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桃花源





  赵煜挠了挠光头,谨慎问道:“你怎么不避着我了?你不是要逃跑吗?还跟我说这么多?”
  “呃……”木潸蹙眉,有些为难地看着赵煜,“你昨晚不是说要报恩吗?”
  赵煜对她的掉以轻心不敢苟同,“你就相信了?”
  “呃……”木潸避开赵煜的眼,忍不住鼓起腮帮子,自言自语般细声说道:“……也不是啦……”
  “什么?”赵煜提高音量,连身体都突然逼近过来,吓得木潸赶紧缩起脖子。
  赵煜愤恨地看着眼前的缩头兔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自我恼火了一下,便拍拍木潸的肩膀,低声嘱咐道:“等我一下。”
  缩头兔子含着牙刷乖乖点头。
  赵煜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套衣服。
  木潸就着他的胳膊翻了翻那套衣服,指尖刚碰到外衣底下的内衣裤,脸腾得就烧红了。
  赵煜也有些尴尬,他把衣服扔到衣架上,又把手里的另一堆东西搁到盥洗台上。
  木潸刚要发问,赵煜已经不由分说扶着她坐到马桶上了,他自己则转身取了几个塑料袋和一捆胶袋,蹲□一圈一圈帮木潸小心地缠绕伤口。
  木潸坐在马桶上,低头看着赵煜认真工作的脸,嘴角不知不觉便噙上了一抹笑。
  “昨晚奔波了一天,你小心点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再出来吃饭。”赵煜左右检查了自己的包扎成果后,这才满意地叮嘱木潸两句,站起身收拾工具离去。
  
  客厅的洗手间里竟然整整齐齐搁着一整套的女用洗浴品,而且每一件都是尚未拆开的新品,木潸后知后觉地疑惑着洗了澡,等到她换了赵煜给选的运动短裤再站在客厅里时,她才发现先前赵钰所说的“一两条裙子”根本就是谦虚过了头。
  客厅里整整两排的衣架,少说也有几十套的女装小到袜子内衣裤,大到裙子外套长裤一应俱全。
  木潸在深山老林里住了十八年,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五花八门的衣服。
  没给木潸多一点掉下巴的时间,赵煜已经领着她去餐厅吃饭了。
  洗过澡的木潸脸色比起昨晚好看了许多,赵钰坐在餐桌旁,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阿保机埋头吃饭,倒是没有像以往那样打趣她。
  木潸不自在地在赵煜身边坐下。
  赵钰动手往她的白粥里夹了块红烧鱼,“尝尝我做的鱼。”
  木潸为难地看着那块鱼肉,无法动筷。
  赵钰温和地问她:“怎么?忌鱼?”
  木潸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一旁的赵煜给她挖了勺肉沫茄子,“那吃肉。”
  木潸缩手坐在位置上,小小的一张脸局促得直往衣领里收。
  赵煜问她:“没胃口?”
  木潸摸摸瘪了一整天的肚子,刚要摇头,餐桌对面,阿保机得意洋洋地夹起一筷空心菜放入她碗里,乐道:“兔子嘛,吃草就好。”
  终于有可以入口的东西进入碗里,木潸小心避开碗里的荤腥,夹着没碰到鱼肉的那么点菜叶,赶紧嚼了起来。
  赵煜好奇地看着木潸,“你吃素?”
  木潸点点头。
  赵煜想起她在小吃街里被肉香熏到吐的场景,大手一伸,把桌子上的荤素调了个方向,所有的蔬菜全堆到了兔子面前。
  木潸感激地看着赵煜。
  赵煜被那眼神瞧得颇为受用,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缓和。
  “咳……”赵钰不动声色地给阿保机夹菜,“吃饭吃饭!”
  于是一桌子的人各怀鬼胎继续吃饭。
  门铃却在这个时候咋咋呼呼地响了起来。
  赵钰把筷子一搁,叹道:“这饭没法吃了。”
  赵煜站起身,拉过木潸径直往自己房间里走,阿保机也跟着蹬开了椅子,手脚麻利地把赵煜那一份碗筷收拾了。
  赵煜躺回床上,随手扯了床头的术后隔离帽戴好,眼一闭,腿一伸,又是一副人事不知的模样了。
  阿保机移来房间角落里的吸氧器,给赵煜装模作样地戴上后,又给他扯起了被子。
  等布置完了现场,阿保机这才看到房间里杵着的另一个大活人,低嚎道:“她怎么办?”
  赵煜抬头说道:“她是林教授的学生,你的师姐,替林教授过来送资料给大哥的。”
  阿保机骂道:“老爷子才不信呢!”
  赵钰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先藏起来吧。”
  阿保机“嗻”了一声,快速将木潸推进衣柜里藏好。
  客厅那头,赵钰已经将人引进了门,一个老人的声音在客厅里严厉喝道:“你弟弟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眼睛因为伤口感染,角膜炎比较严重,视线也变得较模糊,所以没有长时间地坐在电脑前,这几天先双日更吧,等我眼睛康复后看看能不能补回来,等更新的各位朋友,花匠抱歉啦》《




☆、六六

  六六
  
  木潸被塞进黑暗的衣柜里,一阵扑腾后总算让自己在堆满衣服的柜子里安稳站好。她什么也看不见,便只能用听的,外头那个老人声音她是记着的——正是那天在医院里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赵老爷子。
  衣柜外头,赵老爷子已经旋风一般拐进了赵煜房间,看到床上奄奄躺着的小孙子,赵老爷子原本还盛极的怒焰立即被强制压了下去,老人家一手抓住赵钰伸来搀扶的手臂,低声问道:“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钰扶着老爷子,垂首解释道:“没什么大事,我只是尽了普通公民的义务,把全国通缉的在逃刑事犯的线索提供给了警察们而已,没想到竟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赵老太爷狐疑地看着他。
  赵钰诚恳地看着自家爷爷。
  赵老爷子扭头看向一直矗立在房间门口的另外一个人。
  木潸看不见那个人的模样,但她却能清晰听见那人淡然的嗓音,就像春雨初临般,淅淅沥沥,冷冷清清的声音。
  那人说:“爷爷,昨晚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死者名为齐大海,h省c市人,三年前在c市犯下连环杀人案八起,后逃逸出省,遭到全国通缉,警察局的通信记录显示,最早报案的人正是大哥,说是在本市发现了连环杀人犯的线索,要求警方彻底搜查,大哥所言非虚。”
  赵钰昨晚连夜联系了徐队长,对现场被烧死的男司机竟然真的是在逃犯人一事已经有所准备,但他不能自己亲口向赵老爷子解释,否则以老爷子多疑的性子,一定又要无端揣测自己的心意。
  赵钰向门边做出解说的人投去感激的一眼。
  那许久未见的清瘦男孩却静静垂下眉眼,又没了声息。
  赵老太爷又问:“那你和你弟弟为什么会出现在抓捕现场?现场那辆车子,是你的吧?”
  赵钰点头应道:“是我的。”
  赵老爷子重重“哼”了一声,骂道:“你是得了谁的允许,敢带着你弟弟半夜私自出院?”
  赵钰看向床铺上装睡的少年,眼神适时地柔和下来,看得赵老爷子也禁不住软了心肠,“医生们说他脑部受创严重,智力可能受损,又禁不住任何刺激,他吵着闹着要找自己的妈妈,我拗不过他……”
  话未说完,老爷子那边已经颤抖着稀疏的眉毛,长长叹了一口气。
  每个人的心底都自我挖掘着一口枯井,这井里可以装着你的无上不舍,也可以盛着你的满心愧疚,自然也可以满满当当填上无限的罪恶感,每往枯井里丢下一粒石子,激荡而起的,往往不是千层浪,而是绵绵不绝的情感,不管是哪一种情感,但凡有情感,那便是软肋。
  赵煜是赵老爷子的不舍,蛇打七寸,赵钰素来知晓这个道理。
  赵老爷子既然已经不追究,赵钰便也乐得就此打住——当然,他在表面上还是完美无缺地装模作样着的,温良恭俭让,那就是赵家长孙的金牌标签。
  “唉……六六啊,”赵老爷子缓了口气,突然对门边的瘦高男孩招招手,“爷爷老眼昏花,你替爷爷看看你小煜哥哥脑袋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是,爷爷。”门边的清瘦男孩几步走向床沿,俯身轻唤了两声床上的赵煜,“二哥?”
  阿保机杵在床边急得直跳脚,他可是花了一个早上都没有找到赵煜脑袋上的刀口,更不要提自己还是亲眼看着赵煜从高处摔下来送进手术室的人,一夜之间痊愈的神话,说出去谁信呐?
  但是,再给阿保机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拦那个名叫六六的男孩的手。
  赵钰陪在赵老爷子身边,不动声色地看着这边。
  六六的手刚刚碰到赵煜脑袋上的隔离帽,那只骨骼匀称的纤细手腕便被紧紧握住了。
  赵煜睁开眼,捏着六六的手,静静地盯着他看,“六六?”
  六六一愣,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已经通红了一片,“二哥?你……”
  “咳……”赵老爷子轻咳了一声,枯木般的一只手微翻,已经稳稳扣住赵钰的手,他哑着声唤,“六六,你小煜哥哥好不好?”
  六六好看的眉毛一皱,被赵煜捏着的手腕使了巧力一转,泥鳅般脱离出来。
  赵煜自小就比不过六六,被他脱了手,心里一惊,喝道:“六六!”
  六六葱白的一双手却已经触到了赵煜的脑袋,指尖一挑,那顶掩人耳目的帽子已经到了他手里。
  赵煜的脑袋就像阿保机早上看到的一样,簇新,浑圆,反光,完美无瑕。
  赵老爷子爱孙心切,立即围了上来,捧着赵煜的脑袋左看右看,脸上神情变化莫测。
  “你的伤口呢?”赵老爷子吹胡子瞪眼地看着赵煜的脑袋,“那些人说你昨晚在国道上制服凶犯,我还不信!你的伤口呢?”
  赵煜也不知该怎么解释眼前的情况,便只是抿紧双唇不说话。
  赵老爷子似是想起了什么,瘫坐在床铺上,气急败坏地问赵煜,“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赵煜摇头。
  赵老爷子转头去看赵钰。
  赵钰也摇头。
  赵老爷子被两个孙子不服软的态度气得直拍床,“你们俩这几天有没有遇到奇(提供下载…87book)怪的人?老实回答我!”
  这回两兄弟一起摇头。
  木潸在狭小的衣柜里扎马步扎久了,腿上的伤口隐隐开始做疼,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条大腿上,双手紧攥着挂勾,却不想一个不慎,扯落了赵煜的一件大衣。
  大衣坠落的沉闷声响从衣柜里传来,最先听到动静的竟然不是离衣柜最近的赵钰和阿保机,而是床边紧紧盯着赵煜的六六。
  六六抬头,清冽的眼困惑地看向衣柜。
  “那里有什么吗?”赵老太爷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衣柜,“去看看。”
  六六点点头,绕过床铺,直直往衣柜前走去。
  赵钰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六六面前,温和地笑:“衣柜有点乱,我来开吧。”
  六六温顺地后退一步,站到了赵钰的身后。
  阿保机的视线在房间两头里紧张地来回飘荡。
  “一定是衣服太乱了,这才掉下来,”赵钰瞄了眼床边虎视眈眈的赵老太爷,身体微侧挡住老人家的一半视野,一手紧握住六六的手臂,一手拉开衣柜木门。
  这是木潸第一次见到六六。
  那是一个极清瘦的男孩子,短短的头发,尖尖的下巴,纤细的脖子,像小狗一样璀璨晶莹的黑亮眼睛,木潸甚至注意到六六穿着的长袖T恤上是一朵散落开的金边玫瑰。
  木门打开的瞬间,木潸翻身性地往后挪了挪屁股,这使得扎着马步的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她愣愣地看着衣柜外同样惊呆了的六六美少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都看傻了。
  赵钰捏了捏六六的手臂,“太乱了,让你吓了一跳吧?”
  “六六啊,怎么啦?”赵老太爷在床边唤六六。
  六六黑亮的眼睛一闪,整个人已经迅速后退,赵钰在赵老太爷转过身的瞬间,轻轻松松地关上了柜门。
  赵煜躺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六六。
  六六走回床边,瞧一眼床上的赵煜,乖巧地站回老爷子身边,轻声答道:“爷爷,什么也没有,是六六听错了。”
  衣柜里的木潸和衣柜外的阿保机同时松了口气,虽然这两个人其实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紧张至此。
  赵老爷子眼见这两兄弟守口如瓶,知道自己一时也问不出什么消息,索性站起身,说是要离开。
  赵钰刚扶住赵老爷子,老爷子一对浑浊的老眼便扫向长孙,“大钰,我今晚的飞机回北京。”
  “是的,爷爷。”赵钰点头。
  老爷子暗“哼”了一声,说道:“你们俩耍的这些把戏我心里明白,我只有一句话,既然你们今天选择了向我保守秘密,那这个秘密,你们俩最好能一直坚持下去,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也不要给我插手的机会!”老爷子的神色过于严肃,在场的小辈们都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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