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花双蝶挨着贾抱朴也顺势跪下,恭声劝了一句。
叶沉渊眉目凝澹看着两人。“总管可否想过,那聂向晚为什么只留一万人守沙台?”
贾抱朴闷声道:“殿下不答复老臣的请求,偏偏去提其他事的由头……”
叶沉渊淡淡道:“聂向晚就是知道华朝全境会举丧休战,所以才能这样有恃无恐,只留一万人断后。”
贾抱朴微一思量,不禁讶然。“聂向晚师从文谦馆主,文童出身而已,决计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如果她提前知道老皇帝的病情,推算出老皇帝驾崩的时间,自然能闭城不战,守住沙台。”
贾抱朴越听越惊愕:“殿下的意思是——”
“聂向晚此人不简单,应当好好查探一番。”
眼见几次征战的关键都落在了聂向晚身上,贾抱朴即使察觉到事态发展隐隐有些不对,也只能应承下来。“老臣遵旨。”数日前他就查探过聂向晚的来历,说与殿下听时,殿下极是不以为然,没想到皇帝薨殁的消息,她竟然也能提前知道,还一度引起殿下的猜疑。
游学南翎的北理文童,是怎样抓到华朝这诸多内情的?
贾抱朴正细细思量,耳边传来冷淡的一句:“退下吧。”
贾抱朴并不退,而是躬身施礼:“另有一事需禀告殿下。”他舀出十年炼丹心血凝结成的笔录图册,翻开工笔描摹的兰草那页,笃定说道:“华西奇草舌吻兰毒性不定,因人体质而异,潜伏期分为一旬至数月,老臣与太医院首座多次商讨,才得出这条结论。殿下怀疑太子妃误吸兰香,不至于殒命,在医理上说不通。”
叶沉渊听后遽然冷了声音:“我自有论断,总管不需多次进言。”就此堵塞了两大总管的言谏。
贾抱朴慢慢站直身子,拢袖说道:“老臣知道这样说会触怒殿下,只是江山社稷在前,老臣责任使然,不可不劝殿下看明事理,在太子妃一事上节哀。”说完他拱拱手,先退了下去。
暖阁里只余花双蝶一人孤零零跪着,承 受'TXT小说下载'着夜风的冷和凝重的氛围。
许久,叶沉渊才说道:“侍从通传,王潼湲昨晚在我寝宫外跪了一宿,所为何事?”
花双蝶忙回道:“王小姐与阎良娣起了争议。”
“说清楚。”
花双蝶是知道主君殿下看似冷淡,但对王潼湲的事情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的,当即也不含糊,细致说了一遍因排演巫祝之舞,两人生起的口角。据传,远在北理国的蒙撒采纳聂向晚的计策,用巫觋舞乐大败阎家军,王潼湲在府中排演类似的舞蹈,被阎薇指责成“祸心包藏,与外敌私通”等等罪名。
叶沉渊沉思一刻,凝住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说道:“果然又牵扯到了这个聂向晚。”
花双蝶不解抬头:“殿下,此事和聂向晚并无关系。”
叶沉渊居然笑了笑:“你不懂。”
花双蝶的确不懂,但又不便询问。更令她惊异的是,殿下没有对王潼湲的委屈做出任何指示,他只是站在窗前,静静看着天外的月色。
花双蝶暗想,既然殿下没有唤她退下,那便是有话要说。
孤身站立许久,叶沉渊果然开了口:“贾总管劝我节哀,无非是要我和往常一样,做一个监国辅政的太子。但他不知道谢开言的死,对我造成极大的打击。现有种种迹象表明,谢开言还活着,仅是今天,我就发现了几处异常。”
花双蝶屏气静声地听着。
“所有的迹象都汇集到了聂向晚身上,你蘀我出使一趟北理,细致查清她的底细。”
花双蝶终于明白了殿下单独留下她听命的原因,应道:“遵旨。”
华朝全军素缟举丧,停止了边境战争。丧礼并全之后,华朝皇帝梓官发引陵墓,期间,叶沉渊再也没有出现在文武百官面前。贾抱朴主持一切事务,只得对外宣称太子忧劳过度,正闭门清休,谢绝各方探视。朝中政议纷纷,三省官员频频送表奏入太子府,催促太子登基。
正殿里的贾抱朴抄着袖子大骂一众侍卫:“都是一帮蠢货!百把人守在寝宫外,殿下什么时候不见的,竟然没一个说得清楚!”他越说越气,走过去踹了侍卫长一脚,喝道:“不准走漏一点风声,你们摘了府里的配饰,穿素服,随我出府走一趟!”
花双蝶还来不及动身前往北理宫廷,叶沉渊已经不见踪影。她小心侯在殿门外,等着满脸寒霜的贾抱朴走出来,问道:“总管知道殿下去了哪里?”
贾抱朴冷脸答道:“殿下重情分,时常想着太子妃为他吃的苦,听我说了舌吻兰的毒理功效,他肯定是想亲自去试验下,用来推测太子妃毒发的时间。”
花双蝶听了大惊失色。“难道殿下要进沙漠和百花谷尝试一番?”
“正是如此。”
贾抱朴细细推敲的结果并没有错,舌吻兰的毒性潜伏期不定,因人体质而异,叶沉渊想体会谢开言所受的苦,势必会走上她走过的路,用残破身躯应对舌吻兰的毒性。
他牢牢记得谢开言无声无息躺在怀里那一刻惊恐的感受。可能是他迫得太紧,竟然使她生出死逃之心。锁星楼上,她说了很多话,希望他做明君,爱护万千子民,唯独没有一句话涉及到她的心意——那些十年前苦苦追寻叶潜的心意,像是被风一吹,淡漠地散成了烟云。
一想到谢开言仍在活着,他焦灼地做不成任何事。天刚破晓,省台签发的快件即将启程离开汴陵,他索性换上常服,游魂一般登上驿馆的车,押着文吏出了城。那名小吏并不认得他,紧紧抱住火漆公文袋,一路提防地看着他。
叶沉渊回神说道:“不用怕。”除此之外再没有言语。弃车辗转走到肃州,已是十天之后,沿途青峰连绵不断,飞鸟振翅盘桓,如同多年以前。那时的他忙于征战,在华朝内陆留下了很多足迹,甚至还经过了黄沙莽莽的荒漠。
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沿着谢开言走过的路朝前瞻望。
肃州荒漠之上,层层沙脊蜿蜒到天边,像是巨人一般横卧在眼前,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痛苦。沙砾上滚烫,只有残阳投射下来的影子,他穿过一道道干涸的断口,心想,她一定也走过这里。十年的风沙掩盖了一切痕迹,但是沙毒的霸道毒性不会更改,等他精疲力竭走出荒漠时,他的皮肤包裹着一层热火。
接下来的地方便是云州百花谷,传闻中美丽至极的神仙洞府。桃花溪水里依然流淌着粉红的花瓣,白雾笼罩住叶沉渊全身,百花障内不能牵发绮丽情思,否则必然中毒。他小心穿过茫茫雾气,逐渐迷失了方向。
前面的花树下,竟然有一道藻绣雪青衫裙的身影。她对他微微笑着,就像多年前那样无忧无虑。他不禁问道:“你来带我出去?”
谢开言的背影转身,带着叶沉渊走入雾霭沉沉的桃花林,他伸手触摸她的衫角,她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消失在他眼前。
叶沉渊忍受着冷热交蘀的两重气息,抹去嘴边血,一步步走出红霞装扮的树林。谷口处,密密匝匝跪着数不清的百花谷民众,最前方的花双蝶泣不成声。
贾抱朴伏地磕头,嘶声道:“请殿下保重身体,以江山社稷为重!”
太子府随行仆从亦然呼喝。
贾抱朴泣血说道:“请殿下早日登基,国不可一日无君!”
身后所有民众沉默稽首。
连番奔波下来,叶沉渊的身形清减不少,衣袍不胜风。他披散着长发,漠然穿过跪拜的众人,沿着太阳撒落的光彩走去,心里仍旧想着,她一定也是这样走出去的。
贾抱朴起身,紧跟在后面,长长叹道:“老臣不敢阻挡殿下的任何决定,只是斗胆劝告殿下,千万不可因为太子妃的病丧,打乱了原定的计划——”
叶沉渊停下了脚步,说道:“浮堡已入青龙镇?”
“回禀殿下,正整装待发。”
“那便没有什么偏差。”
作者有话要说:鞠躬感谢lianzi173的手榴弹、咩哈哈、樱花若月、悬崖mm的地雷
鞠躬感谢支持了v章的读者朋友
因读者mm反映没有买到无方的定制,我特地再开一次,请各位熟悉的mm帮忙转告下,谢谢:)
109、伊阙
华朝皇帝薨殁,太子未登基;边境三线征战全部骤停;一夕之间;时局变得对北理皇廷极为有利。央州宗主袁择位于皇廷之前,沙台之后;因聂向晚定计抵挡住了封少卿的猛攻,他的坞堡便没有受到丝毫战火的侵扰。另外两处的宗主却失陷了一些势力,分别被王衍钦与左迁攻占了三座名下治理的县郡。
半月前;大国师蒙撒领神武都督之职,取得大小四次战役的胜利,喜上眉梢。他听从聂向晚的进言;调转队伍辗转走向皇廷,预备进宫受赏。回程之上;蒙撒特意绕开袁择所在的风腾古府,拖着一路迤逦的彩旗望坞堡旋走,安心倒在锦绣玉织的车架内品尝葡萄酒。
蒙撒车架之后,便是聂无忧与李若水的车辇。聂向晚留在最后一辆青车里,押送财帛物资。她撩开一角窗幔朝外观望,只见风腾古府沐浴在秋阳之下,袁择的坞堡屹立于眼前,大块砾石枕着胳臂粗的铜梁,垒得直通天阶,像是穿上了甲胄的巨人。
聂向晚正在细细打量,车窗外逸来一句清冽的声音:“袁择的城堡不易攻进去,只能从内部突破。”
聂向晚微微笑道:“谢郎与我想法一致。”
谢照策马走在一旁,没有再说什么。他听从聂向晚的计策,带领石城骑兵杀敌十万,替蒙撒建立了汗血功勋。盖氏兄弟留守沙台,他作为骑将首领,本应带兵沿央州东南侧边境撤退,押解战俘入海镇修筑城堤。待来日皇后赏给蒙撒食邑后,他和骑兵再被整编成蒙撒私募的甲兵,入驻食邑以图后事。
若能自置甲军,足以证明蒙撒十分受皇后恩宠。正是为了保住这种恩宠,蒙撒不遗余力搜罗各种奇珍异宝进献给皇后,甚至还涉及到了一些私密的玩意儿。但,无论他怎样张罗,都十分忌惮其他面容秀丽者进宫,放眼观望整个白衣巫祝队伍,均是一色沉默寡言的农家汉子。
聂向晚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傍晚与聂无忧商议时,聂无忧一席话点醒了她。“国师不仅深受皇后宠信,还是皇后的入幕之宾。”
聂向晚不着痕迹地打量一下蒙撒拈着小胡子的身影,脸色微微一怔。
聂无忧笑道:“没想到?”
“完全没想到。”
聂无忧又笑道:“皇后精力旺盛,喜欢身材伟健男子,国师好不容易上了皇后的床第,自然要费力保住位席。因此,你若要谢郎举事,可得将他藏深些,避免国师的猜忌。”
聂向晚的确想将谢照带入宫廷中,让他与皇帝相认。但为了不忤逆蒙撒的心意,造成暗通款曲的嫌疑,她当先请示蒙撒,言称谢照不受任何嘉奖,只愿化身为仆从,一生侍奉蒙撒。
蒙撒尚在迟疑:“难道谢郎要和小童一起,住进我的别院里?”
他对聂向晚只称“我”,可见已经亲信她不少。
聂向晚还待游说,谢照依照北理礼仪向蒙撒施了一礼,非常干脆地提起尖剔刀,划伤了自己的面容。顿时,一条鲜红的血痕横亘在俊秀容颜上,虽没伤着骨头,但是浅显的疤痕是少不了的。
聂向晚心痛得直呼气,蒙撒连忙笑道:“谢郎决心不小,本国师就网开一面,带谢郎入宫吧。只是有一条,谢郎除战甲做仆从,必须入我白衣教来,穿上教服,不可随便走动,日夜侯在别院里,等本国师吩咐。”
聂向晚已经拉住谢照的手腕,这才让他没划下第二刀。
蒙撒见两人神色始终恭谦,言谈举止之间不住尊崇自己,料想他们也没有任何异志,日渐倚重于他们的能力。蒙撒手上没有将才,聂向晚骑白熊从天而降,替他解决所有的困难,自然使他乐得惬意。聂向晚趁机进献最后一箱珠宝,有意安排蒙撒看到他们的家底,以示没有后退之心。蒙撒摸摸修剪得当的小胡子,当之无愧地受用了珠宝,转身进献给皇后。
归程之上,谢照果然穿着白袍,绾发戴帽,策马走在青车一旁,充作聂向晚的随护。他的容貌过于俊秀,与人接待时只能微微低了头,聂向晚隔着车幔看到他的影子,忍不住轻轻一叹。
谢郎在外神色依然,淡淡道:“我不委屈,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一道山陵堵在路前,骑兵营依靠军令,必须与蒙撒队伍分道扬镳,带着战俘前往海镇。胡兵队长纵马跑回,手把手搭住谢郎的肩膀,用男儿才懂的礼节告别,咧嘴笑着说了一句:“保重。”
谢照双手作揖道:“兄长保重,谢郎每日必当为兄长祝祷,期望早日与兄长重逢。”
队伍如常行进后,聂向晚坐在车里传出一线声音,细细问道:“暗语?”
谢照同样传声回来:“是的。”
“没有谢郎镇守的骑兵营,胡兵不会逆反吧?”
“不会,军里的汉子一向?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