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歌
人之事向来是不怎么干也不屑干,这时也是急了才破口而出这么一句。现在这情形可不是外人看上去的那般清闲自在,她与凌少晨、蓝世子、凌世子皆是陪同者,四人又以年龄最长的凌少晨为首,如今可好,正主儿没现身,小领队又玩失踪,当他们是没爹没娘的破小孩了是么?
凌澈与蓝瑾珀走近凌少意便感觉到这冷冷淡淡温温柔柔娇娇弱弱的小郡主全身呈超低压状态,一点点变化便可激起万里冰封千里雪飘。很糟糕的情况呢,连一向好惹是生非的凌澈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乖乖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不敢招惹露出冰山面目的少女。蓝瑾珀好努力好努力地压制自己打喷嚏的声音,免得沦为冰下亡魂,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惨淡结局。而随行的侍从们早在发现凌少晨不见之后便逃之夭夭了,他们可禁不起承平郡主的摧残。暗里观察的探子们也感到沉重的压力,纷纷往凌少意远处退散,生怕自己成为炮灰。
“晨姐姐。”淡淡的一声,却是寒彻了众无辜的心骨,凌少意这一句姐姐叫得骇人,连远在某个旮旯角落里的凌少晨都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凌世子和蓝世子双双叹息,心里为长天郡主默哀,如果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或是借口,她会死得很壮烈。
大会会场里已经聚集了数万人,虽说难免鱼龙混杂,但没个本事的,谁敢跑这地方亮相?除非他/她精神崩溃了搞不清状况。会场四围,北边主席台,专为三家代表及各评委准备,团花锦簇,玉盅琉璃盏;东边南方群豪,西边北方群豪,分别听从主席台上自家首领号令;南边则是三家势力之外的豪杰落脚之地。
此时距开场只余一刻不到。在凌少意等人不见凌少晨的同时,无澜山庄也以最高调的姿态向场上诸人打问庄主裴语峦的下落,一时间会场纷纷扰扰十分的热闹,杂七杂八的谣言长了翅膀似的四处流窜。
凌澈低低地向蓝世子呢喃道:“裴语峦不是以为晨姑姑是首席代表将她掳走了吧?”蓝世子喷嚏打得好憋闷,拼命地摇头否认凌世子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没人有勇气与能力可以把懒散到家看似娇软的长天郡主掳走。不过凌世子的话倒让他觉得那裴语峦裴庄主有那么点可能被他们那位长天郡主给诓走了,很有现实感。
凌少意不着痕迹地四下看看,目光停留在主席台中央那个空落落的金锦檀木椅上,周遭气压又低看好几度,冷得场上想从她那儿得到朝廷那至此仍未露面的首席代表的信息的人自觉地往后挪了好几步,转身把最后的希望寄托给了沉默无语似乎打算忽略自身存在的那两位世子爷。
辰时三刻,诸人进场上台。首先上主席台的是各路评委,老者为先,幼者从之,依次落座在后排。然后是无澜山庄庄主裴语峦,司礼唤了三声,才见一白衣翩翩的青年款款而来,面容虽是俊美,笑容也算和气,却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他在狰狞,似乎是有杀人泄愤的冲动,当下就有人猜忌:“这裴庄主莫不是教人从洞房里揪出来上台的?”
白衣青年落座,司礼顿了一下,唤道:“平风阁——祝阁主到——”这一声唤来的不仅是平风阁阁主,还有场上霎时的鸦雀无声。众人齐向台上看去,只见一七尺昂藏男儿负手而来,淳朴和善的笑意,衬上那黝黑的皮肤,微微发福的身材,纵然本相英挺,也是浑然一乡下土财主了,只是那袖口绣金线的苏绣青袍又分明地昭显着他武林一尊的地位。紧随乡下模样的祝荒祝阁主而上的自是他的得力爱将——俊秀少年风若依,清冷少女林晓寂,二人的形象俱是优雅美丽,弥补了自家阁主的不足,或者说是凸显了自家阁主的不足。台下一阵唏嘘,明摆着受到了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冲击。祝荒笑吟吟地入位,憨厚的模样丝毫不为他人反应而改变,早习惯这样子了,皮相天生,他能如何啊?总不至于为了美丽天天戴一人皮面具吧?他又不是落涯谷那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老谷主。
“落涯谷——林谷主到——”司礼唤一声,满面春光,笑嘻嘻地看向来者,林副谷主当年可是江湖上出名的美男子呢,虽已不是少年意气,多少也算精致养眼,比起平风阁的青年阁主好太多了。林晞也是笑吟吟的,却不似祝荒那般憨厚,眉目之间透着凌厉的精明,只消一眼便可警告不轨者安分守己。跟在林晞身后的两名白衣男子便是东方恒和南宫瑞,均是笑得童叟无欺的大好青年,与自家副谷主的凌厉形成鲜明对比。司礼无遮的目光一直跟着林晞,林晞回身冲他扬唇轻笑,眸中泠光闪闪,司礼咽咽口水,哼一声,转开眼,放弃对超大龄美男的无希望勾引。
接下来就是朝廷代表了,不用任何人提醒,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气也没喘的。若说还有说话聊天的,那也就台上正在打招呼的祝荒与林晞了。
“祝贤侄更添英武了。”
“林伯精神不减当年。”
凌少意的气压已经有冰冻整个无澜山庄的趋势了,一张秀丽的脸几乎可以刮下三四层霜雪,她做好揍人的准备了。凌澈眼皮上下翻着,尽力去忽视自己感觉到的彻骨之寒;蓝瑾珀的喷嚏打得很不自然。
“皇上钦点代表——”司礼压压打结的舌头,激动地看向手中刚刚开封的密件,上面的字真是漂亮又值钱啊!令千万赌徒揪心的答案就要在他口中揭晓了——“第一帝姬到——”
第一帝姬……她是谁啊?——一片呜呼哀嚎之声在会场上空回响,久久不绝。
凌少意迈出第一步,正待将自己的冰山气息蔓延,忽然眼前就闪出一抹雪青色,定眼一看,磨牙声咯吱咯吱地响起,随后,一贯冷冷淡淡无邪无辜人畜无害的表情换上脸,又是人见人爱我见犹怜的承平郡主了。
身着雪青色披风的少女嘻嘻一笑,迈上台阶,一步一步,姿态从容大方,在无数磨刀霍霍的眼神里,千呼万唤始出来,走向正中央的金锦檀木椅。待要落座时,随手解下雪青披风,递给身后笑得灿烂如火的凌澈世子,露出那勾龙绣凤的明黄锦衣金丝玉带,腰间玉线细系的雕龙环佩玲珑有声,在主人的荣耀里更显尊贵。
公主琵琶幽怨多
林晞看一眼坐在自己右边的第一帝姬,笑得云里雾里,不可捉摸,精明的神色也不似先前那般凌厉,甚至含了两三分的柔和。南宫瑞和东方恒那童叟无欺的面相此时出现了丝丝裂缝,但毕竟是见过世面历过风雨的,很快就恢复过来,双双向第一帝姬送出饱含纯洁爱慕的眼波。
第一帝姬灿然一笑,脆生生地对着林晞唤道:“林叔叔。”
林晞吃吃地笑笑,细纹清晰可见的面容难得的在人前真实地绽开,“真没想到,小公主竟是皇上特旨钦派的代表,这下老夫可赔惨了啊!”
不仅是林晞赔惨了,好多好多人都赔惨了。
“那是樱儿的不对了,樱儿向林叔叔赔罪好了。”第一帝姬很没诚心地说着需要点诚心的话,那笑容都是一副要赖账的样子。她左右稍稍一瞥,向右座的祝荒点头微笑,模样倒是纯真俊俏,明眸流转,没有打人家老实人的主意的意思。
祝荒第一次庆幸自己长了一张老实巴交的黑脸。风若依对第一帝姬的态度则是明朗的,只要是美人儿,他必定捧场,管她是帝姬还是歌姬舞姬;林晓寂一脸我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清冷不减半分。
蓝世子的喷嚏一直在打。林晓寂不招人注意地回下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很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的喷嚏打得那么欢快,对她来说,这绝对比第一帝姬更具探索性。蓝世子虽然因为第一帝姬的及时出现而欣喜若狂以至于连喷嚏都带了欢快,但他还是注意到了某缕一转而逝的眸光,感觉微微有些冷,可是还远比不上发怒时的凌少意,所以也就没什么惧意。
午后,戏龙阁里气氛诡异。
“你说晨姐姐丢了?”坐在太师椅上,明黄锦衣的少女淡淡的月眉挑得老高,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说出这话时仍然单纯无辜的凌少意。
凌少意好无邪地点头,一声嗯应得是坚定无比,毋庸置疑。她原本是极生气的,恨不得将凌少晨自某地缝里拽出来很揍一顿,但现在第一帝姬来了,没她什么事了,她也就没心思没必要浪费精力在火气上了。“小澈已经派人去寻了,至此时尚无结果。”
凌澈立刻点头表示确实是如此。
锦衣少女眨眨她琥珀色的眼眸,小手交叠放在腰间,一双玉足似凌少晨一般搭上案几,很是不屑地叹口气,幽幽地低喃:“天,为什么我会有如此单纯的姐姐?”
“晨很单纯啊?好像不是哎……”凌少意咬着青葱玉指,做出疑惑不解要沉思的模样。
“请别误会,意姐姐,我说的是你。”锦衣少女呢呢喃喃地道,声音虽小,却无半点理亏,反而是清楚地哀叹,“不过一夜未归,你们就敢断定晨姐姐丢了,我是很佩服这份勇气啦!可是晨姐姐是那种会丢的人么?况且有裴语峦陪着,迷路都很难。我想,此时的她,应该正是春风得意吧……呃,天雷地火,机会难得……”
凌少意看看凌澈,凌澈看看蓝瑾珀,蓝瑾珀继续打喷嚏,目光交集,三人嗅到一股浓浓的阴谋味儿从锦衣少女身上散出来。
锦衣少女斜下身,不禁意地摸了摸束发的九龙衔珠玉冠,当下苦了下脸,她本不愿戴这招摇又男儿气的东西,偏偏皇上派专人自京师洛阳送来,附信说是他那九五之尊亲手所制,无论如何她也要给个面子,莫要伤了他一腔真心。一腔真心,亏他说得出口,堂堂天子,就会欺负她这才至及笄之年的小孩子,也不怕遭天谴。
“樱姑姑,你一个人来的么?”凌澈随口闲扯了一句,转念一想便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他家贪玩又无赖的小姑姑怎么可能一人行路,至少得有两三个人给她戏耍供她解闷吧?哎,很同情她的贴身暗卫们。
锦衣少女却出乎他意料地点下头,一脸哀痛,甚至抬起一双素手摆出要抹眼泪的姿势,这一招确确实实让凌澈咬了下牙,让凌少意抽了下鼻子,让蓝瑾珀止了下喷嚏。她象征性地呜咽了两声,委委屈屈地道:“人家才到幽州就被皇上一道圣旨给截回来了……原本想去极北之地爬雪山来着……呜呜……你们跟皇上一样坏……都不肯帮人家意思一下应付一下……害人家千里加急往回跑,人家的小小月神差点累死……”
凌少意向来很得意自己的变脸功夫,但碰上这无耻的跟皇上有一拼的锦衣少女,她自愧不如,甘拜下风,如果不是没有眼泪,她就真信她真的是很委屈很委屈了。
凌澈叹口气,对小姑姑日复一日的妖孽性子更加无奈。无语问苍天,宫里有一只妖孽还不够么?为何这看似娇俏可爱的少女偏偏继承了她皇帝哥哥的性格?没理由的啊……努力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世子爷以请教的姿态问一声:“小小月神不是在去年你从湘州赶了一月的路去长安时就累死了么?”
蓝世子打个喷嚏表示亦有此一问,俊朗的风神早不复存在。
“是死了啊!”锦衣少女面不改色地回应三人的不耻,“这个小小月神是那个小小月神的孪生哥哥,你们都不知道小月神当初生了双胞胎么?”她问得好纯洁,一副怎么会这样的表情。凌少意大概不知道,锦衣少女这一手是幼时跟她学的,她若是知道了,恐怕恨不得自己永远是一副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山脸。
丝毫没有被其余三人的不耻目光影响,嬉笑几声,锦衣少女不耐烦地挥挥手,广袖上精致的白凤翩然欲飞,内袖上浅金的游龙似戏沧海。寻常的公主没有资格身着这龙凤双飞的明黄锦衣,亦无权力头戴那九龙衔珠玉冠,皇上对第一帝姬的无上宠爱从她的衣着便可知一二。
蓝世子很努力很努力地遏制住自己连续不断的喷嚏,想要跟帝姬好好交流交流,但是这理想真是太难太难了,只好皱紧了眉祈祷天地仁慈大发慈悲让他的喷嚏自己停下来。锦衣少女也为他那少有的喷嚏功叹口气,四下望望,只见窗台上碗莲一尘不染,绣榻边水仙纤柔无争,低案旁芙蓉朵朵飘香,如此美丽的生命,真是惹人怜爱,那世子爷无心欣赏就随他好了,反正她是绝不会将这些花儿送他任他发脾气随意糟蹋的。
“蓝,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锦衣少女依然是无所事事的无赖模样,二郎腿爷翘了起来,丝毫不顾及她第一帝姬的形象,不过不得不承认,即使如此,她气质里天生的高贵掩饰不了半分,那是皇族血脉的传承。
蓝瑾珀捏住鼻子,皱着张原本俊朗的脸,在喷嚏止住后,托着重重的鼻音道:“没有实质性进展,线索到了太上皇那里就断了,无从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