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一只白胖的兔子孤单单趴在地上,像是被遗弃的玩偶。卓王孙随手挥了下衣袖,划开绳索,任由兔子蹦跳着走远。草尖上的露珠垂落下来,撒在兔毛上,雪白的毛发一块块湿掉,然后又风干。他耐心地站在原地,看着兔子四散着觅食。
差不多替谢开言放牧了一个时辰的傻兔子,远处出现了主人家天青色的身影。卓王孙在内心稍稍推算,旋即明白谢开言走了多远,大致从哪个方向回来。
卓王孙弯腰提起兔子耳朵,背手站在一旁等候着。
谢开言走近竹篮散落之处,果然开始寻找遗弃的兔子的踪迹。一株莎草旁,卓王孙长身玉立,不容她忽视。她迟疑地走上前,隔开一两丈的距离站定,哑声问道:“不知公子是否见过一只兔子?”
卓王孙负手而立,淡淡道:“什么样的兔子?”
谢开言忍不住伸手比划了两下:“白色的,有点胖,像团糯米。”
卓王孙注视着她的如水眉目上,静立不语。
谢开言皱了皱眉:“没见过么?那扰乱公子静思了,我这就退下。”
卓王孙依然伫立不语,背负的双手微微动了
下,胖胖的兔子被悬吊在指尖,立时挣扎起来。阳光下,一团阴影不断晃动,扑闪着草色,划开了黑白界线。
谢开言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好奇地探向卓王孙身后。怎奈卓王孙稳伫不动,衣襟盛满清寒之色,浑然天成的矜持及尊贵气息便显露出来。谢开言咬咬牙,自行走到他身旁,拉住他的手腕,从他的指尖解救下了兔子。
好在卓王孙并未避过身子,站在原地仅是清淡说了句:“以后不能随便丢下他。”再瞧了她一眼,先行离开草地。
谢开言摸摸爬上一抹胭脂霞色的脸,弹着兔子耳朵,走回竹篮边。“傻兮兮乱跑什么,当心被下了酒。”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退敌
盖大走出主楼,长叹一口气。
大当家唤他去立了“军令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鉴于与狄容宿怨较深,由盖大挑起事端,必须由盖大统领军马之责,誓死报仇雪恨,捍卫连城镇声威。如果不能胜利,任凭马一紫处置。
盖大并非为责令言辞难受,他心寒的是马一紫待他的态度。在连城镇任劳任怨干了十年苦力,为马一紫放牧拉车,开办巴图车行,末了,马一紫不能容忍他的胆识和贡献,趁着狄容之乱,意图将他赶出镇子。
如此长的时间里,他已经把连城镇当做了自己的家,通过双手抵御住了外族的进犯。眼下他的处境却有些艰难,马一紫再逼下去,他只能忍痛割断内心的最后一丝恩情。
盖大抬头看向广阔天空,正值秋阳朗照,洒下万千光辉。连城镇四方城墙高卧,如同一位魁梧的巨人围起了手臂。他环视周遭,彻底下定了决心,直奔那方偏僻的小木屋而去。
谢开言坐在桌前翻阅古籍《北水经》,细心搜查极北之地的地貌情况。古籍从天劫子的石屋里搜刮出来,历经几代人心血,将河流山川、丘陵原野勘记得一清二楚,图表线路一直延伸出了华朝边境,直达番邦域内,翻过天阶山,便能到达碧水澄澈的乌干湖。
如果将天阶山视作为最后一道边线,那么流沙原、芨芨草野、牧场、连城镇就成了谢开言等人所能活动的区域,她亟待考虑一个情况:假如消灭了狄容,叶沉渊不等他们喘息,发兵攻占连城镇,对原狄容部落占据的天阶山岭形成震慑之势,她又该怎样应对。
好在连城镇的地位极为微妙,南下能入华朝边境巴图镇,东迁则是理国门户伊水河镇,北上到达域外的乌干湖。三向权衡,应是北方显得更为广阔。迁徙之路虽然苦了些,若能逃脱华朝或者北理的辖制,背井离乡未尝不是另一种开始。
谢开言合上古籍,在书皮上拍了拍,心道:阿照,最坏的打算就是北迁,好歹有个落脚处了。
才稳住心思,盖大刚好推门走进,转述了马一紫的决定:战败就将他们一伙逐出连城镇,不问死活。
谢开言起身收拾书册,说道:“马场主差不多要走到这一步了,很早之前,他便容不得盖大哥。”
盖大内心虽然怨念马一紫不顾兄弟之情,但知道谢开言说得没错,只能点点头。
糯米团似的兔子趴在竹篮里吃草,过了一会,突然竖起耳朵,后腿直立,做出警醒的姿态。谢开言低眼瞅着兔子,弹弹它的耳朵,叹道:“这团糯米果然和别的兔子不一样,耳力要见长一些。”
盖大不
解。“哪儿来的兔子?”
“花老板送给我解闷的。”
绰号为“糯米”的兔子前腿紧弓,仍然杵着毛绒绒的身子一动不动,盖大看它的长耳朵在微微转动,心下惊奇不少。“它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糯米的耳力要比一般动物灵敏,如果贴地行走,它的感触会更加敏锐。盖大的心思没有放在城外,自然听不到远处隆隆滚动的马蹄声。谢开言自清晨见过谢照,得到狄容即将进犯的消息后,就一直留意外边的动静,现今她倾耳一听,明白了外面的情况比较棘手。
“盖大哥快去请卓王孙,狄容倾巢出动,来的不下万数人。”
谢开言曾炸断流沙原的浮桥,为连城镇的整装争取到了一段时间。浮桥九曲宛转,倘若了解行走路线,在深藏于沙池底的石基上加筑,铺上桥面,几日便能恢复通道。所以,狄容的袭击只是迟早问题,不能从根本上遏制他们的野心。
狄容旌旗影影绰绰闪动在地平线处,盖大平日统领有方,眼见敌人逼近,马上催动连城全镇男女老幼齐上阵,凑足一千人马,埋伏进了瓮城。弓箭手占据箭楼及角楼,盖飞带着刀斧手持盾掩藏在门闸后,其余的散兵游勇分布在阙台、雉堞、垛口下,个个脸色慎重,想必已经知道狄容来犯,规模不可小觑的军情。他们的武器大多是长矛与弓弩,长年未经保养,前几日匆匆翻出来擦拭一番,堪堪泛出点锐利光泽。盖大深知依靠这批散兵守住连城镇的可能性太小了,尽量将精锐部分堵在前城,并吩咐他们准备好滚木和油罐。
连城镇最早由三座废弃城池连缀而成,正门前设置十五丈宽阔的护城河,河道内堆积尖矛倒挂,形成外围第一道屏障。此刻吊桥已经高高挂起,城外广阔的土地变成了临时战场。
谢开言背负拓木弓跃上瞭望台,极目远视,打量狄容行军规模。狄容争战不比中原讲究阵法,他们骑马扬鞭而来,嘴里呼喝着,散散漫漫,遍布全场。通常在原野战中,游骑和冲锋军要讲究次序,但观狄容行进,如潮水一般肆虐奔走,气势看着喧嚣,实则无任何精干厉害之处。
谢开言看后心下安定不少,权当将这次围堵给盖大练兵所用。盖飞仰望师父站在高台上的背影,看到瘦削的身子在寒风中显得无比单薄,咬咬牙,凭借梯绳攀爬到了她右侧。
“师父,有办法退敌吗?”
“有。”
“那为什么要请动卓公子到场?”
谢开言估计着狄容冲到城门前的时间,侧头睇视盖飞,道:“怎么,开始担心起你的贵客公子来了?”
盖飞撸撸袖子,埋怨道:“师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
谢开言叹气道:“小飞你好好想想,狄容、华朝与我方之间的利害关系。那卓王孙作为华朝特使,他出现在城门上,就表示华朝的权势及庇护也覆盖到了连城镇,如果狄容还要强硬攻城,就意味着与华朝正式为敌。我们连城镇来头虽小,但华朝上万军队还在边防候着,大头领能不考虑吗?”
盖飞听后想了会,撅嘴道:“师父尽说些绕绕弯弯的道理,反正我是懂不了。不过你刚才一说,我大概明白了,不就是把卓公子哄到城楼上来,让狄容见一见特使尊容吗?”
谢开言拍拍他的后脑,叹道:“不需要哄,为了共同利益,卓王孙自然会来的。”
城池外的呼喝之声越来越近,狄容催动马匹,风一般卷向正门。正值人心慌乱之时,卓王孙身着紫袍轻步上了城楼。弓箭手压低身子埋伏在垛口处,他反而走前两步,突现出了身形,一袭紫色在巍峨古朴的城头静止不动,显得深沉而醒目。
谢开言垂眼看他的动作,情知这个人心思剔透,又猜对了她的企图。偌大的城头仅凭一名特使来镇住狄容嚣张气势难显公正,谢开言便匆匆对盖飞吩咐:“万一大头领发横攻城,务必要护住卓王孙的安全。”说罢跃下瞭望台,疾步走到卓王孙身边。
卓王孙纵目远视,看着天际沙尘滚滚,始终未见忧色。
谢开言持弓守护一旁,随着他的视线看向远方,忍不住揣度:难道他也安排了伏兵?面色上却不声张什么,嘴边那句“公子勿惊”也吞入了腹中,只因只身前来的特使大人比任何人都要镇定。
一匹通身毛发油亮的蓝蹄马冲在最前,狄容大头领雄踞马上,关外的风沙吹不散他眼里的倨傲之色。身上披挂齐整,右手长戟斜掠一侧,大头领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种霸气。谢开言注视他身后,知道他有恃无恐的缘由何在——一列黄铜镶皮的弩车踏着轱辘碌碌之声奔突而至,张开机括口,豁出冷森森的箭矢,仿似直指九天云外的烈焰。几架云梯与冲撞车尾随其后,被众多走卒齐力推进,隆隆作响,惊炸了一地斑驳的原野。
无论周遭如何喧嚣,卓王孙静立不动,用一种浑然天成的冷淡奠定了他的威仪。谢开言揣测他的习性本是不喜多言,当即趁着狄容未组好阵型的先机,运力说道:“大头领,你且听我一言,否则今日让你有来无回!”
大头领抬眼一看,正见着谢开言在城头露出整张脸,那种苍白而安静的神情令他印象十分深刻,不由得咧嘴笑道:“你不就是我家美人身旁的小丫头
吗?既然你在这里,我家美人肯定也在不远处。你快去对她说,‘你家夫君来了,美人莫再扭捏,待夫君打下整座连城镇给你作嫁妆’,哈哈哈,就这样说定了!”
谢开言道:“大头领一心想着攻下连城镇,可见是有备而来。”
大头领招手示意身后骑兵围上,仰天笑道:“那是当然!”
谢开言摇摇头,朗声道:“大头领只看到所带万数人马的便利,却不知中原打仗自有一套方法。自我观察大头领行军以来,便认为大头领必败,为何?我一一告知大头领缘由,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大头领哈哈笑着,根本没把一个丫头的话放在心里,只等着随众推车围聚过来,便开始攻城。城内门闸后,盖飞弓着身子,姿势待发,如同一匹将要扑食的豹子。他等着师父下令行事,闷出一头汗站了许久,却听得城头上侃侃而谈,忍了又忍,才嗤笑道:“师父一肚子坏水,这样提起话头,肯定又想吓唬人。”
盖大也留在了前城,此刻正站在盖飞身旁。“学着点,你师父尽显机辩之士才能,能与狄容城前叫阵,凭的就不只是‘吓唬’二字。”
盖飞甩了一手汗,连声道:“好吧,听听师父说了什么。”越听下去,他越是觉得师父巧舌如簧,与平常所表现出来的安静与冷淡大不一样。而且,他这个知情人都判断不了真假,亲近者尚是如此,那么外面对阵的狄容又能揣度多少?
盖飞将信将疑地抓了抓头。
迟霭暮色飘荡在城池四周,被狄容隆隆前来的马蹄声踏碎。谢开言目测围敌越来越多,不待大头领缓和劲头,就一鼓作气说道:“马场主早就知道大头领要来拜访连城镇,提前做好了准备。此时已近申时三刻,太阳已经西沉,耕牛在外劳作一天,急着回家舔护牛犊,脾气变得极为暴躁。马场主恐怕耕牛性情过于温和,特地置办了万挂爆竹绑在耕牛身侧,只等大头领一声令下攻城,他便唤我射出响箭,要镇外埋伏的汉子放起‘火牛阵’,与大头领的青笼乌蹄马阵会会,决出个高下。”说着,她扬起手中拓木弓,箭矢顶端赫然包着一枚铜骨镝头,冷锋流转,来证明她所言不假。
大头领脸上笑容一缓,勒马后退两步。他并非正规行伍出身,但抢掠村庄的恶事也没少做,平时碰到的最大抵抗便是村民与乡兵的两三下武把式,连城镇这样的规模及行事实属首次。然而他烧杀抢掠多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浸渍身骨,谢开言的这番说辞只能令他迟疑一刻,不久后,他仍然会秉承贪婪风气,下令攻打城门。
谢开言当然知道大头领的想法
,见城前阵型又散漫开去,显然是人心浮动之机,连忙说道:“马场主料想火牛群攻不能止住大头领的脚步,于是又下令在镇内挖掘陷阱,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大头领带人冲进。方才说了,大头领的青笼乌蹄马被火牛冲杀一阵,必定是慌不择路闯进镇里,此刻只要马场主令旗一挥,广开阱口,大头领的马阵又得折损不少。倘若在这最后时刻,远处埋伏的骑兵掩杀过来,与马场主里应外合,齐齐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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