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长地久






我起身,叫了车回家。那是我的家,在那里我作主。

开门,开灯,客厅里沙发上三个人六只眼睛似被灯光惊动,齐齐抬起看住我。我站住脚,扫过他们,随手拿起脚边垫子上的饮料箱子,把饮料取出,走到厅里把电视机上、冰箱上、装饰柜上、墙上的装饰小玩意一件一件扯下,放到箱子里,再把其中一个花瓶拔出花倒去水,也放到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放到程天恩面前,说:“象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

我转身要回房,手臂被拉住,是程天舒:“罗一一,你可不可以听我们说几句?就几句。”我淡淡扫了他一眼,他英俊年轻的脸上有浓重的懊恼和恳求,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

我抽回手,双臂回抱胸前,好,我听你说什么。

他看一眼沙发,我无动于衷,只是站着,于是他也没有坐下来,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这一切,全部是我安排的。”

他看着身边的两个人,低声说:“我从很小的时候,妈妈就不断地告诉我,我有一个姐姐,一个非常美丽聪明可爱的姐姐,她两岁不到就会背几十首诗词,会唱很多儿歌,是一个小天使。我问妈妈,姐姐在哪里,我要跟她玩。可是妈妈一听我这样问,就流泪,一整天不说话。我问了很多次,后来就不问了。因为我不想妈妈哭,可是我真的很想看到姐姐。”他低头看着他又开始流泪的妈妈,接着说:“终于,妈妈带我去见姐姐。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七岁,就要上小学了。我们开了很久的车到了一个小学门口,等了一会儿,小学放学了,很多小孩子走出来,然后,我看到一个小女孩,淡绿色的泡泡袖连衣裙,雪白的皮肤,长长的头发扎着马尾,远远地站在那里,就把身边所有的小孩子都比下去了,那样漂亮,我从来没看到过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我看呆了,然后妈妈指着那个女孩子,低声说:‘天舒,你看,那就是你的姐姐,她原来叫天爱,现在叫一一。’我说:‘妈妈,她真漂亮啊。’那个小女孩和身边一个高瘦的男生活泼地说着笑着,跳起来打他,笑得象朵花似的从车旁走过去。我要推门下车,妈妈紧紧拉住我,睁着大大的眼睛直盯着她看,可是眼泪又流了满脸。”

抽泣的声音响起来,程天舒怜惜地看着他妈妈,过一会儿,接着说:“后来,我又这样见过你好几次,妈妈始终没有下车,我也始终没有跟你说过话。可是我从此知道,我有一个姐姐,一个美丽聪明的姐姐,成绩好,人漂亮。我最后一次见你,是我二十岁。我看到你从家里走出来,身边有一个很高大英俊的男孩子,我知道那是罗见,你的堂弟。你们在不住地吵嘴,但笑得很开心,罗见不停地气你,你用脚踢他,用手掐他的脖子,用擒拿手摔他,罗见轻而易举就反制住你,你大笑着说:‘你能不能有点良心,小时候要不是我帮你打架你早被人打死了,居然现在来打我,救命啊……’罗见咧咧嘴,松手,你一个反手却把他撂倒了,他气得不得了,你撑着腰大笑不已,然后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人勾着肩亲昵地走远。罗一一,你不知道,我当时真想下车告诉你,我是你的亲弟弟我叫程天舒。”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第三十章(2)

他轻声说:“后来,我从原来的农场调到这边,在去年的篮球联谊赛上,我又看到了你。”他沉默了一会,接下去说:“我想办法接近你,但篮球队员这么多,而你,虽然表面热情而有条不紊地组织,但眼神是不带焦点的,所有的人,好象都是过眼云烟。然后,我发现你每隔一个星期就会到农场,原来罗见被关在这里。”

我突然想起好几次去看罗见,在监狱大院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是他。

程天舒看着我:“后来,今年年初,在一个小酒馆,我看到你和何真知在喝酒谈笑,然后你讲起你的房子空着一间想租出去增加收入,我忽然就想到,为什么不让天恩住进去,慢慢地和你接近,培养感情,也许最后大家能够和好。”

我模糊的印象中,仿佛在很久以前,我和何真知在小酒馆,是曾经见到一个男孩子直直地盯着我们看了好久,我们还说,少见多怪的男孩子,没见过女孩子喝酒吗?

“妈妈思念你实在太苦,但她每次都不敢见你,不敢见你家人,因为当年和她要好的你的邻居曾向你提起她,你的反应非常可怕,她说她对不起你,她很后悔当年没有把你也带走,妈妈真的不敢见你。妈妈她,一直是个柔弱的人,她很怕。所以,我就想好了这个计划,和天恩商量,天恩以前和我一起见过你,她很高兴,说,如果能帮妈妈和姐姐和好,我们又多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姐姐,多么好。”

他的声音那样的温柔温和,我抬眼看着他们,而记忆,象一座大山慢慢压过来。眼睛穿过他们的身体,看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飞奔而去的小轿车;那在卡车前飞起的身体,飞成一条线;那在板车上血淋淋的父亲,二叔和邻居拼命地拉着板车往医院飞奔;那满堂的白花和彩色花圈;那几夜之间白了满头头发的奶奶;那姑姑撕心裂肺的哭声和诅咒…………

我那才两岁多的记忆啊,血淋淋地却是清晰地纤毫毕现。

我的恨意象爆发的火山,再也没有办法压抑。

我听到我冷冰冰的然而是不稳定的声音象铁一样:“她思念我?她对不起我?她有没有对你们说她和程世宁,这一对奸夫淫妇,做了什么事对不起我?”

我看着程天舒变成铁青的脸,程天恩雪白的脸,还有她忽然毫无血色的脸。

我不在乎,我只是紧紧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他们一定什么也没有说。对你们来说,他们一定是因为追求真爱而离开另一个男人和女儿,然后恩爱相谐,父慈母爱,子孝女慧,一家和乐美满。她的离开是正确的决定,而爱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理由。她之所以对不起我,只不过是因为为了爱情不应该抛弃女儿,是不是?”

我慢慢地扫过程天舒兄妹的脸,厉声说:“既然来了,就让我告诉你们真相!你们是应该知道你们的父母是什么样的畜生!”

她低低惨叫一声,程天恩跑过去:“妈妈,妈妈!”而程天舒愤怒地跨到我面前,举手,我冷冷一笑,左手迅速大力格挡,但他的手在半途中自行停住,我的右手却没有停住,清脆响亮一个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他呆住,她们也呆住。

我厉声喝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资格打我!你再敢在我这里放肆,别以为我不会用刀劈了你们!”

我喘口气,冷笑着指住她:“爱情!在这个女人心中,爱情不过是一个华丽的借口!你问问她,当年她和我父亲上同一所高中,是她爱上我父亲,天天跑到我父亲家做功课,问问题,最后托媒提亲的是她们家!她说她爱我父亲宽厚聪明,兄友弟恭,爱我父亲孝敬,爱我父亲肯照顾人又温和大方。她终于如愿以偿与我父亲相爱并结了婚。”

我凄厉地盯着她:“可是才一年多,她就不满意了。不满意我父亲兄友弟恭,不满意我父亲照顾老母!祖父早逝,父亲是长子,从小疼爱弟妹,特别是幼年失父的妹妹一向是掌上明珠,要什么给什么,她是那样的不满意,因为我父亲只能给她一半的家用,出差带回的东西只能和小姑子平分!她要全部,要全部的关注全部的照顾全部的当家作主!父亲尽量地迁就,祖母放弃一半的家用,原以为一切安然。谁知道她早已准备红杏出墙!”

我恨意汹涌:“程世宁是她小时候的邻居,家世略好过常人,他忽然出现,他们就勾搭上了。然后她就蓄谋私奔,她什么都不说,这个所谓柔弱的女人对家里什么都不提,一如既往,可是所有的东西已经慢慢准备好。”

我满腔悲愤:“就在那一个晚上,我父亲值夜班,程世宁开了轿车来接,她就一样一样把准备好的东西搬上车,她苦苦思念我?可是当晚,我就在隔壁的窗台上坐着,她一眼都没有来看我!就在她拿起最后一包衣服打算上车时,我父亲因为忘了东西回家来拿,他看到空空如也的衣柜,看到搬运一空的桌面,看到站在车旁的程世宁和她,一向不信闲言闲语的父亲终于明白,他追过去,叫着她的名字,我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他是怎么叫她的,他叫她说清楚他不会为难她。可是她不理,慌忙上车。”

“父亲追上车子,愤怒地叫‘阿素!阿素!’程世宁推开他,上车,父亲抓住车把,跟着车子愤怒地叫,车子没有停,到了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父亲抓不住,松了手,就在这个时候,路口另一个方向的大卡车冲出来,它没有看到原本在轿车边跟着跑的父亲,不知道父亲会在轿车过后突然出现,二十多年前八九点钟的街头没有人,车行太快,它把父亲撞得飞起来,而它自己也因为惊慌撞到边上的墙上。”

似有血从心中冲出,我满口血腥味,我厉声说:“当时那轿车只开出五十米不到,他们不可能没有看到!我亲眼看到它停了一停,可是马上很快开走了!邻居和二叔闻声冲出来,肇事的卡车坏掉了,街上没有别的车啊,只好借了板车送血淋淋的父亲去医院,他们飞快地跑,跑了二十多分钟才赶到医院。父亲在手术台上停止呼吸。”

我握紧拳头,深深的恨意让我无法止住撕吼:“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停车?如果你们肯停车肯送父亲去医院,他不一定会死!他可以不用死!为什么不停车!!!你们这一对畜生,告诉我,为什么不停车!为什么不停车!!!”我目眦尽裂,二十多年的恨和问啊,二十多年的悲伤和痛苦。

我吼道:“当时我就坐在窗台上看,我二岁多,我不懂事,可是那一幕我一直都记得,成年后零零碎碎的偷听大人说话以及邻居的议论,让我清楚明白当年当时发生的事!你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有没有说错!我说你们是畜生,是奸夫淫妇不是人,我有没有说错?!”

她颤抖着,抽搐着,哭出声来:“一一,是我们的错,我对不起你,我们对不起你。我们不停车,是害怕,是以为卡车会送你父亲去医院。一一,我们不知道会这样,我们对不起你……”

茶几上的杯瓶被我扫落地上,发出巨响,我直指着她:“自那个晚上开始,我告诉所有人,我的父母在那天晚上被车子撞死了,全部都被撞死了,我是一个孤儿,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客厅里除了她的哭声没有人说话,我剧烈地喘息,痛恨和悲愤让我无法平复。她哭着哭着开始抽搐,程天恩惊叫着扶住她:“妈!”程天舒慢慢走到她另一边,痛苦地叫:“妈。”

我无限厌恶,无限恨意,我讽剌地说:“好孝顺的儿女,原来奸夫淫妇会生下这样孝顺的儿女,天下父母真应该都来向你们学习。多周详的计划,女儿冒充房客,儿子随之进门,母亲高兴地要完成心愿。是不是接下去你们父亲也会来看望暂住,然后让我叫他一声叔叔?多谢你们给面子,奉送给我这样大的羞辱!”

我轻声地说:“天底下,最肮脏就是背叛和欺骗。我一生人,最恨背叛和欺骗。唐素,程世宁,你们会有报应的,你们一定会有报应,我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你们报应不爽,死无葬身之地!”

程天恩狂叫一声:“一一姐!”

我转身回房,冷冷地说:“我的名字,容不得你们来叫。你们给我滚!!!”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从我的卧室窗口望出去二十五米远,才是另一幢楼房,走到窗口可以看到大片天空。我站在那里,看楼下的花草树木朦胧路灯,看天上弯弯月亮淡淡光辉。心中愤恨如潮水此涨彼落,多少年,我无法靠近窗口,我以为我已经不记得,可站在那里总是害怕,不住发抖。幼小的时候,奶奶曾抱住我哭,试探着问我,她期许我会因年幼而不再记得。我也真的不记得为什么了。稍稍长大,不再发抖,但小小罗见会问:“妈妈,罗一一为什么害怕窗户,她的眼睛真吓人。”待得上学,年迈奶奶每次我换班主任都去学校找老师,让我不用坐在窗口。

可是总是做梦。梦见在旧居窗台,月圆如镜,街灯雪亮,风吹在身上清清凉凉,小小歌声自喉间发出,惊醒自己。终于想起来了,印证着大人们隐隐的谈论姑姑的厌恶目光。也从此不再害怕窗户。可是我始终没让奶奶知道我想起来了,奶奶始终以为我是因为长大而失去了年幼的敏感。

我想念父亲。在所有的邻居和父亲同事嘴里我知道父亲宽容大方,笑起来温和英俊。在奶奶的回忆里,她会告诉我父亲教我背诗词:“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