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乌丸泥形如墨漆,味如焦泥,采于华西一带,是精湛易容术不可缺少之物。它还有一个精妙之处,便是接合面皮与发根,使两者牢不可分,不会搓出卷皮与屑末。干涸后,易容者可经受水洗与风吹——只是浸渍得久了,脸庞会发黑。
最后,张初义用饲养的血蚕吃掉谢开言身上的血沫,用药巾将她裹起来,置放在阴凉之处。三个月后,谢开言的皮肤变得清中透白,胜过珠玉之色,然而再配上一张稍显清秀的脸,便让人失去了查探的兴致。
张初义拢着袖子,瘪瘪嘴道:“丫头,爹爹已经替你换了另一张脸,好生珍惜着,别老泡在水里,会皱的——”
阿吟哆嗦了下,谢飞查看如故,没发现易容术的端倪,回身替谢开言向张初义行了大礼。张初义跳到一边躲避,低声道:“哎呦,可别找到我头上来。”
谢开言摸摸脸,疑虑道:“义父在说什么?”
张初义嘿嘿一笑,拢着袖子走出门,喃喃道:“丫头要削骨变脸我给丫头蒙上一层新脸皮,也不算错。只是那太子沉渊,切莫找到我头上来。”
身旁阿吟刚好听见,要嚷叫,他一把握住儿子的嘴,笑道:“傻儿子,你姐姐怎么掰得过太子,爹爹留了一手,容他们日后好相见。你再这样看着我,小心爹爹给你削层皮下来,怎么,怕了吧?那就乖乖地跟着爹爹,找上你姐姐外出闯荡一圈。”
即将告别乌衣台之前,谢开言极不舍,沿着城墙、石阶、青砖巷再走了一遍,亲手抚摸每一处草木,教会阿吟唱全《灯笼曲》。她提着圆鼓灯笼,牵着阿吟的手,走向往日的故居院落。阿吟跑向疏疏花树,吞吐道:“小童……还有好
玩的么?”
谢开言轻轻纵起,替阿吟抓来一笼萤火虫,偿报身陷汴陵时受他照顾的恩情。阿吟看着四周飞起的点点星火,笑得灿漫。她取过竹片与牛皮纸,又做了一盏花像风灯,迎空一举,滴溜溜转出一片奇光异彩。
张初义远远看着两人在低头玩闹,笑得合不拢嘴。
谢开言随后翻查海葬时叶沉渊置留下的杂物,看到秋水仍在皮囊内,找来一段布帛缠住把柄,再妥善藏好。手指摸到孔明锁及她喜欢携带的花囊,一并转交给了阿吟。
谢飞先回房休息,对着静月黯然许久,才闭上眼睛。再醒过来时,却发现谢开言坐在孤灯之下,持针线缝补着黑袍。
晕黄的灯彩落在她的面容上,光线十分柔和。尽管换上另一张容颜,那低垂的眉眼也显得恬静。他无声看了片刻,说道:“以前出汴陵时,宇文家的大公子曾向我提亲,被我拒绝了。”
谢飞有两个女儿,已经荒废了一个,另外一个就落得孤清,令他十分不舍。
谢开言咬断线头,用手细细捺着黑袍上的缝口,说道:“大公子待果子极好,果子若也喜欢大公子,叔叔是可以答应的。”
谢飞起身,走到桌前,从温水龛里提起陶壶,给谢开言斟了一盏茶。“我往日的想法有些古板,总觉得华朝与南翎不能成婚,因此劝走了你母亲,留你孤身一人在谢族。你——恨我么?”
谢开言微微一笑:“过去了的事情就不要后悔,叔叔连这个道理都没想通么?”
谢飞掠起中衣下摆,端坐在窗前月色下,吹奏了一首箫曲。谢开言看着他那孤独的背影,眼中藏不住一丝伤感。谢族已亡,乌衣台残破,连往日享尽荣华富贵的叔叔都要穿着一件破损的袍子,这其中的落寞,岂是一两句言语就能抚平?
天明时,谢开言远远看见乌衣台下走来一队人影,连忙带着张初义及阿吟回避。
宇文澈唤随从止步,单身一人走上城台,跪地请求谢飞应允他与郭果的婚事。谢飞细细问了几句,挥袖道:“回去吧,果子现在是你的人了。”
宇文澈惊喜站立,环顾四周景色之后,又说道:“这里终究冷清了些,请先生随我回汴陵。”
谢飞默默看他半晌,突然道:“是太子要你来的?来试探我?”
宇文澈微微笑道:“殿下哀伤过度,历经数月才恢复过来,只是派我来看看,决计没有其他的道理。”
谢飞作势愠怒道:“死了我一个女儿,他还想怎么样?难道也要看见我跳海殉国才满意?我先前就说了,我不想见任何一个华朝人!”
宇文澈忙道:“先生息怒。殿下其实是一片盛情。”
谢飞冷然:“我劝大公子还是回去,多宽慰下果子的心病吧。她失掉一个姐姐,一定会哭闹多日。
宇文澈黯然,因为谢飞说到了痛处。郭果一听说太子府素缟发丧,在楚州运船上大哭不止,见到不喜欢的人就踢开,好歹维持了一个月的营运职务。他派人接她回来,她不愿意,径直跑到连城镇老窝休整多时。才分开四个月,他就挂念不已,请求太子沉渊发布谕令,又将她调回汴陵。
婚请之事有了着落,宇文澈放下一半心,赶回汴陵复命。
太子府百花盛开,绿树成荫,云杏殿外灵鸟婉转,轻轻唤醒寂静的庭院。
叶沉渊走进暖阁外的花园,站在一树冰清玉白的杏花下,久久不愿离去。暗香缀满他的衣襟,几朵花瓣飘零,飞扬到他的眼前。他没有抬头去看,因为知道再也没有那个顽皮的海盗,会摇晃一枝粉霞,簇簇带来风之花舞,引得他驻足。
园外,宇文澈回禀乌衣台各项事宜正常进行,包括谢飞的哀痛。
叶沉渊漠然无语。
宇文澈道:“谢飞先生不愿做华朝人,已去了域外乌干湖,只道刨冰钓鱼,砍树造城,再也不回来了。”
叶沉渊苦涩道:“他没有提过谢开言一句么?”
宇文澈小心斟酌言辞:“先生伤痛难以自抑,只提及太子妃往日学课时的一句言论……”
“直说。”
“‘自古皆贵华朝,贱夷民,我若为君,当独爱之如一。’微臣猜测是先生假借太子妃之口说出这种主张,请殿下斟酌。”
叶沉渊回道:“我有分寸。”
宇文澈躬身退下。
花树深处,突然又冒出一句清亮的嗓音,唤道:“殿下,杏花开了!”应声走出一道俏丽的身影,粉色衫子罗纱裙,点染满院的春意。
十七岁的王潼湲拈住裙角,撅嘴站在远处,道:“殿下看看这边嘛!”
叶沉渊远远站着,满枝花瓣飘落,流淌起一道纱帘,隔着烟雾,他仿佛看到了十七岁的谢开言在朝他笑着,那么无忧无虑。
(第二卷完,请务必看下“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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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干湖
夏末;华朝大陆绿树成荫,天朗气清,域外的乌干湖依然披载皑皑白雪,筑造出一座冰城。
谢飞带着焕然一新的聂向晚等人登上宇文家的水运船;开扇格小窗;浏览一路的风景。张初义稍作装扮;整日拢袖躺在船舱内闭目养神。阿吟耐不住寂寞;聂向晚便陪他抓石子。
华朝正值调兵备战之际;对路口关隘查得较严;往来通行之人需出示路引或牒劵。郭果为谢飞一行人先布置好了身份及凭证,亲自送他们登上船,撅嘴忍半天。最后,趁宇文家的随从远远留在渡口时,她突然冲上去抱住聂向晚双膝,嚷道:“小童带上我吧,我也要去。”
聂向晚拍着郭果的头;说道:“快起来;让人瞧见了不好。别忘了;谢族人骨子里是不准跪地的。”
郭果怏怏起身,十分不舍。聂向晚将她带进船舱,细细交代了几句:“大公子待你不薄,你要好好珍惜这家人。汴陵里有什么动静及时传信回来。”
郭果应诺,跳下船,挥手依依惜别。
一条又一条的水道连番流过,两岸巍峨青山后退,将谢飞四人送到了宁州边境。他们随着驼队出了关门,押运一长列铁箱马车继续向前,走向荒原古道。大约行进了五天,出现了断壁岩层,上面雕刻着一些画像,经光彩照耀,所载飞禽栩栩如生。中原喜列文臣武将的石翁仲,这里却是布满了狩猎台与海东青雕塑,高高低低屹立,充满异域风情。
阿吟看得十分惊奇,缠着聂向晚说了几个典故。末了,面对兴味不减的阿吟,聂向晚再讲了一遍北理国伊阙宫殿来历及雪女泪水化兔的故事,与十年前逗叶潜开心一样,言谈之中总是数着几只白兔跳下山来。
阿吟听得呵呵笑,张初义瞥了他一眼,道:“傻小子。”
前方,一大片雪白的光芒反射回来,半丈冰层厚度的乌干湖遥遥在望。两排穿着皮衣革裤的人等在了岸边,身后停着猎犬车与皮筏拖排。谢飞当先走过去,与盖行远、盖飞交谈一刻,唤众人转移了满马队的金砖、铁掌及小盒珠玉,再将马匹赶上皮筏放倒,捆绑在一起。
以前的盖大,现在的骑将盖行远回头看看猎犬车上的四人,问道:“文谦先生呢?”
谢飞道:“先生年纪大了,不便行路。我委托他留在南翎海边监察‘浮堡’动向,稍有风声便传给我们设定的情报栈,情报栈再用雁子带暗语过来。”
盖行远点头:“这样安排很好。”
湖面的风吹在脸上,像是小刀刮得一样疼。阿吟躲在聂向晚背后,缩着脖子,坐在前面的盖飞回头瞧见了,抓下皮帽戴在阿
吟头上,嗤笑:“像只熊包。”
阿吟吸着鼻涕道:“谢谢小飞。”
盖飞把眼一瞪:“叫哥哥!”
阿吟不开口。
另一辆车上的盖行远则出声问道:“先生……谢姑娘真的走了么?”提起这个,盖飞也显得黯然,肩膀耷拉下来,如同斗败后的小牛犊。谢飞沉痛道:“谢一为救聂公子脱险,回汴陵太子府拖住叶沉渊,后来却中了其他嫔妃的道行,被毒死。开春的时候,太子府素缟发丧,叶沉渊亲手将谢一送回南翎海葬。”
这种说辞滴水不漏,又恃经过叶沉渊亲手检验过死因,发丧报至乌衣台,整个南翎旧国都传遍了太子妃已薨的消息,至于太子妃是谁,遗民们并不了解,只能猜测是谢族人。
如今谢飞亲自来乌干湖主持大局,容不得盖行远等人不信谢一已逝的事实。
谢飞问:“大家——还好么?”
盖行远听懂了他的话,回道:“我们已按先生的吩咐准备了所有事,就是谢郎离群索居,除去练兵,再也不出门,似乎是接受不了谢姑娘去世的消息。”
谢飞叹气,聂向晚也暗叹一声,对面色惊异的阿吟轻轻摇了摇头,阿吟马上乖巧地不动了。
路途之上,净是冰雪及冷风。谢飞与盖行远各自交待两边人的事情,介绍了聂向晚、张初义和阿吟的来历。谢飞尤其推崇出聂向晚的地位,说道:“小童是聂公子的远房妹妹,十岁后来南翎求学,是文谦先生的关门弟子,能力不下谢一。”
盖行远与盖飞不禁双双回头,去看能力得到谢飞首肯、可与谢一并肩的聂向晚,然而对上一张清和的脸后,他们眼色异讶地转过头,没说什么。
聂向晚自然知道要融入他们需要一段时间,也不在意,只是端坐如故,替阿吟遮住风向。她的容貌大为改变,眉目间没有往日的影子,又因吞服了大量的清香玉露丸,嗓音变得清越,乍一听,仿似雪泉跃入山涧。有了这些变故,她才敢定下心来行走于北疆一带。
猎犬车走了半日,来到融水区域,顿时一阵轻暖的风迎面扑来,给众人增添几丝精神气。
盖行远放开马匹,换上套车,带着一行人跑过白桦林,趟过雪水潺湲的小河,来到一座灰墙褐皮的砾砖石城前。巨大的鹿皮鼓架在木架瞭望台上,左右有横梁挑着透亮的琉璃风灯,充作石城的眼睛。
咚——咚——
守兵敲起了警示鼓。迎面跑来一匹小红驹,马上人戴着压花小帽,着粉红袄裙,正是押解聂无忧冰棺回北理的李若水。她好奇地凑近,问道:“小飞,你们又带回了什么好
东西?”
盖飞跳下马车,朝着小马驹抽了一鞭子,嚷道:“这儿没有小公主的事,一边玩去吧。”
李若水撅嘴,纵马哒哒跑开。
聂向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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