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玉座之前的美人榻上陈列两幅画卷,花前月下与壮丽山河,墨色渲染,密疏相对,笔法各异,争奇斗彩。
叶沉渊点点画卷,左迁会意上前查看。
“看出什么?”
听到主君发问,左迁忙答道:“左边是北派画法,右边是南派画法。”
“还有呢?”
左迁一怔,讷讷道:“这幅美图画的是殿下与昭容,我瞧着……觉得非常般配。”就是不知道左边画卷出自于哪位画师之手,也不留徽志,捕捉人物风情倒是准确。
叶沉渊瞥了左迁一眼,冷冷说道:“再仔细看。”
左迁不得要领,有些懊恼平时苦学的琴棋书画四大技此刻派不上用场。
叶沉渊道:“三年前齐昭容唤来的画师中,还没有南派人物。”
左迁极力思索,恍然。“殿下是说——南翎旧党现在已经聚于汴陵?”
“为简行之而来。”
左迁抬手作揖道:“我速速派人布置罗网,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待他外出布置一番,回来复命时,发觉他的主君还坐在那里,拿着花前月下美人图参详。
左迁诧异道:“殿下还能看出什么问题吗?”
叶沉渊道:“你学了几年画?”
左迁羞赧:“五年。”
“画功如何?”
左迁更羞赧了:“勉强一看。”
叶沉渊将画卷递给他,冷淡说道:“再画一张出来,明早交给我。”
左迁怔忡而立,俊秀的脸上很难抑制一丝浮动的诧异之情。
叶沉渊站起身,伸袖指向金殿左上角桌案,说道:“坐在那里画。”说罢缓步离开。
左迁摸摸下颌,走到左前画案旁,抓起已经预置好的墨笔,照着花前月下图临摹起来。他画了很久,金砖又冷又硬,泛出一丝珊珊月影。宫女替他掌灯,侍立一旁,他过意不去,遣走所有侍从,一个人留在冷冰冰的昭明殿里画了一夜。
天明,他敷了脸,继续抖擞起精神,陪着圣意难测的主君入驻皇宫处理政务。
连续画了三个昼夜后,左迁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殿下为何要我练画?”
“怕你闲来无事。”
左迁小声应答:“我每日当值六个时辰,并不空闲。”
叶沉渊抬眼看他:“既不空闲,齐昭容再问你杂事,你就可答练习作画,无心留意他处。”
左迁细细咀嚼,终于领悟奥义,从此后,无论谁问起主君的消息,他一律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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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
齐昭容拜会修谬总管;转述殿下语意。修谬手持一把铁尺,正在丈量华朝全景模型图的距离,听着齐昭容细细哽咽说完,转身道:“娘娘过急了;对待殿下当用怀柔之法。”
齐昭容皱眉:“怎么个怀柔法?”
修谬低叹:“殿下无意插手后宫之事;又允诺照看娘娘;这个便是娘娘的有利条件。殿下正在朝廷安插掣肘人物;忙于全局布置;娘娘此时辅助殿下管理好后宫才是正策。”
齐昭容咬咬红唇;泫然欲泣;意态有些委屈。
修谬一直记得昭容之姊阿曼的好处;令她委身侍奉两任国君;深觉亏待于她,因此对她的妹妹齐昭容便时刻指点,不断提携,有意扶植昭容走上太子妃之位。
太子妃之位悬空十年,迟迟未表决,就是与谢开言有关。
修谬知道个中原委。眼下谢开言也来到汴陵,这才是他深恶痛绝的事情。
当下,修谬沉吟一刻,道:“二十年前我在江湖认得一些诡家术士,待我缓几天将她们找来。殿下忙于政务,对谢氏女难免疏忽。等到时机成熟,我便令诡家控制住她,转换她的神智,让她彻底消失。”
齐昭容眼露喜色,想了想,又有些踌躇:“可是……殿下如此精明……一定能推断出来……是我和总管暗自用了手法。”
修谬转身查看全景图型,淡淡说道:“老夫虚活五十七岁,看着殿下长大,看着殿下一步步打下江山,已经很满足了。这次密谋之事如果不成,老夫自愿死在殿下面前,和娘娘无关。”
齐昭容眼睫一抖,滑落出泪水,哽咽道:“总管不必如此。”
修谬长叹一声:“殿下已经成为一个强者,有没有老夫,于他而言,区别不大。老夫死不足惜,只恨不能清光殿下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娘娘不用多言,老夫心意已决。”
左迁连画三个昼夜的花前月下图,极为熟悉画卷里的走笔及手法。临近午时,大内当值完毕,他来到太子府请示,一抹鲜丽的影子拦住了他。
李若水头戴压花小帽,穿着白貂嫩绿袄裙,俏生生地站在栏杆之旁。
左迁照例走过去问好。
李若水却道:“听说殿下要你画了三天的画儿?”
“是。”
“什么画儿这么珍奇?”
左迁拱手答道:“平常画作而已。”
李若水无声撅起嘴:“听说那画师把昭容画得极美丽?”
左迁陪侍一旁,再不答话。句狐捏着裙角寻过来,朝左迁福了福,软语哄着李若水走远了。李若水挽着句狐的手臂,仍在絮叨说着什么:“……那画师在哪里?我一定要去瞧瞧……”
左迁等两人走远,才去了叶沉渊的书房冷香殿,向他报告这三天的情况。
“南城子民一切如常。殿下认出的那名南派画师,白天留在家里作画,临近黄昏才出来转转,也不见他与任何人有联系。”
叶沉渊着常服站在书架前,背着手巡视,一一检阅所列之物。
左迁看到桌案架栏上纤尘不染,有些诧异他的主君在关注什么。除去殿下,这座宫殿只准许四人进入,分别是他、修谬总管、花执事及清扫仆从。那名仆从还是殿下特意征录的,十年都没换过人。
叶沉渊用手指揩了下书架,拈指查看无尘垢后,才开口道:“不需要说话。”
左迁揣度道:“殿下的意思是——”
叶沉渊背手而立:“检查他们的画作。”
左迁想了想,终于明白了,说道:“我这就去办。”
叶沉渊沉顿一下,唤住了左迁:“只准杀首领。”
这种指令与以往的全歼政策有所不同,左迁虽心奇,但没问缘由,直接领命而去。
未时一刻,左迁带一队哨羽卫士纵马驶向南城,将那名画师接触过的画馆全数包围起来,拆分他们的画卷,放在炭火上烤炙。不多久,浸渍在山水风景下的水墨散开,露出了一些图形符号,似是密语。左迁督促宫中匠工解析,一一破解了画中秘密。他循着这条线索,清查出了其他隐匿的南翎党羽,立刻处死主脑,将剩余七人押解至县府大牢。
长街民众看见宫廷飞龙旗帜当道,纷纷退让两旁,让哨羽卫马队先行。
左迁亲自督查此次抓捕,确保无一人漏网,回程之上也无任何的风吹草动,逐渐安心。围剿之时,他没有避开民众,就是想借民众之口,将消息传散出去,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
每日下午,谢开言照例来文馆帮工,文谦匆匆出门一趟,回来告诉她:“小童还记得我朝的尚书令许大人吗?他也来了汴陵,组织了一批义士,准备救出二皇子。但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刚被太子府的左迁杀了。”
谢开言落在画纸上的笔一颤,晕开了一团墨。“其余人呢?”
“县丞以谋逆罪判他们充军。”
“不杀头?”
文谦摇头:“不杀头。已经出了公告。”
谢开言冷冷道:“太子脚下倒是宽厚。”她想起了哀声遍野的连城镇。
文谦又叹:“整个汴陵现在只剩下你、我、果子三个南翎遗民了,得从长计议,不能冒进哪。再有个闪失,下次遭屠戮的就是我们。”
谢开言沙哑道:“理应如此。许大人太不小心。”提笔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文谦叹息不止:“小童切莫伤心,许大人死得有价值。这样一来,汴陵外的南翎人接到风声,不会轻易动作,至少能保住他们的命。我以后天天守在街头,看着入城的人,凡是长着像南翎的,我就一定想办法通知他们,劝他们离开。”
谢开言对着花白头发的文谦太傅微微苦笑。
老先生总是这么善良又乐观。
小童是谢开言的专用封称,在她偶尔顶着文馆的招牌上雇主家画图时,文谦会替她梳好头发,系好领结,将她装扮成一名清秀的小书童,所以这样唤她。汴陵尚文风,不忌讳小童性别,每家雇主见着她,都能客气商谈,不计较她的沙哑嗓音。
卓王孙留给她的清香玉露丸,她总是将小瓷瓶捏在手里转来转去,不愿意服用。昨晚回后院休息时,卫嬷嬷竟然又拿了一瓶一模一样的药丸递给她,告诉她是公子的旨意。
谢开言算了算,至昨晚,果然是第二瓶药丸吃完的时间。
她在灯下捏着两个小瓷瓶看半天,长叹一声,决定一定要找个机会见见卓王孙,哪怕上天入地也要问个明白,她是不是十年前对他有恩?否则身受重创之下,他还来关心她这个弑师犯上的流民,只会加深她的愧疚感。
于师道,她有愧;于特使,她无憾。
酉时,莲花河畔人声如潮,花果清香缭绕在五彩祈子树下,盈满谢开言周身。她隔着柳树站在栏杆前,默默想着心事。
一匹通身油亮的小红驹嘀嗒跑来,清脆马蹄响彻长街。李若水跳下马,站在文馆画摊前观望一刻,没找到主人家。
“喂,这是谁家的铺子?”她连喊几声,谢开言都没反应。
李若水咬咬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金稞,放进储笔的竹筒里,然后环顾左右大声说:“嗳,我给了银子的,这些画儿我都买了。”
谢开言走回桌案后,坐下来。
李若水瞪大眼睛问:“你是那个画师?”看看她一身浅蓝衣衫外罩白襟小褂的文童貌,怎么也不像“名震左迁”的大师啊。
谢开言开口道:“姑娘如何称呼?”
李若水横了一眼过去,撅嘴道:“什么姑娘,是公主才对!”
谢开言笑道:“那公主可有名讳?”
李若水轻轻甩着银亮马鞭,歪头道:“不告诉你!”
谢开言执起一支笔,作描摹状,说道:“倘若画好,该留名讳。公主不告知姓名,这桩买卖做不成。”
“好吧,好吧。”李若水跺跺脚,走到谢开言身边,伏低身子说道,“我叫李若水。”
谢开言慧睫猛然一抬,眼睛不由得稍稍冷了起来。
在炼渊底,一名看不清相貌的公子向她哭诉,本国国君将视若珍宝的公主送给叶沉渊做侧妃,表明北理不战而降,自愿臣服于叶沉渊脚下。
那个公主就是李若水,究其本质来说,是一个以和亲名义送给叶沉渊的质子。
李若水吞吞吐吐讲述此行目的,言及月下美人图和左迁典故。谢开言听过左迁大名,土城一战后对他印象深刻。
“太子殿下好像很喜欢那幅画,你干嘛把那个女人画得那么美……”
谢开言沉默不语。
李若水皱眉道:“喂,小童子,本公主跟你说话呢。”
“公主想要我做什么?”
“帮我画一幅美美的画。”
谢开言当即提笔,画了一张宫廷苑台,在白玉栏杆旁点缀梅花,掩映着一道华丽衣饰身影——仍然取材于白绢画本第一页。她看了那折戏,句狐有时在茶楼乐馆演绎,定了个美名叫《月魂》。
李若水接过来瞟了一眼,皱眉说道:“咦,好像看过这幅画。”
“公主可满意?”
李若水勒令谢开言重画,谢开言却端坐不动。李若水见软语相求冷脸威胁都无效,顿时发作了脾气,扬起银鞭朝谢开言脸上抽去。
谢开言抬手,抓住了鞭子。
李若水使劲拉扯,没有收回鞭子,脸色涨得粉红:“放手!你放手!”
谢开言道:“当真要放手?”
李若水拽动鞭子,很是不耐。
谢开言轻轻放手,鞭子尾端聚力消失,带得李若水朝后猛退几步,撞在了行人身上。
李若水扑闪过来,嚷道:“区区一个小童也敢欺负本公主!”
谢开言抬腕抓住了鞭子末梢,仅是坐着,就让李若水动弹不得。
李若水大睁杏眸:“你无赖!快放手!”
谢开言道:“当真再放手?”
李若水想了想大叫:“你——你等等!”说着她走前一步,用两只手拽着鞭尾,稍稍松劲,怕被惯力再次带得后退。
感觉到准备充足了,她才呵斥道:“大胆贼童,还不放手!”
谢开言轻轻朝怀内一扯,才松开手。
李若水扑在了桌案之上,一小碟松香墨翻倒,染污了她的嫩绿衫袖。她涨红了脸,朝前一抓,谢开言伸手在案边轻轻一按,滑开凳子,避开了她的利指。
李若水察觉到了市井人物竟有不凡本领,咬唇站了会,眼眶微红,微微低下头。
谢开言站起身朝她瞧了瞧。已有一两颗泪珠滑落她脸颊,给雪白肌肤烙了个印子。
谢开言叹口气,走到她跟前,说道:“是我不对,公主别哭了。”
李若水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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