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熙之–“财主”姑娘





  
  雁来看着她,神色之中一丝波澜都没有。
  
  金枝吸了口冷气,接着说道:“我才发觉,原来粗心大意的曹阿植,对你是上了心的。”
  
  雁来淡淡瞥了一眼院子里头的一棵大桂树,清清浅浅说道:“姚小姐,不早了。天气寒冷,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若是饿了,我便让厨房送些吃食过去。”
  
  金枝见他如此反应,不免有些忿忿,一扭头便走了。
  
  早在阿植回来之前,他就在想怎将这件事告诉阿植了。然他起初以为,容夫人是会留住阿植的,兴许阿植不再回来,他也失去了同她解释的必要。
  
  积雪快要压塌了树枝桠,风更大了。雁来蹙着眉从走廊的一端慢慢走到了另一端,周遭安静得像是死寂了。他到曹家的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
  
  那年冬天他七岁,津州冷得像一个大冰窖。城中许多人,同他的家人一样,都没能熬过那个漫长又硌人的寒冬。津州的大雪不肯停歇,他窝在曹府后院偏门,以为自己快要死掉了。然就在那个晚上,他看到一名男子抱着襁褓骑马奔来,到偏门时忽然勒住缰绳,叩响了曹家的门。
  
  曹家的门从来不轻易打开,那一刻却有好些人迎上来,将那个婴孩接进府中。雁来饿得快要失去意识,就在偏门要被关上的那一刹那,他爬过去,死死地抓住了对方的脚。
  
  之后醒来,便是在曹府了。按理说曹家不会多事到接济收养一个外人,然曹戎却轻描淡写地对曹府的管事吴伯说了一句:“收留着罢,算是为阿植积些德。”
  
  从此吴伯便成了他父亲,照顾他的起居,教他认字念书,甚至教他如何打理府中林林总总的事。可好景不长,他十二岁那年,曹戎被革职,举家财产没入官府,就留下几间空铺子和一座巨大的宅邸。吴伯是忠心耿耿念及主仆情的人,曹戎被杀,吴伯便也殉葬了。
  
  府里的家眷下人落荒而逃,那个夏天,府里的植物也跟着枯死了。雁来还记得,瘦瘦小小的阿植跌倒在地,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还没有到能够理解死亡的年纪,因而她不懂得伤悲,也不知道如何去表达。可雁来后来才知道,阿植对于曹府来说——只是个外人。
  
  容夫人当年诞下的孩子,一个成了随国世子管仪,另一个,则是在曹府浑浑噩噩长大的曹阿植。雁来想,兴许是曹戎当年爱容夫人爱过了头,才会想要抢走她与随王的孩子,让她痛恨一辈子。曹戎太年轻了,所以自负,以为将这个孩子抢来当成自己的养,也不至于招惹什么祸端。
  
  然容夫人能忍,容家却未必咽得下这口气,正好,那就新仇旧恨一起清算罢。
  
  上一辈的事情,已理不清了。
  
  雁来不知不觉已走到自己的房门口。
  
  这间屋子里埋藏着太多秘密,之前一直让阿植住着,那是因为阿植想任何事都简单得很,即便睡在这巨大的秘密之上,也从来不会有好奇心。那日曹允大老远过来忽然要翻修曹家旧府邸,雁来就知晓他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时候看上去最毫无心机对任何事都付之一笑的人,往往却是最需要提防的人。
  
  眼下他快要离府了,要如何守住这个秘密呢。能告诉阿植么……他紧蹙着眉头,推开了门。
  
  【本章已补齐】
  




20

20、神神叨叨陈小树 。。。 
 
 
  阿植迷迷糊糊睡了一晚上,头痛得实在厉害,鼻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她“啊啊啊”喊了三声,发觉声音也哑得不像话。她坐起来拼命地摇头,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浆糊。
  
  “咚咚咚。”
  
  阿植停住,看着门一言不发。
  
  “喂,板子你醒了没?”金枝的声音。
  
  阿植垂了垂眼皮,往被窝里一缩,吸了吸鼻子。
  
  听到里头没有动静,金枝一推门就冲进来了。她一进来就不由分说地将大手挪上阿植的额头,又兀自点点头:“不错,不烧了。”说罢掖了掖被角:“我给你去厨房端吃的去,你继续躺着罢。”
  
  刚要站起来,阿植就吱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烧哑了呢。”金枝伸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小板子,你家先生这个事情,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听姐的,你赶紧好起来,身体好了一切都好说。”
  
  阿植的神色有些木然,她摇摇头,嘶哑着说了一声:“罢了。”
  
  “你这个没出息的倒霉孩子。”金枝点点她的太阳穴,“你不是想留下你家先生么?那就扣住他,不准他走!还‘罢了’呢,你倒是大方啊!梅家那是龙潭虎穴,你甘心让你家先生去那种地方?再说了,梅小姐一看就十分虚伪……”金枝摸摸下巴:“你家先生未必是她对手。”
  
  “梅小姐为人……”阿植将头往床里侧偏了偏。
  
  金枝捏了捏她脸颊:“你真是笨死了,是个人一看就知道梅方平不是善辈好不好?还绣球招亲,多恶俗呐,分明是造势。本来以为能勾搭个京城的达官显贵,结果竟然看上你家先生了?多费解啊!多费解啊!”
  
  阿植头疼,将被子往上扯了扯,蒙住头说想要继续睡觉。
  
  金枝察觉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在床前坐了会儿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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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年末,阿植逐渐好起来。天气难得晴朗,雪水顺着廊檐往下滴,金枝说见她身体好些了,便不再待下去了。阿植想想她年底事情也多,便点点头说“你去罢,我没事的。”
  
  到了中午,金枝家的长工过来接她。金枝正立在门口同阿植嘱咐些事情,便听得一阵马蹄声传来。她下意识偏了偏头,微微慌神,忽地惊叫了一声:“小树!”
  
  阿植微微愣神,循着她偏头的方向看过去,见到陈树勒住了缰绳,停了下来。她许久没见过陈树了,这么一看,忽觉得这样的陈树有些陌生了。
  
  许是病久了,阿植也很少笑,神色也无甚波澜。她看着牵着马走过来,只淡淡说了一声:“哦,小树啊。”
  
  然陈树却眯了眯眼,问一旁的金枝道:“这位是……?”
  
  阿植正一脸茫然,金枝却忽地想起什么事来一般,猛地将阿植拖到一边,避开陈树悄声同她道:“你刚走那段日子,陈树不知招了什么人,差点被打死。”她叹一声,又道:“后来就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也不记得我了?”阿植有些讶异。
  
  “何止是这样,连他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金枝抿抿唇角,“不过也是好事,他不记得我之前做过的蠢事了。”
  
  阿植显然被吓得不轻,便悄悄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陈树,拍了拍心口。早就说他指不定是什么江洋大盗同伙,肯定是作恶多端遭人记恨……阿弥陀佛,既然从善了,就过安分日子罢。
  
  “想什么呢?!”金枝一手拍过去,阿植晃了一晃。
  
  “什么都没想……”阿植看着她吓得咽了下口水。小树真可怜,要是以后真的被金枝得手了……她将两只手都盖在脸上,不堪想啊,不堪想……
  
  “不要和他提这件事,听到没有?”金枝在她耳旁威胁她。
  
  “不提不提。”阿植忙不迭摆着手,过了会儿又道,“为何呀?”
  
  “你想试试也无妨的,我就提醒你一句。”
  
  真是恕0⒅餐铝送律嗤罚吹匠率饕丫辉谠亓恕?br />   
  他、他、他消失了!
  
  阿植一脸惊骇地往他原先站的地方指了指,金枝一扭头,拍了下她脑袋:“笨死了,他定是觉得无趣自己先回府了。走罢,我今天先不回去了,我过完年再回去。”金枝大笑了笑:“再蹭你两天饭哈,我回头让人给你送两麻袋米来。”
  
  “…………”阿植浑身一哆嗦,“你不收租了么?”
  
  “铜板乃身外之物。”
  
  阿植刚要说她如何变得如此释然了,就被她捏着后衣领拎进府里了。
  
  金枝家的长工,叹了口气,默默地赶车走了。
  
  ——*——*——*——*——
  
  阿植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先生了,听说先生早出晚归,连裴小钱都不顾了。她虽觉得难受,却以为此事也只能这样了。先生毕竟年长她七岁,先生考虑的事情,她未必想得明白。她算算日子,哪怕从大年初一算,到先生娶梅方平那天,也有足足百天的时间。
  
  百天时间足够让她适应没有先生的日子了。
  
  何况,之前在随国的大半年,没有先生也一样过来了。
  
  阿植坐在正厅里一边啃红薯一边叹气,本来还有金枝陪她玩的,哪料金枝却突然闹肚子,跑去后屋了。
  
  天气越来越冷,阿植却并不讨厌。只要有红薯吃的季节,对于阿植来说,都是幸福的。她深吸了口气,一偏头,便看到陈树换了一身衣服走了进来。
  
  自从陈树听闻阿植便是曹家小姐之后,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曹家小姐怎可能如此笨呢?曹家小姐怎么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曹家小姐……好罢,虽然我之前也不晓得曹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随即就飘来藐视和鄙薄的眼神……
  
  阿植心里要摔罐子了,哪怕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哪怕性情也大变了,可这瞧不起人的眼神,一点都没有变!真是……恶习难改啊难改。
  
  连续几次被陈树鄙视之后,阿植已可以淡然处之了。
  
  她淡淡瞥了一眼走进来的陈树,漫不经心道:“坐罢。”说着将面前装红薯的盆往前推了推,“喏,刚煮好的,又甜又香。”
  
  陈树慢条斯理拿起一个,又看看啃得正香的阿植。眼神将她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撇着嘴道:“越吃越——”
  
  “越什么?”阿植斜了他一眼。
  
  “越没有……”陈树又瞥了她两眼,“恩,没有。”
  
  阿植瞠目结舌,随后立即缴械投降。
  
  罢了,小树如今越来越没有节操可言了,就知道会被金枝带坏的。哎……她悲情地啃了一口红薯。
  
  万般皆下品惟有红薯好。
  
  之前她还妄想陈树能想起一星半点以前的事来。比如盯着陈树左看看右看看,问道:“你还记得我那时候嘲笑你是路痴的事不?”
  
  陈树一脸不屑:“路痴和我有什么关系?”
  
  “…………”
  
  又比如说,阿植将裴小钱拎出来,指着这个小破崽子问陈树:“你还记得这娃仔么?她名字是你起的……”
  
  陈树挑挑眉,十分确信道:“恩……不是我家闺女。”
  
  “…………”
  
  再比如,那天晚上阿植睡觉前脱衣服时猛然看到胸前挂着的平安符,想起来那是去随国前,陈树特意求来系在她脖子上的,觉得此物对于陈树而言应当十分重要。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大晚上的冲到陈树房里,捏着脖子前的平安符一脸期望地问道:“你、你、你还记得这个么?”
  
  陈树拉近了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捏着那枚平安符,眯眼认真看了半天,又看看眼前的曹阿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曹阿植’……这上头的字写得好愚蠢……”
  
  “对啊对啊,当时我也觉得把名字写在平安符上蠢透了。”
  
  “……那同我有何干系?”
  
  “…………”
  
  阿植后来便放弃了让他恢复记忆的念头。哎……人各有命啊,人各有命……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是不让他记得之前做过的坏事,重新来过啊。
  
  阿植回过神,将手里的红薯吃掉,探过身子去推了推陈树:“诶,借我块手帕。”
  
  陈树嫌弃地看她一眼,从袖子里抖出一块帕子来丢给她。
  
  “不要还给我了!”
  
  阿植瞪着他,这洁癖还在啊?!她无奈之余擦完嘴,叹了口气,趴在长长的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外头。
  
  先生不在府里真是——空虚透顶了。
  
  一双手忽地揉了揉她头发,头顶传来一声:“其实罢,你家先生这事……你不必太伤心。”
  
  …………………………………………………………………………………【8月29日】更新分割线…………………………………………………………………………
  
  阿植猛地一抬头,瞧见陈树施施然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还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阿植一脸期期艾艾地看着他,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