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沉渊
聂向晚施礼离开。
蒙撒拈着油亮的小胡子,满面春风走出朱明院,看到门前的聂向晚持着一柄八角灯,笑眯眯说道:“委屈小童了,再忍耐些,等娘娘探明了的忠心,又可以调回堂下执事。”
聂向晚挑着灯盏前带路,手指间的伤口落暗处,遮掩住了条条血迹。
蒙撒即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径直走上插着彩绣旗帜的马车,唤车夫打道回府。
栖息别院里的谢照等着聂向晚归还,石桌旁搭了一枝玉兰干,挂着明亮的灯盏。光彩照他的雪衣上,驱散了晚风中的凄冷。
聂向晚放下袖罩遮住手背,吹熄手上灯盏,走进别院。
“还好么?”例行的问候永远是淡淡的,似乎不带着情感。
聂向晚照样答道:“又撑过了一天。”
“宫里有什么异样?”
聂向晚细细说了下午的血腥镇压及各种杂事,隐去了乱石冢的内容。说到最后,她有些忧虑道:“以看来,谢颜是华朝太子府总管的眼线。只是谢颜为精利,萧皇后面前站稳了根基,不想失去这棵可依靠的庇荫大树,就华朝和北理之间周旋,不得罪任何一方。”
谢照淡淡道:“她能玩弄手腕是她的本事,担忧个什么。”
聂向晚立刻收敛面色,笑道:“谢郎说得极是,与无关的,的确不用担心。”
谢照问道:“还有异动么?”
“没有了。”聂向晚决计不肯说出贾抱朴指派花双蝶来北理的消息,刚才过于疏忽,险些牵出谢颜为了试探她,百般刁难的往事。如果谢照顺势追问起来,谢颜为难她的原因,她不容易搪塞过去。
“早些睡吧。”
聂向晚走向厢房,身后谢照又说道:“睡前用牛乳水搓搓手指,可消除茧子。”
聂向晚一愣,抓着小辫说:“没有牛乳膏,就免了吧。”
谢照淡淡道:“已经替备好,放了水盆旁。”
聂向晚连忙走进屋子里,砰咚一声关闭了窗户,坐着床榻上对着银水盆发愁。谢照似乎看出了她的秘密,替她梳发备水,都是按着十年前的习惯布置。他或许不敢肯定,怕失礼于她,才没与她相认。她推行着计划的进行,难以分出心思顾虑其他旁生的枝节。
窗口月光剪出淡淡素华爬到桌前,像是拖着一袭洁净的袍子,对上聂向晚失神的眼睛,让她半宿不能安睡。她屏退诸多念头,冥想一番,才能安然睡着。
第二日天气晴朗,秋阳撒落一地光晕。
聂无忧极早就撑着伞走进院落,青紫的衣袍素淡飞逸,拂落周身应有的喜庆之色。看到聂向晚准备动身前往宫廷,忙说道:“来得正好,坐的马车一起去吧。”
雪袍白冠的谢照与聂无忧见过礼,去了堂教督促白衣仆祝扎彩灯。聂向晚上了聂无忧的马车,一同去朱明院向萧皇后请安。车上,聂无忧说道:“已经知道昨日发生的庭谏,有什么好方法推动一把?官员越闹得大,皇后的继位就越难实现。”
“当务之急是找到陛下。”
“说来也怪,到处打听了消息,竟然没一个知道陛下的下落。”聂无忧细细想着什么,面色稍有波动。
聂向晚劝慰道:“皇后只是将陛下软禁了起来,不会杀他。公子可以想想,病死的陛下才对皇后有利。皇后即使还跋扈,也得顾虑百官民众的心意,断然不敢做出弑夫夺位的事。”
聂无忧了悟一笑,随后笑道:“将谢郎带进宫,只怕早有了主意吧?”
“是的。”
聂向晚与聂无忧商量一阵,推敲各种细节,只要是不易办到的枝节,都交给了聂无忧处理。当天,她又看着新一轮的言谏庭议上场,气焰比不上昨日的叫骂寻死。所幸的是也没有官员撞柱殒命,萧皇后凤颜大悦,对已故纳言侍长门下的学生也和气了许多。入暮后,就侍长被打死的那个时辰,一名耿直的学生提出要求,请国师院外做清斋祭礼告慰亡灵,没等到应允。他慷慨激昂争辩一番,看到侍卫又持竹杖走近,索性盘膝而坐,咬断舌根自尽。
众哗然。
萧皇后勃然作色,命令侍卫杖击百官,不留任何情面。百官纷纷逃窜,她像是一头困兽大殿上走来走去,聂向晚为避免灾祸,躲了门柱之后。李若水骑着小红马越过混乱的群,朝柱子后抽了一鞭,又将聂向晚的帽子卷落,冷哼着冲向大殿。
李若水的撒娇及安抚之下,萧皇后渐渐平息下来,喝令撤了竹杖。侍卫来报:“学生脸有诡笑。”萧皇后不禁打了个冷颤,怒骂道:“这批贱骨头,竟然如此可恨,只想着咒死!”
李若水下令早早关闭朱明院大门,请萧皇后安寝,并让亲随传信给蒙撒,让他来寝宫主持一场清斋祭,安抚萧皇后的心神。聂向晚本待施礼退出宫院,封锁大门,李若水看了看她,将纤指一点,说道:“小童留下来守门。”
聂向晚转身向谢颜的嬷嬷说道:“请嬷嬷回禀柳妃娘娘,奴婢今晚不能去乱石冢除草。”
嬷嬷摆摆手,道:“今儿不是为的事来的。”她走进大殿,向萧皇后施礼,说道:“柳妃差老奴送来翠怡坊的上好花粉,并向娘娘请安。”
萧皇后歪美靠上,用手指按了按额角,懒懒问道:“她呢?”
嬷嬷回答:“柳妃染了风疾,怕魇了娘娘,只差老奴过来。”
“有心了。”
李若水接过锦缎小盘,转身递交给萧皇后。
萧皇后打开盒盖,看着淡丽花粉,神色明朗不少。四十年岁的女,**反而到了如狼似虎的地步,对于容貌的保养,她看得极重。谢颜投其所好,近一月不断进献胭脂水粉,她取来敷脸上,肤色变得红润,如同枯木逢春一般,全身焕发出珠玉光彩。
萧皇后笑纳花粉,想起了什么,便唤婢女燃香沐浴。
而此时当值的宫,只剩下了聂向晚一个。
聂向晚微微低头走进大殿,绕过三重帘幕,来到云雾缭绕的浴室。萧皇后正更衣,玲珑曲致的身子裹着一件洁白的素缎袍,袖口及衣襟处勾勒出几朵祥云图案。她吩咐聂向晚抬起头,聂向晚第一次见到了她的脸。
萧皇后方额广颐,娥眉凤目,腮染桃花,唇裁寒冰,正一动不动看着聂向晚。
聂向晚忙低下眼睛,垂视地砖。
萧皇后淡淡地说:“公主并不喜欢,可她也一个劲地面前推崇,足见有些本事。国师那边,自不多说,只要见着机会,便一次次念着将提到身边做副官,这样说来,很让好奇,到底有什么能力胜任他们的举荐?”
聂向晚按住左胸微微躬身施礼,说道:“皇后娘娘聪慧过,小童不敢娘娘面前有半点僭越之心。承蒙公主与国师看重,小童才能举荐到娘娘面前卖弄一番手艺,若能让娘娘开心,那便是小童的福气。”
萧皇后懒懒道:“哦?那就试试吧。”
聂向晚洗净手,用香帕敷手,小心取过萧皇后头上的冠戴,将她头发打散,很轻柔的梳理起来。再挑起清香四溢的热膏,焐她的额头两处,细致按摩。
萧皇后沉身坐汤水里,神情很受用。
聂向晚寝宫里点燃熏香,洒下特制的合欢水,还请萧皇后泡了药泉。她带来的合体香,由义父张初义亲手提炼而成,媚而不淫,比起谢颜进献的胭脂水粉,手腕自是高出一截。谢颜正愁心花双蝶偕使者的到来,少来朱明院走动,没想到疏忽之间,便让聂向晚取得了萧皇后的欢心。
随后赶来的蒙撒更衣沐浴,名为清斋举祭,实则与皇后欢好半宿,还是聂向晚守宫门之外,替两熄灭灯盏。不是她存心要听,只是两动静太大,寝宫内的垂幔震得簇簇乱响,合着那种节奏,寂静的夜里,勾摄心魄。
如此反复三夜,蒙撒越战越勇,萧皇后满足的吟哦声也越来越大。朱明院的盔顶攒尖挂着半轮冷月,静寂无声地映照着苍白宫宇。聂向晚有意避开了几尺,院外墙根前站立。大门里,素衣谢照翻墙而过,披散着长发,拖着一地苍茫的影子。来之前,他便凭着记忆中先母陈妃的样子,细致描了眉,染上金沙银白眼粉,将自己容貌复原成二十年前宫乱遭诛杀的陈妃的惨状。聂无忧将他偷渡入宫,聂向晚行使值守便利,让他轻松溜进朱明院。
聂向晚安置的合体香药效已过,蒙撒摊手睡鎏金镶玉的凤床上,累得不省事。萧皇后素颜枕蒙撒手臂上,雪腕绕过他紧致的小腹,有一下没一下撩着床幔。
欢好两场之后,她的精神愈是焕发。
羊皮木窗突地洞开,谢照像是一片纸般轻轻飘了进来。他的袍底坠着羊膜水包,每走一步,药物渗漏出来,必定释放出烟气。
隔着层层纱幔,萧皇后看到了一道苍白的影子。北理盛行巫觋鬼神之风,前几日又有两带着奇笑离世,朱明院造就了一股神秘而诡魅的氛围。现亲眼所见影影绰绰的鬼身,偏偏枕边又死睡,萧皇后不担心受怕那自然是假相。
她拉起薄毯遮胸,稳住声音问:“是谁?”
谢照不答,踩着盛积一时的烟气滑进纱幔,让萧皇后看清了他那苍白的脸。他幽幽看着她,嘴角拿捏出一个恰当的笑,模样与冤死的纳言侍长及门下学生一致。
萧皇后偷偷瞅着地面,只看到一团雾气,看不清鬼魂的影子。她的脸色大变,声音忽上忽下抖得厉害:“到底想干什么?”
“二十年前,害得好苦啊……”谢照幽幽吐出一口气,道,“的孩儿也死手上,要下去陪他……”
萧皇后推蒙撒的身子,蒙撒逐日吸食合体香,累积起来,便有了沉睡功效。他转醒不过来,萧皇后只能抖着嗓子喊:“来……来……护驾……”
谢照抓紧时机说道:“陛下托梦过来,要见孩儿……陛下哪里,他要见孩儿……”
萧皇后急道:“陛下被……怎么可能托梦给……,到底是谁?”
院外动静喧天,谢照滑步退向纱幔外,使出身法飘出木窗,穿过聂向晚特意留下的钢网缝隙,帮她扎紧边口,再循着聂无忧安排的路线遁去。
聂向晚用钥匙打开大门,敲响金钟,呼唤侍卫冲进朱明院护驾。萧皇后猛然醒悟到,蒙撒还睡了凤床之上,忙挽了挽头发,披衣而起。
聂向晚移来木屏风,遮挡了大殿外的目光。
萧皇后坐御榻上喝道:“深夜见袭,各位值守不力,该罚!今念各位平日劳苦功高的情面上,免下这顿责罚,只是宫内诸多奇异之事,不得散播出去!”
众侍卫领命散去。
聂向晚点亮更多灯盏,侍立一旁。
萧皇后参悟不了今夜的玄机,摆手唤道:“给捶捶肩。”聂向晚近身侍奉萧皇后,只当看不见她那多变的神色。被狠狠惊吓一次,萧皇后的花颜仿似遭了霜冻,迅速萎败下去。
“今晚可见到什么离奇的影?”
听到询问,聂向晚小心答道:“小童像往日那样值守,封锁了前后大门,布好四墙的钢网铜铃,只听得东角叮咚一声响,似乎有越过。小童唤侍卫追赶,只闻到了一股奇丽的暗香。”
“是哪一种香气?”
聂向晚沉吟:“似乎是茶花香。”
萧皇后敲敲额角,皱眉道:“去梳妆架取来那个小团花盒,打开闻闻。”
聂向晚依言照做,闻了闻谢颜三日前差嬷嬷送来的花粉后,怔忡道:“就是这个味道,侍卫大哥也闻到了。”
萧皇后不禁凤目一挑,露出一点冷光:“她胆敢玩弄,活得太舒服了吧!”
第二日,深宫之中并未流传出朱明院闹鬼的风声,蒙撒饱受萧皇后一顿责骂,仍然不知过错出哪里。他找到聂向晚,打探实情,聂向晚也是连声称怪,反问蒙撒是否中了迷香。蒙撒思索一阵,忙不迭地对萧皇后禀奏:“来之前,吃过柳妃差送来的斋糕,以前都没异样,就是不知昨日那碟糕点,是否动过手脚……”
话没说完,萧皇后已经心烦意乱,将众屏退出大殿,兀自一坐着,并不召见谢颜。比起被她软禁的陛下,谢颜起异心还算是小事。聂向晚仍然守门外,趁换值时,拿出早已备好的织铃花粉,涂抹到萧皇后专乘的车辇木轮上,散成薄薄的一层。
日暮后,萧皇后吩咐早早闭宫,留下大批侍卫值守四墙。等到夜深寂之时,她乘车从后门驶出,只带一名心腹仆从。车轮压青石砖路上,留下肉眼不易察觉的花粉渍。织铃花粉兑了水,非常稀疏,即使打着灯笼照亮,痕迹也是时断时续,白日里更加显现不出来。车辇如此碌碌行了一刻,玄英院赫然前。
萧皇后孤身一下了车,走进斑驳残破的院门。看到所安排的囚室并未出异常,她松了一口气。
天明后,萧皇后似乎受到神祇拂照,容光焕发地上了早朝。
芳春院无极宫内,金碧辉煌的倒影映得百官目眩神迷。翻修官衙也是内廷主张的政措之一,四柱及栏屏镶嵌了许多珍珠玉石,与富丽堂皇的万象楼遥遥对应。
萧皇后独坐金椅之中,头戴皇后冠冕,吐纳偌大明珠,银丝绣饰的绢带飘拂下来,勃发着庄严气象。礼官唱喏:“华朝使者进殿——”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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