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修谬哼了声,拂袖离去。
叶潜等谢开言发作完毕,挥袖拂去桌案上充作暗器的杂物,站起身,调制一陶碗釉彩,唤厨娘送出去。
“以后不准来了。”
谢开言果然没有再来。因为她去了市集贩卖花瓶,就摆在陶罐店铺旁,当场铺纸作画,描出陶罐上的各种传说图像。店铺老板伸头探了探,道:“咦,丫头的画儿和王夫人的一样。”
谢开言忙抬头问道:“哪个王夫人?”
老板叹气:“兵部从事王大人的第二任妻子。夫人身子弱,一直咯血,生了二小姐后,光景更是不比从前。夫人见小人生计困难,就画了些绣像,要我拓在陶罐上,还别说,这生意就渐渐好了起来……”
谢开言抑住心跳,说道:“王夫人现在哪里?”
“随王大人上汴陵去了,带着一儿一女。”
谢开言探问几句,失魂落魄离开,脚下不知不觉走着,竟然又来到叶府外。
可能是天生的血缘相连,她总觉得陶罐上的图像过于熟悉,像极了母亲讲述的那些故事。一问,果然探到了端倪。
母亲离开南翎后,竟然已改嫁他人,再生一个女儿,单独取名为王潼湲。
幼时,母亲总是摸着她的头发,一遍遍讲解古书上的字义:“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恍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扬开衫袖,带着她在灯影下排练巫祝之舞。
母亲的笑容和动作极为美丽,是她记忆中的瑰宝。
可是如今,这份珍贵的记忆都要随着年华逝去,成为她未曾见过面的妹妹的财富。
春末的雨水下得缠绵,散落竹枝花丛,如云烟。
谢开言坐在叶府正门檐下,怔忡看着零落的花瓣,雨丝卷上她的鬓发,渐渐滑落脸颊。门扉传来轻响,一身白衣的叶潜走出,持伞站在她身旁,道:“跟我来。”
他先前走开。
谢开言游魂一般跟着雪白衣衫走上后山。
沉甸甸的梨花开满山坡,染晶莹雨露,如妆粉霞。漫天灿烂的春景之下,布满残缺不一的墓冢,有的立着瓦楞,有的疏落扶植荒草,鲜少有完整的坟包。
叶潜收了伞,站在霏霏细雨里,对谢开言说道:“十一年前,皇帝诛杀叶氏九族,除了我,五百七十条人命全在这里。”
谢开言的发丝及衫角滴着水。
“皇帝恃恶,不准叶族入土,我将骨灰暗地迁出,再亲手埋下,至今,都不能完整写上碑铭。”
谢开言逐渐回神,看着叶潜不闻喜怒的脸。
叶潜说道:“我和你各要担负责任,你回谢族去,不准再来找我。”
谢开言突然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腰身,死死不放手。
“阿潜,跟我走吧,忘记这一切。”
叶潜站着不动,说道:“你一直没有回答,为什么来找我?”
谢开言在他怀里摇头,发丝擦着他的衣襟,染湿了整片胸口,就像代替他们流出了眼泪。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聂无忧唤她盗出紫金轴,再来青龙镇时已经告诉过她,里面分布着南北两境军镇的各项资料。这就预示华朝已经做好了清边准备。华朝皇帝正在考验公子沉渊,过后就会交付出首战军权。放眼天下,恐怕只有叶沉渊能统领一切旧派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顽痼,清理过后,南翎或是北理就成为下一个觊觎的目标。
她不敢想象五万谢族对上五十万华朝骑兵的局面,再加上私心,她迫切希望能回避这些战争。
叶潜问她为何而来,她回答不出。她喜欢上他,便不能欺骗他,感情里带着另一半目的的话让她说不出口。
叶潜掀开谢开言的身子,执伞先行离开,总是留给她一道淡漠而遥远的背影。
谢开言坐在树下,仰头看着蒙蒙雨丝,一遍遍问自己:该怎么办?
傍晚,驿馆传来加急谕令,震动了小半个青龙镇。
华朝皇帝命叶潜出行雪川,替他寻来珍贵药引,炼制丹药。
遥远的北疆有处天然冰川地带,终年覆盖白雪,太过冷清,博得一个名称,叫做炼渊。
叶潜领了诏令一人上路,举止应对一如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孩子。
谢开言急切赶来,不顾修谬的阻挡,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后背,哽咽道:“太傅说你冬天才会去北边……皇帝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
“放手。”他冷淡说道,掰开她的手腕。
她再次抓住了他的腰身,一遍遍说着:“跟我走吧,阿潜,哪怕避开几年也行。”
“我有事情必须完成。”
谢开言闷声哭泣:“等你完成了一切,就不是阿潜了。”
四周突然极其寂静,只听得见一两句抽泣声。
叶潜站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才开口说道:“等你成了我,感受我的痛苦,你就知道除了朝前走,没有其他的路。”
说完他拉开她的手,闭塞耳目,径直朝前走去,山道崎岖且长,重重阻隔天光,他的背影很快融入暗处,在她的泪眼中消失。她并不知道,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我很喜欢海盗。
修谬走上前,叹息着请她离去。
谢开言抹去泪水,狠狠看着修谬:“看他这样,你难道不心痛么?”
修谬淡淡说道:“你不是华朝人,体会不到现在的华朝缺少什么。再说了,即便你是华朝人,也没有资格批判公子的事。”拱拱手离开。
谢开言骑着白马回到乌衣台,昏迷一天一夜,头脑中不断回旋着那句话:“你不是华朝人……等你成了我……”
阿照取来巾帕替她吸汗,听着她的胡言乱语,明白了这个漫长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特别感谢“闲敲棋子”读者MM
鞠躬感谢闲敲棋子、尹点小前、无泪天使、yaoyao的地雷
感谢支持了V章的读者朋友
再有一章记述所有往事,承接太子府的结尾,第二卷就结束。晚上我要开会,不能及时回复留言,请各位见谅:)
破晓(七)
乌衣台;乌衣巷,丁香花落纷纷扬扬。
谢开言绕着桥梁、河道、街巷、城墙走了一遭,拍了拍每一块斑驳的石头,没说一句话。
阿照跟在身后;不解问道:“怎么了?”
“华朝又在打仗;这次遭罪的是北理。”
谢开言停驻在城墙之上;远望青色天空;遥想远远的北方那场征战。她的国君;不出意外地采取作壁上观的政策;不发兵救援理国边境;与先前聂无忧的做法如出一辙。
“谢一;你在叹息什么?”
谢开言看看比她高出半头的阿照;笑了笑:“还是阿照了解我。”
她叹息的是自己空有武力却无用处。即使战胜了叶潜,国君依然强压她低头,不准她带族人做任何事。南翎像是在风雨中飘摇的大树,根基已被撼动,她还必须清醒地看着它,慢慢倒地,慢慢腐朽下去。
谢飞勒令谢开言不准外出,谢开言将地下钱庄分布图与金徽印章交给阿照,拍去她肩头的花瓣,将她赶出乌衣台。
文太傅穿着落拓青衫走来,告诉谢开言,外面征战连连,很多华朝百姓与北理流民迁入了华西求生存。谢开言不禁问:“华朝势大,一直与我国和北理争战,难道从来没想过让自己的子民过上安稳日子?”
文太傅叹息:“当朝皇帝是武将出身,嗜战,历年发动开边拓疆之争,哪里顾得上子民。倒是老皇帝定下的储君,华朝的大皇子,心怀慈软,常常劝谏皇帝不可涂炭生灵,大概等大皇子继位之后,我们三国的争战就可以稍微松缓下了……”
谢开言想起叶潜的身世,默然半晌。
文太傅道:“就怕华朝还有厉害人物,不让从文厌武的大皇子掌权,比如那公子沉渊,据闻声名已超皇裔之上。”
谢开言低声道:“难道他想取而代之?”
“谢姑娘在念叨什么呢?”
没听清的文太傅走回来,呵呵笑道。谢开言忙将他推走。
文太傅随即应谢飞之邀,去校场观摩箭阵马仗,谢开言思前想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乌衣台刑律堂前。
谢开言跪在地向谢飞请求发兵驰援北理,遭拒绝。她再提议去皇宫当面向国君请命,又遭拒绝。
“既然叔叔不准我作为,那便让我辞去族长一职,我宁愿去华朝做平民。”
谢飞刚从校场回来,黑袍敛着一层风沙。听到谢开言这样说,他十分震怒。“为什么?”
谢开言伏地而拜,不让他看到她的脸。“我爱上了叶沉渊。”
“荒谬,简直是荒谬。”谢飞甩袖走进刑律堂,留下谢开言跪伏在地大半个时辰。与谢开言一同去青龙镇的弟子领命回报,证实了谢开言追逐叶沉渊的种种事宜。
谢飞只身站在暗沉沉的内堂里,闭眼沉思一刻,再走出大门,就变得怒不可遏。他一掌击向谢开言头顶,逼得她口吐鲜血。但她只倔强地跪立着,不说任何话。
随后,谢飞焚香从祠堂请出三道脊杖,不顾文太傅的劝阻,用严整声威唤来众弟子观摩,以儆效尤。。
先前十道沙尘棒过去,谢飞走到谢开言跟前,冷声问:“悔不悔?”
谢开言满身沙土匍匐在血水里,忍痛道:“不悔。”
中间十道铩羽棒打碎谢开言肩胛,谢飞又问:“去不去?”
谢开言咬舌保持清醒,哑声道:“必去。”
最后十记还魂棒敲击下来,她的血水淌进玉石阶板里,浸染着夹缝中生长的女菀花,随风摇曳成凄凄碧色。
谢飞沉默良久,问道:“回不回?”
谢开言痛得说不出话来,终于没有回答这第三个问题。
谢开言蹒跚走出乌衣台时,晚霞漫天,风声缱绻。她的鲜血薄如细缕流下,无声淌在街巷里的一方方石砖上,模糊了五万个镌刻的名字。
休养三个月后,她奔赴肃州,与谢族其他五堂弟子一起共计二十人,投身荒漠历练生死。只因谢飞说过,想推卸族长之责,必须通过两重考验。
夏日炎炎,沙砾烧得快起了火。
谢族一行人已经走了十天,脚底磨出血泡,伤口反复愈合,化成厚厚的茧。满眼看去都是沙砾,连绵起伏,隐向未知的天边。昼夜温差如此大,不断有弟子晚宿在沙地上,天明时已经冻得僵硬。即使还有神智清醒的人,也必然聚集起全部力气,用石块砸醒埋在沙洞里的谢开言,嘶声道:“大小姐,带上我的水,走出去。”
谢开言也累得疲软,只因心底有执念,她总是费力爬出沙子,去拉着手脚冰冷的弟子们。到了第十五天时,她拖不动任何一个人,昏死一刻后,她在滚烫的风里醒来,然后爬出沙漠。
沙霭沉沉,似乎总有人在轻声唤着她,再朝前一步,就能见到他。
她知道那是错觉,但依然坚持朝前走。
半月后,瘦了一圈的谢开言走进百花谷,来不及休养一天。
桃花障是片山林水泽地,粉红霞彩氤氲,片片凋落绿苔上,撒出一条凄清的路。她穿过茫茫雾气,逐渐迷失了方向。
“叮”的一响,传来清脆水滴声音,四周极静,她环顾左右,竟然看到了母亲的身影。母亲穿着淡蓝衫裙,鬓角的发拢得整整齐齐,就像每晚在灯下缝钉的针脚,细密而雅致。
“小囡,回去吧,这条情路不适合你。”
母亲的衫角随风卷了一下树枝,花瓣便滚落一颗晶莹的露珠,砸在溪水中,鸣奏出清响。
谢开言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当年的祖父,也是这样对母亲说的吗?”
母亲微微一笑:“我为了追随到你的爹爹,落得众叛亲离。”
谢开言摇摇头,努力从幻象中拾起片刻的清醒。“那母亲为我唱首歌吧,送我走出去。”她越过母亲身旁,继续拂开花枝,朝着白雾中走去。
“蛐蛐儿翅膀驮月亮,小花儿淡淡香。星星睡着云朵儿追,草蜻蜓飞出光。娃娃踩着露珠走,灯笼笑得响。咦,手心儿凉,手心儿凉,等着姆妈抱回乡。”
谢开言的耳中一直回荡着《灯笼曲》,温婉的声音送着她走出迷雾,使她战胜了幻觉。
终于,雾气变稀薄,粉红桃花披散云霞,焕发异彩。
谢开言的内力抵挡不住沙毒和寒气的两重袭击,一度迟缓下来。她艰难抬头,看着面前着月华素袍的身影,问道:“你是真的吗?”
叶潜伸出一只手,容颜一如既往的冷漠,但眉眼流淌出温清之色。“来,再走一步,就到我身边。”
她用力迈开那一步,伸手去抓,眼前的残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了。
日暮,谢开言坐在桃林下,奄奄一息。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姑娘嬉闹的笑声,似乎是浣衣归还。她睁开眼睛,沿着溪水蹒跚走去,至天明,到达温暖的人间。
迎接她的是满谷灿烂的鲜花和一张动人的笑脸。
“呀,竟然有人从瘴气里走出来了呢。”十六岁的姑娘拂动淡纱裙跑过来,拉住谢开言的衣袖,笑道,“那你就是我们百花谷的贵客。”
百花谷百年来都未曾接待过涉水渡过桃花障的人,因为没有人能活着出来。谢开言一出现在谷底,便书写了一个奇迹。
谢开言继续朝前走,额头烧得厉?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