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得折损不少。倘若在这最后时刻,远处埋伏的骑兵掩杀过来,与马场主里应外合,齐齐断掉大头领的退路,那便是让大头领长出翅膀也难飞走了!”
谢开言的声音清晰明朗,散在辽阔原野,顺风拂送下去,迫使狄容的阵脚再次乱了几分。大头领听着她磊落而谈,不似作假,忙吩咐身侧小兵,说道:“你去后方看看,到底有没有伏兵。”
连城镇外的西门河蜿蜒流过原野,天色迟暮,冷气回转,必然升起一层淡淡浮烟。隔着纱雾般的烟气,远处有滚滚沙土飞扑,疑似马蹄扬起的尘风,罩住了地平线,将四境笼得朦胧。不需哨兵传回消息,大头领也能看见后方动静,他拉着嘴角短须,笑道:“小丫头少来糊弄人!这四境开阔的,哪里能藏得了伏兵?”
谢开言面露惋惜之色,道:“大头领果然糊涂,我极力劝说大头领不入连城镇,是为了保住大头领一命。大头领且想想,华朝特使此刻也站在了我身侧,如果不是准备妥当了,我们胆敢让使臣大人上城楼吗?别的不说,单看使臣大人的出身,如此高贵,我们是万万不敢怠慢他的,遑论令他置身于危难之中。大头领如果不信,执意冲进城门,那便是与使臣大人为敌,与华朝数百万军队为敌,与那九千万顷土地、千千万子民过意不去!我请大头领三思而行!”
话音一落地,谢开言就退后几步,着重突出了卓王孙鹤立当涧的身形。
卓王孙始终冷淡伫立,耐心等待谢开言说完所有,才吐露一字:“弓。”
大头领仰望巍峨城墙,面上带着一种欲欲跃试之色,转念想到连城镇一旦得手,财富不可计数,怎么也抑制不了满心的欲望,喝道:“既然今天来了,就没有空手回的道理!”他转头,对着后方下令:“云梯架桥,冲车撞门,给我上!”
城头之上的谢开言连忙从背鞘抽出两枝长箭,合着精干拓木弓一并给了卓王孙。卓王孙接过,搭箭张弓,弓形如盘月饱满,其臂力与劲道令御羽一族的谢开言望尘莫及。她细心辨得卓王孙气息沉稳,丝毫不乱,内心再是一叹。
卓王孙以霜冷眼眸扣住大头领身影,左手三指无声松开,送出了风云雷霆的金银双箭。这两道箭矢本由谢开言所创,唤作“子母连弩”,经改
良,端的是霸气凌厉。卓王孙贯入十成功力于箭,削出一只金箭迅疾扑向大头领面容,被大头领俯身躲过,第二只银箭无声无息,如一道流光,径直钉向大头领后背椎骨。
底下之人惊喝:“大哥小心!”大头领已跌落马下,听辨不了任何风声,凭着本能扭身一滚,想避开来势凌厉的银箭。却是未躲开,右肩已经中了一记流光,痛得让他龇牙咧齿。他还未作出反应,电光火石之间,城楼上的卓王孙扬手探向谢开言背后,抽出另外两箭。似乎只是掠起一点微风,飞扬起谢开言的一缕发丝,令谢开言侧头去看,卓王孙已经射出了第二道箭。
这次的金银两箭有了前番一次的辅助,钉翻一名意图扶起大头领身形的亲兵,畅快无阻地扎进大头领背脊。大头领闷哼一声,四肢垂落,众多随从扑上来,拼死将他拖进阵列中,阻断了卓王孙的箭路。
城楼距护城河外狄容所立之地有二十丈开外,卓王孙扣弦两次,箭无虚发,招式刁钻,无可避及,强大的功力令人骇然。谢开言见卓王孙已折损了狄容气焰,轻身跃向背后门楼,朗声道:“迎敌!”顿时垛口处、箭台上万箭齐发,如飞蝗一般扑向前方。
狄容部落听闻大头领落马中箭,阵列里起了一些骚乱,副指挥在人群中呼喝:“大头领下令攻城!”听指挥使这么一说,众人像是惊醒一般,扬起武器呼喝向前。云梯很快搭建起来,冲撞车过了护城河,骑兵受到城楼猛烈的飞石抵抗,一时近不了城门。
谢开言早就请卓王孙下城,以护卫他的周全。卓王孙站在门楼偏僻处,冷淡道:“不碍事。”
谢开言道:“公子是万金之躯,稍稍有个闪失,连城镇便担当不起。”
卓王孙冷冷一笑:“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他从她身后抽出鸣镝,扣在自己手里的拓木弓上,将箭矢发射出去。一阵尖锐响起,远处隐隐响起轰隆之声,带动黄沙漫天飞舞。
谢开言最初就吩咐谢照提点三千亲信而来,赶着连城镇的耕牛进了牧场,安置好了鞭炮火烛的步骤。此刻被卓王孙射出响令,她自然不会惊奇,她只是心惊卓王孙不以为然的神色。似乎他能预料到,除去连城镇中勉强凑齐的一千人马,在流沙原后方,更深远的地方,也会有谢照之类的帮手存在。
谢开言暗自打定主意,等此战过后,嘱咐谢照好生安妥阵营,首先要占住地利的便宜。天阶山北侧、乌干湖都是可选之地。
耕牛发狂地动山摇奔来,犄角绑住尖刀,冲进了狄容尾阵。狄容折损了大头领,失去了指挥,军心已降一半,此刻真的有规模不小的火牛
阵冲来,他们便轻信谢开言的“陷阱、伏兵、华朝援助”三步说辞起来,互相推搡着,不肯冲在前头。
连城镇外马蹄声、呼喝声、惨叫声响彻天空。谢开言舍弃了卓王孙,赶回瓮城城头,观望狄容军情。垛口和雉堞处不断投出箭矢、油罐、滚木,阻拦了首批敌人的攻击力度。底下人马互相践踏不在少数,骑兵仍然逡巡,没有过河。谢开言见状,跃下城墙,对着盖大盖飞说道:“开城门。”
盖飞急切道:“城里没有师父说的天罗地网,根本开不得大门!”
盖大极快思索,将手一挥,道:“开城门!”
盖飞一向听信师父的言论,只是前几日夜袭流沙原折损了不少子弟兵,他看着周围所剩的少年郎,脸上不禁浮现一阵执拗之色。“不行,他们挡在了最前,让他们做盾,我下不了手。”
子弟兵们倒是纷纷响和:“我们不怕!开城门吧!”
谢开言听着冲撞车撞击之声越来越烈,长叹:“你们都退开,散进两侧楼道里,但凡有狄容冲进来,用尽一切手段杀死他们,不令他们回身。这样一来,外面观望的狄容余军一定会相信我说的陷阱,不敢轻易闯进来。只要他们不进来,这座城我们便守住了。”
盖大适时补上两句:“谢姑娘说的法子就是‘兵行险着’,真真假假,不让敌人看得清。外面的声势已经造足,再不开门,恐怕错失良机。”
当然,还有远处埋伏的谢照的一支骑兵能够起到恐吓作用,谢开言怕人多口杂,并未全盘托出实情。连城镇内,盖大统领的五百南归精兵也不知情,那么,躲得远远的马一紫之流更是蒙在了鼓里。
盖飞咬咬牙,第一个返身冲向机括,扳起了转轴。吊桥扎扎放下,压断一只云梯,扑的一声平伸在狄容骑兵眼前,那些骑兵反而退后了几步。紧跟着,滚轴喀嚓响起,似是震裂了整面石板,缓缓松弛的大门令狄容愈加逡巡不前,只恐里面有虎狼扑出,和身后追赶的火牛形成一种奇奇怪怪的局面。
冲撞车轰地一声冲进了大门,两侧有刀斧手埋伏,挑断狄容步卒手脚,更有不怕死的子弟兵,将门扇缓缓合闭,即使被长矛戳穿胸膛,他们也要身后的手足踏着他们的尸骸而上,尽数吞没掉首批进攻者。
大门几经关闭,门口处已经不见冲撞车踪迹,只留下大滩血水。
“太邪门了!难道真的有埋伏?”
狄容骑兵疑虑地打量左右,策马奔过吊桥,沿着城墙四散而走,不敢进正门。城头不断有飞石箭矢并各种利器掷下,他们的征程并不顺利。谢开言找来一副弓箭回到城
头,与其他箭手并肩作战。嗖嗖嗖震弦声不断,她只看得见底下漫布的敌人头脑,箭箭飞扑出去,必定取人性命。
沙尘滚滚的战场上惊起老鸦声叫,各种呼喊混杂在一起,直杀得血色遮天。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淡的气息,伴随着一丝淡淡的飘渺熏香,她正要回神,两只微温的手指按住了她的颈侧,封住了她的穴位。
若在平时,谢开言决计不会轻易中道;只是现在,她的心思全部放在了阵前,不曾提防后背的来袭。
谢开言一阵眩晕,身子微微后靠,杵在了卓王孙胸前。他伸出左臂抱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接过她的长弓,弃之一旁,语气仍然那么冷淡。“不用那么紧张,我全部依了你就是。”
紫袍袖口散发一股熟悉的安神香气,令谢开言几欲放松全身,在他怀里沉睡不起。但她竭力保持最后一丝清明神智,听到耳旁传来弓箭手惊喜的声音:“太好了!狄容兵好像怕不过,已经开始撤退了!”
另外有人声喧杂,诉说着原委。“左边突进一彪人马,看着好像是巴图守军……”
“真的是华朝军旗!”
“没看错吧?”
“错不了!”
“原来是使臣大人暗中调了兵帮助连城镇……”
卓王孙既然肯出手,调来巴图守军,就表示华朝不会坐视不管连城镇的死活,至少,谢开言希求的两方战局已成定势。日后,她可以带着盖家军退居二线,推动华朝与狄容正面对决,也不算辱没了“连城镇打败狄容”的名声。名声一旦成立,她所要求的减税立身的提议才有先行之机。
想到这里,谢开言缓缓阖上眼帘,放松心神,歪头倒向一旁。卓王孙将她打横抱起,在众人面向城前的喧嚣声中缓步走下门楼,来去自然如风。在巨大的胜利之前,即使有几人观察到了后边的动静,但也只是笑一笑,投身到更热闹的呼喝中去。
卓王孙穿过遍地丢弃的器械矛戟,沿着侧楼边道回到左镇,径直走进院落。安顿好谢开言,他走出厅前,静立一刻,最终对着待命的兵士说道:“将人马撤回来,不必追赶谢照。”
此刻放走谢照,一来避免打草惊蛇,二来算是让谢开言醒来后能够心安。
兵士不明原由,稍稍踟蹰:“如此大好机会……公子为何不动手……”卓王孙看了他一眼,他马上噤声,抬手施礼,大步走出院外,赶着传递谕令。
只有随侍一旁的花双蝶淀了淀眼神,猜测着,狄容未灭,公子怕是在等那最后一个时机。当然,内心想法她也不会轻易说出口。耳边传来卓王孙冷淡的声音:“待她
醒来,不可露出异状,就如往常一样。”
花双蝶连忙颔首称是,看着卓王孙走进内室。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美潇的手雷,陈年旧事、嘉夫、龅牙、心浣梣安的地雷,道长的地雷和手雷
夜会
谢开言在睡梦中并不安稳,她的思绪一直停留在炼渊底,随着雪花一起纷纷扬扬。长达十年的冰封生活,迫使她遗忘了很多东西,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脚边的那道极光,非常亮,非常冷,每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形状的光束落在裸足之旁,她便知道,天地间又转换了一个昼夜。
那个时候她想的最多的就是——这肯定是一个梦。等她睁开眼睛,苦寒而枯燥的日子就会不见了。可是她努力地抬起眼帘,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发现面对的依然是茫茫雪川,陪着她的依然是无边无际的孤单,长此以往,她放弃了憧憬,放弃了希望,就沉入到最冰冷的睡梦里,闭目塞听,心神渐渐地涣散了开去。
所以很多时候,她都区分不了现实与梦境的差别,因为给她的感觉都是一样,切肤的冷。
卓王孙立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梦魇,他返身走到桌案前,拨了拨瑞兽铜炉,让更舒适的安神香气弥漫在床帏之间。他安静地站在屏风一侧,等了片刻,
极淡的熏香落在谢开言发上、衣衫领口,像是杏花在春风里化散,扑进了她的睡梦,她闻着熟悉的香味,果然平静了下来。
卓王孙解开谢开言包裹得紧密的袖口,褪下她的手套,伸出两指探向了她的脉络。指尖传来的感觉还是那么冷,低眼去看,苍白的肌肤上泛着淡紫色的经络,像是孱弱而瘦瘠的西门河。由于服下了第一颗“嗔念”,她的毒性退了一点,皮肤颜色显得浅淡,可是她整个人,并未表现出有多大的欢喜,现在睡着,依然那么安静。
卓王孙捏住谢开言的手腕,静坐床侧,听着她的心跳与呼吸,看着时光流逝过去。薄薄的暮色从窗格里斜映进来,地上浮起一层淡霜,他坐了很久,始终没改变姿势,直到要'免费小说'整 理好她的衣衫袖套时,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梦中没有呓语,除了眉尖的颤抖,一切都很安静。
卓王孙走出内室,花双蝶一如既往等在了门外,他简短交代几句谢开言的生活习性,离开了府院。从远处的秋猎场里,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嚣,再过半个时辰,马场主会为了战争的胜利,幕天席地燃放盛大的烟花。
花双蝶轻轻走进寝居,关上门,站在屏风一侧。过了一会,谢开言就醒了。
谢开言睁开眼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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