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叶沉渊支起右膝,拦住了她的爬行动作,依然枕在锦缎香熏枕上,淡淡说道:“来我这里。”
谢开言辨别一下方向,爬到床头,屈膝跪坐,念叨:“玩……”
这种坐姿似乎无意显示了她的失智,倘若在平时,谢族人向来是不跪天乞地。
“玩什么?”他伸手将她拉趴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温热。
她在袍袖里掏了掏,发现不见了东西,随后爬到床里,胡乱翻开被卷和床幔,一阵寻找。
叶沉渊从被里伸出手,指尖夹着一个小巧的孔明锁,道:“在这里。”
谢开言慢慢爬回,伸手抓去。他却说道:“过来。”揭开被子一角,拍拍床面,示意她躺在身边。她呆滞看了片刻,似乎不懂他的意思,径直坐着不动。
“你不冷么?”
她的眼珠不由得动了动:“冷……”
“过来。”
谢开言合衣一滚,滚到叶沉渊身边,抓过孔明锁,随手一抽,拉散了木条,被砸了满脸。她咕哝一声,他掠了掠嘴角,伸手拈过被子,替她掩好身子。
谢开言躲在被褥下玩了半宿孔明锁,拼凑不成,最后发作起来,抓起木条就要朝着纱幔砸去。叶沉渊早被唤醒,忙捏过她的手,摆弄一下,道:“这样搭。”
他手把手教会她搭建起孔明锁,天色透过纱屏,降下一尺薄薄如玉的光芒。她枕在他的胳臂上,逐渐睡着,面色也蒙上一层柔光。
叶沉渊移动手臂,将她安置在软枕上,她惊醒过来,踢了他一脚。
他起身取过浸汁漱口,由着宫娥司衣、敷面,动作轻缓。但凡有一点响声,她就不耐地滚动一下,踢开一点被子。
最后叶沉渊下令道:“都退下去,不准进来。”
众侍从依令退出寝宫,远远侯在街外。
叶沉渊替谢开言裹好被子,确信无一丝袍角露在外,穿着朝服走出殿外,登车去了皇宫主持早朝,应对新一轮的政议言谏。
寝宫内外寂静如水,鹤嘴缓缓吐送安神香,四周不闻任何声息。
谢开言起身穿好靴子,在地衣上蹭去靴底残存不多的沙砾,朝着司衣间走去。瑞霞帘幕重重落下,铜镜格橱拢上清光,在晨曦中静默。她掀开帘帏,推开一扇金结挽饰的木门,拾阶而下,便到了寝宫底下的地宫里。
丈许长的冰块如雪被一般,密密麻麻平铺在地面,围簇中央一座石池。池水清亮,反射一丝光亮,走近,才能闻到淡淡的药香。
谢开言记得这个叫做冰泉的石池。十年前,正值她发色枯萎,濒临毒发殒命时,叶沉渊抱着她,抬手阖上她的眼帘,亲手将她放入冰泉之中。泉水中虽加入了保暖的药剂,也让她冷得颤抖,她请求他不要封存她,宁愿就这样毒发死去,他搂住她的身子低语:“十年才能配置出解药,等我十年。”随即看着她缓缓沉入水底。她最后记得的,也只是他的掌纹,轻轻一刷,阖上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记起全部事情,却没有时间去伤痛。
句狐死在她怀里,留着最后一点气息,悄悄说道:“少源被抓进太子府。师兄派摸骨张来追杀你。好好保重。”
那个时候,谢开言早就惦记上了摸骨张,因为只有他见过谢飞。只是摸骨张为了保住自己及阿吟的性命,不敢有意泄露谢飞的软禁之处。眼见失去二皇子和句狐,她的气息翻滚起来,险些冲破罩门。
摸骨张果然来了,谢开言忍痛施计,用舌底压住寒蝉玉,被他捣鼓成痴呆之人带进张馆。
摸骨张的手艺以旁门左道居多,尽管她有意运力抵制他的麻药及针灸,还是被他牵发了头顶的沙毒,苦于言语不利,她由着他捣鼓开去。
最令她愠怒的,便是摸骨张口口声声断定,是她自己引发旧疾。却不知,他的几枚透骨银针下去,她的穴顶罩门早就被他破开,让她离着僵死之境也不远了。
她拼着最后一丝神智,不使自身陷落混沌的深渊,毒发之时偶尔糊涂,她也要极力转醒过来。
辗转来到太子府,谢开言没想到能刺探到的消息更多。北理之伐、少源死前暗示的聂无忧的下落、谢飞的病情,一点点浮出深潭似的水面。她推断,故友聂无忧既然放她出川,势必会遭到叶沉渊的报复,因此她随意游荡,发现只有东角冰库不准入内。
冰库连接运河的沟渠,少源身形瘦弱,挣脱锁链,随水飘荡出尸身。花双蝶为安抚受惊吓的谢开言,曾细细诉说过少源的死因,是左迁的无心之失。然而谢开言想到一个问题:聂无忧是不是也被关在里面?
翌日起,后苑花园里的贾抱朴不见客了,专心炼丹,据说是续补天劫子的职责。
可谢开言宁愿相信贾老怪是找到了新的趣事去做,十年前,他可是以医死人而闻名。
聂无忧还关在冰库里,被贾抱朴试验各种药丸,想必身子落得羸弱不堪。冰泉之水由特殊药材炼成,能护住最后一点心脉,她需要用冰泉裹住聂无忧,将他带走,逃开太子府众人的摧残。
只是现在,她被北理国的军情牵制住了脚步。很早前郭果就告诉她,宇文家有动用水运大队的意向,安插自己人入转运署。她能推断是与战争有关,然而有一点让她没想到,叶沉渊对北理的征讨竟然是如此早。
花双蝶在南城文馆邻家找回了糯米,递交给御床之前站立的谢开言。
谢开言接过,听着花双蝶低声问司衣的宫女:“有落红么?”
宫女摇头。
花双蝶低低一叹,细细替谢开言穿好衫裙,裹好斗篷后,便说道:“阎家绣女坊开张,昭容娘娘带我去贺喜,顺便要我指点下绣女的针法。”
吩咐众人护好谢开言,花双蝶便登上车辇,随着齐昭容直奔东城。
谢开言抱着糯米走去合黎宫,看望昏睡不醒的李若水。
容娘在旁低声哭泣。
谢开言放下兔子,道:“米送你……”
容娘红着眼睛说道:“偌大个太子府,竟然就太子妃惦记着公主。”
谢开言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后花园游荡,采摘奇香四溢的花朵,塞进纱囊里。
叶沉渊的早朝还未完毕,医庐内的伺药小童哭着跑来,说道:“大师已登仙,请贾总管主持敛葬之事。”
贾抱朴长叹一声,替天劫子细细换过白袍,将一粒夜明珠大小的香尸丸塞入天劫子嘴中,处理完所有丧事,并将消息发到宫中。依照华朝典历,宾客丧生,尸骨需回故土安葬。贾抱朴捏着天劫子的手腕,细细念了一段道教的《救法经》,躬身施礼道:“送大师!”
一时之间,铜铃叮当,素旗高举,朱红大门次第推开,延绵出一条宽阔的大道,送着棺椁车缓缓离去。
天劫子走得安详而从容,眉间的皓雪不染一丝尘埃。
谢开言目送马车远去,怔怔走到水榭旁,靠石而坐。
霜玉转头说道:“这儿风冷,替太子妃取来围屏及暖手炉。”支开了宫女。近侍一如既往远远侯在院外。
谢开言转过脸说道:“齐昭容派你来的?”
霜玉受惊吓不少:“你没疯?”
谢开言不答反问:“你想过没有,齐昭容特意调出花总管,将你拉在府里,唤你来对付我,她的居心是什么?”
霜玉将信将疑地看着谢开言,眼光不时瞟着谢开言数日来常常坐定的石块。
谢开言看着水面淡淡答道:“齐昭容早就攀附上阎家,又担心你知道她太多的秘密,才想出这条毒计将你除去。我一旦落水受惊,你就是最大的疑凶。你觉得到那时,齐昭容会不会保住你的小命?”
正说着,假山石块连番陷落,谢开言的身子倾斜一下,靴子不差分毫踏上了霜玉撒落的琉璃珠子。只见谢开言无一丝迟疑,径直朝着水榭扑去。霜玉大惊,扑过去拉住她的身子。
谢开言反手抓住霜玉衣襟,用下坠之势拖着霜玉滑进冰水里,不出片刻,霜玉换不了气,浮尸水面。
作者有话要说:鞠躬感谢微凉、点皙、羊哥2雷、Maggie7、miumiusos、yaoyao、10958196MM的地雷
鞠躬感谢支持了V章的读者朋友
本章刚写完,算是8号更新,9号晚上会再更一章,大约在7点左右
破晓(一)
谢开言的思绪陷入黑暗的深渊里;冰冷的感觉包裹住了四肢,她努力攀爬,顺着渊水上面的一丝明光潜去。耳边似乎有人在焦急地呼唤:“谢开言……谢开言……”到底是谁?总是唤着她的全名,一次次地漫不经心;用最冷淡的声音压抑了迷雾般的感情?
“叔叔。”她咕哝一声;想推开那人覆盖在额上的手;可是她太冷了;只能暂且闭上眼睛睡过去。
谢开言最初的记忆;是由谢飞牵起。
越州乌衣台是个美丽的地方;纵横千级青玉石阶;林罗万株秀颀嘉木;像是拢着一层巍峨的纱帐。乌衣河静静从山台下蜿蜒而过;明净似带,两岸浮动着南翎孩儿的笑声。
四岁的谢开言迈着蹒跚的小腿,用陶罐打好水,站在岸旁看了一会其他孩子的沙滩马仗,吮着指头朝回走。妈妈卧病在床,等着她取回最甜美的河水煎药,也使她失去了幼时的玩乐机会。
一个绸缎衣衫发饰明珠的男孩冲过来,撞在谢开言身上,啪嗒一声,打碎了陶罐,溅起满石阶的水迹。其余孩子哄笑,扬起树枝指指点点:“东哥儿又在欺负黄毛丫头了,不怕沾了病秽气?”
东瞻是南翎大皇子乳名,近侍的官宦子弟才能这样称呼。谢开言听妈妈讲过宫里的典故,怔怔看了一眼比她高一头的小孩,转头朝着家里走去。过了一刻,她新换了一个陶罐,通身漆黑,拿在手里还有些褪色。她费力地打过水,抱着陶罐朝石阶上走。
大皇子再冲过来时,谢开言慌忙松开手,罐子砰咚一声砸在他脚上。
大皇子龇牙抱脚跳开,嚷道:“臭丫头,竟敢换了铁罐子来打水……”等到其他陪侍小孩涌过来要报仇时,他又拦住他们,连忙说道:“别动手,别动手……这个呆丫头留给我……”
谢开言手里沾了墨,不再吮着指头,只怔忡站着。大皇子转过身,将她的奶白小脸掐了又掐,坏笑着说:“快点长大,嫁给哥哥,嗯?”不顾其他孩子的哄笑,吵吵嚷嚷地勾肩搭背走远。
谢飞站在林子里,静静看了很久底下的玩闹。
谢开言每日来取水,且风雨无阻,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上带了一种不自知的韧性。看她的臂力,似乎又比平常小孩强一些。
谢飞跟在谢开言身后,造访民巷中的那户竹篱小木屋,看到了谢开言的妈妈。
谢母姿容美丽,尽管抱病在身,眉目间写尽了婉转的书卷气。举手轻掠发丝,下床敛衽施礼,端的也是大家闺秀之风。
谢飞说明来意,询问谢开言是否受过经书及武力教导。
谢母抿嘴轻笑:“我来时带了三箱书籍做陪嫁,闲暇就教她看书识字儿。院里有些细木柴,也是她拿着小斧子劈出来的。”
谢飞唤谢开言到跟前,捏了捏她的骨骼。他习得一手摸骨术,当即发现这个女娃是块绝佳的料子。深谈下去,他还得知谢母来历不凡,是华朝前礼部尚书之女,因眷恋谢开言之父,才屈身下嫁南翎民巷中,成了一名书生的妻子。
谢父性秉直,涉猎广,三年前为探查牲畜疫病源头,不幸染疾去世。他与女儿都是正统出身,属谢族之后。
谢飞沉吟一番,说出预立族长之意。
谢母讶然:“据我所知,谢族立首领必须征得五堂长老同意。”
彼时年方二十的谢飞身上带着同龄少有的沉稳之气。他淡淡说道:“因此,娃娃还需通过其他四堂的考验。”
谢母拉着幼稚的女儿,思前想后,毅然道:“既然这孩子有根骨,又得叔叔看重,那我便将她送入谢族。只是有一点,她自小失怙,现在又离了母亲,肯定会有些孤弱。望叔叔多加怜悯。”
一席交谈后,谢母替谢开言换好衣衫,梳好发辫,摸着她的头说道:“以后妈妈不在你身边,要坚强一些,记住了吗?”
幼小的谢开言并不知道这种“坚强”要多强韧,待她去了乌衣台之后,每逢严苛教习结束,她扑下山来摸到木屋前,却发现妈妈已经不见了。
谢飞叔叔擦去她的眼泪,严厉说道:“你今年七岁,我给你最后一次哭泣的机会。从明天起,你要记住你是五万弟子之首,站在人前,只准流血,不准流泪。”
妈妈远离南翎,让她断绝了最后一丝念想。就像鸟儿失去温暖的巢穴,必须在风里辗转翱翔。
谢开言每日读书、学礼、骑马、习箭,接受名儒教导的丹青音律知识。她能背下诗书礼经,辨析繁复难测的天文星象,熟习马仗阵法,说出每一支翎羽的特征,却没法梳理好自己的发辫,穿整齐一套衣装。谢飞叔叔对此不以为意,安置婢女替她打点生活所需。
谢开言深受严苛与恩宠两重教导,如同小白杨一样慢慢长大,引起族内其他子弟的忌妒心。七岁时的一个傍晚,霞光满天,池塘里凫着几只小鸭子。她看了好奇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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