道女旦到底是男是女。
女旦以水袖擦擦嘴唇,淡淡道:“我叫句狐。”
“卓公子为何要杀你?”
句狐扬起水袖扇了扇,
满不在乎地说:“谁知道?或许他怪我多嘴了罢?在老夫人寿辰上竟然唱这么哀伤的曲子。”
谢开言不再说话,凝目看着盖飞的招式。
句狐扇着袖子,懒洋洋站在一边,道:“王侯公子的脾气,大多怪异。”
那是。谢开言回想起山顶奉茶那一幕,心道,不动怒不动气,无声无息要人命。
青石板砖庭院的战局倾向于盖飞一方,盖飞这次开了杀戒,虎目中隐隐透出血红。身后流民招呼着:“小飞,粮食我们已经抢到了,走吧?”他仍然闯进战团,不肯离去。
谢开言摇了摇头,猜测他不只是为了粮食而来,更有甚者是为了赵宅的钱财。毕竟,街上的流民队伍缺衣少药,急需银两购买。
高楼上的赵老夫人走上两步,甩开梨木拐杖,颤巍巍地向卓王孙跪了下去:“请公子施以援手,老身只有这么一个不孝子,稍有闪失,老身也活不下去。”
卓王孙道:“老夫人不必惊慌,按照平日方法处置即可。”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冷眼看着盖飞的弦羽嗡嗡响绝,又套倒了一人,离着赵元宝越来越近。
赵老夫人吃力地跪立,道:“公子既是御史,理应处置这批流民,使他们再也不能为害百姓!”
卓王孙垂手而立,广袖静止,秋风吹不散身上的漠然。
眼见如此,赵老夫人咬咬牙道:“老身代替不孝子应允太子殿下盛情,愿意终身侍奉太子殿下,再也不生二心!”
卓王孙虚抬衣袖,冷淡道:“起来吧。”不待赵老夫人答谢,沿着雕花木梯缓缓走了下来。
围栏石台一侧,有一方青石圆桌。卓王孙走到桌旁站定,场地里酣战的人都未瞧见他的身影,然而却有一层似霜雪的气息从后方淡淡罩下,令众人的呼吸凛然了几分。
盖飞在威严气息前,跃起身姿,躲过院丁合抱之击,突然反转手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射了一箭。银亮箭矢迅如流星,稳稳扑向赵元宝,看似就要得手。
这一箭谢开言看得真切,竟是谢族不外传的飞羽招式“流星追月”,只是盖飞空有技巧,威力却显得不足。
卓王孙晃动云袖,左掌写意拍出,击向圆桌边侧。与此同时,谢开言伸手抚上句狐右臂,断开她的白衣水袖,捏在手里蓄力一抖,似飞练般卷向盖飞。
青石圆桌带着瀚海呼啸之风,冷冰冰朝着盖飞砸下。那枚银箭在如此大的威力下,早就折羽一旁,掉在了地面。盖飞看着青色暗影飞扑过来,满口满鼻都是凛冽寒气,脚底仿似生了泥,无论怎么扭转身形,都不能逃开这惊
天动地的一击。
恰逢此时,谢开言软鞭赶到,将盖飞腰部一带,扯出了石桌的撞击范围。嘭的一声巨响,石桌压垮了一侧粉墙,激起粉末飞扬。盖飞在惊魂未定间,听到一个粗粝的声音耳语:“快叫他们走,没人能接下卓王孙的第二掌。”自半空中落稳身子,他会意过来,连忙朝着身后嘶喊:“快走,快走,你们快走!”
余下拿着木棒铁耙的流民看了这一手,相互对望一眼,火速扑向断墙,退出赵家庭院。谢开言眼角扫到卓王孙的衣袖是静止的,电光火石间她下定了决心,右手轻扬,用水袖卷起盖飞,传声道“起!”,掀开一股柔力,将他的身子送出了庭院。
整个场地内恢复了冷清。宾客们靠墙而立,满目惊骇,看着伫立在高楼下的卓王孙。句狐点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不远处的谢开言。刚才的追杀、救援都在一瞬间完成,两人的功力出乎所有人意料,因此获得的注目也是不相上下。
“我儿可好?”赵老夫人扑天抢地下了楼,急切唤着赵元宝元神归位。
谢开言警惕地看着卓王孙,见他冷漠不应,悄声问向句狐:“你走吗?”
句狐摇摇头。
谢开言慢慢走到拥成一团的母子二人面前,伸出手掌。她的袖罩扑散开来,像是一片白云,遮住了手背上的狰狞伤痕。赵老夫人愕然,谢开言躬躬身,腹语说道:“先祝老夫人万福。”赵元宝亦然惊愕,她又传声道:“工钱。”
句狐呵呵笑了起来。
赵元宝忙从钱袋里抖抖索索拿出一锭碎银,忙不迭地放在谢开言手中。谢开言走到戏台下,拾起竹编小箱,背在身上,察觉卓王孙那方无杀气后,顺着赵宅庭院走了出去。
两侧宾客纷纷让道。
句狐低声而笑:“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卓王孙看向她,她扯了扯眉毛,自行噤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微凉、特特、一路向北O_O、豆豆、爱读书的风郁雪、晚夏、谁不努力、宝贝猪、2928795、卿卿(依照霸王名单显示的ID)这些读者妹纸投掷的地雷,鞠躬感谢ing
谢谢浅浅阳光、卷毛阿拉蕾、加勒比海蓝、简明、秦白、追暮天涯这几位读者朋友的长评,也是鞠躬感谢~
跟随
赵宅边院内,赵元宝唤取亲信搬运大量礼品,放进另一辆描漆松木车厢内,差不多将它塞满了。旁边有虎视眈眈的骑兵把守,亲信们轻手轻脚地退了。
一名穿着短衫马裤的汉子走进院门,三十多岁,脸上布满了红色疙瘩,像是被火烧过。赵元宝回头瞧见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盖大,你来得正好,这趟车还是你来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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