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歌





  萧沐歌拽住凌少樱的手,不管她什么表情,直接就带她进屋,也是自在随意,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子,这不拘小节的少年郎!
  “至于高兴成这样儿吗?舅舅你都多大人了……”嘀嘀咕咕,凌少樱很顺从地紧跟着少年,半步不肯落下,她可绝对不允许自己被这人甩在身后老远,很危险的。
  伏在简易低案上猛吃的长者须发灰白相间,微红的面颊纹路清晰,左耳戴着十二芒形钻石耳钉,上衣稍解,露出匀称的骨骼,拿筷子的手上下翻动,物尽其用地将颠错手用去夹菜,另一只手则是摆着擒拿手抓馒头吃,不亦乐乎——传说中的神医,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医,就是这么个丐帮帮主的德行。
  凌少樱以为,能让她的皇帝哥哥吹胡子瞪眼的人物肯定是风度翩翩仪表不凡气质如仙的超人,如今乍见,一颗芳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彻底绝望了,这不是她幻想里的英雄,这是打破她幻想的狗熊,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跟你拼了……”语调凄凄惨惨,很有抽泣的趋势。
  神医韩泥从晚饭中抬起他那万里难挑一的聪明脑袋,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嗖地站起身来,直扑凌少樱而来,手中还攥着筷子馒头,嘴里还叼着青菜叶子,沾满了尘的衣裳又往下次拉了一截,俨然一老头半裸,意图欺凌良家少女的恶形恶状,尤其是那张脸,整个一要吃人的火爆狰狞。
  凌少樱下意识地踢出一招风神无影,目标直指男性要害,没办法,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被教导的,绝对不可以对臭男人有半分手软之意,否则吃亏的就是自己。萧沐歌一边暗叹这丫头真是谨遵师命,习惯都成自然了,一边伸出腿使出招海浪回天拦截住凌少樱的汹汹攻势。
  “沐儿!”被拦截的凌少樱腿上吃了一痛,身子晃了晃,回过头,哀怨的模样堪比独坐冷宫十年的昭君,羡妒昭阳寒鸦的婕妤,空守一夜熏笼的后妃,“你就这么对我!”
  萧沐歌几乎要真的以为自己是助纣为虐伤害纯良少女的恶人了,幸而他对眼前哀哀怨怨的小人儿了解还算深刻,嗯一声,坦然一笑,扶住她,“你太粗鲁了,这可不是为客之道。韩老并无恶意,想是你误会了。”侧头再向韩泥陪笑,“韩老,这丫头不懂事,见笑了。”
  好人难做,萧沐歌不喜 欢'炫。书。网'当和事佬,可是现实欺人太甚,丢给他这么个活宝。
  “我懂事的很!”凌少樱吼道,“你居然欺负我!你太过分了!”想她长这么大,沐儿还从未为别人动过她半根寒毛,如今却是凭空一腿,而且就为这色狼老头儿,痛死她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就轻易妥协,不能为他这么个笑就不计较!
  萧沐歌挺挺身子,软软地哄着:“那我让你欺负回来好了,你爱踢几脚踢几脚,爱怎么踢怎么踢,可以么?别闹了,乖乖的,连舅舅的话也不听了么?”安慰少樱这事儿,天底下没有比他更有经验更有实力的了。
  凌少樱哼一声,脸色却已经松了。
  韩泥正唏嘘自己福大命大,见少女面色好转,赶紧陪上个自以为纯洁的不能再纯洁,善良的不能再善良,友好的不能再友好的笑脸,连一直不肯放手的筷子馒头也扔到了低案上,俩大眼珠子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如果再流点口水的话,没人会怀疑他对面前少女早已是垂涎三尺。
  凌少樱使劲儿往萧沐歌怀里钻,可惜总处于壮志难酬的状态。萧沐歌很想以为韩神医是对刚才的行为在向少樱道歉,可惜韩泥的表情实在是不给他争气。
  “韩老——”
  “徒孙——”
  韩泥张开双臂,想扑向视自己如瘟疫只想远离的凌少樱,可是看人家那嫌恶的模样,心里哀怨哀怨,不情不愿地止在原地,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态,皱纹相互挤兑,水光盈眶,活像只没人要的瘦狗。
  “韩老,您——认错人了吧……?”萧沐歌敢肯定,死命往他怀里蹭的丫头原先并未与韩泥有过交集,但是他真的看到韩泥看丫头的眼神,分明是故人之意。
  凌少樱拼命点头表示同意萧沐歌说的一切。
  韩泥长长嗯咛一声,撒娇的小孩子似的,弄的萧沐歌和凌少樱一身鸡皮疙瘩,心下俱是感叹,所谓的老顽童原来就是这害人的东西,还是少点好。
  “我怎么会认错!”韩泥一蹦三尺高,衣服成功地再次下拉,直冲腰部,袖子也快彻底牺牲了,“我徒弟的闺女我怎么会认错!你说!你说你是不是紫小坏的闺女!”一副你就是你没有第二个答案的坚定模样。
  “紫小坏?”凌少樱翻个白眼,萧沐歌无奈地低下头。紫小坏?怪神医的徒弟果然也是怪人,居然叫这么个名字!天底下怕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了。
  韩泥呼了好大一口气,抚抚胸,喃喃道:“淡定淡定淡定我要淡定我要淡定……淡定!”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直逼不屑的二人,但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很用力地把腿抬起来抵住墙,一只手搭上去,这才气势如雷地吼道:“紫小坏就是你们说的什么宣后!皇甫皇后!就是我徒弟!紫小坏!你说,你是她闺女不!你是不!”
  虽然凌少樱很想说我不是你徒弟的闺女,可是事实上,怪胎神医所说的紫小坏,也就是皇甫皇后,的确是她亲亲的娘亲,如假包换。连萧沐歌也一副不愿意承认却无可奈何的表情。
  “韩,韩老先生,你就这么认定我啊?”颤颤地问,希望神医有妄想症。
  韩泥让她失望地把头一抬,哼的很得意。
  “我老人家可是大夫哎!谁跟谁一家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实在是太有紫小坏跟那小子的传承了,随便找个人就知道!呵!要不是我徒弟的闺女,你能长这么漂亮么?”
  凌少樱不想承认也不想,她真怕自己若不是,没准儿会让这疯狂老家伙拿刀给剁了。
  萧沐歌饶有意味地一笑,眸光闪闪,似是而非地看看表情纠结的少樱,轻笑道:“可不就是么?这模样儿真骗不了人。呵呵,小樱?”
  凌少樱最能明白萧沐歌一个小动作一句简单话语里蕴含的意思,他说骗不了人,是要她承认她的身份,并且好好加以利用,韩泥能给她提供的帮助也许是别个无法做到的。
  虽然韩泥的脾气另类的要死。
  干笑两声,再干笑两声,凌少樱把头缩在萧沐歌臂弯里,掩住扭曲的脸,僵硬生涩地唤道:“师公……”随后就是低低的吭咛声,撒娇似的表达不情愿。
  也许是太激动太激动了,韩泥呆在原地僵化了似的,怔了许久。
  萧沐歌以为会看到韩泥狂乱地冲向少樱的场面,提了口真气准备携少樱闪出门,却没料到会是这么一瞬时安静的状况,一时间不知是收回还是维持那口真气。凌少樱倒是舒了口气,紧紧粘在萧沐歌身上,死活不松开。
  看着凌少樱机灵可爱又调皮古怪的样子,韩泥很难不想起他此生唯一的一个徒弟来,幽幽地叹口气,整个人都有些疲软,一脸的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紫小坏于他而言,是亦徒亦女亦妹的存在,是他打心眼儿里当作亲人的人,可是,他们亲人已经十几年不曾相见。
  “韩老,您先吃饭吧!”萧沐歌好心提出最好的建议,立刻得到凌少樱拼命点头的支持。韩泥也算是从善如流,一言不发转身就去找新筷子,萧沐歌和凌少樱松开口气。
  黄昏的喧嚣在夜色温柔的席卷下渐渐销声匿迹。
  萧沐歌已经换下满是污渍的雪衣,很没脸没皮地要求韩泥对他衣服负责,韩泥倒也好说话,当下便从床头的箱子里整出一个青花白瓷小瓶子,“死小子,便宜你了!看丫头的面子!”
  “那晚辈也就却之不恭了。”萧沐歌笑的甚是小人得志,俊美难当的容颜舒展成屋外那一勾新月。凌少樱切切了两句,没想到他不顾洁癖弄脏衣服居然就是为了讹人家东西,这厚脸皮的少年是她无欲无求的沐歌么?世道真是变了,许由都会耍心眼儿骗钱了。
  三人中,就目前而言,唯有萧沐歌对紫小坏没有多少兴趣,所谓事不关己,求知欲自然也就没那么旺盛,这是他一贯的性格,根源简单明朗,就是他这人懒,而且是很懒很懒,懒得去操心什么大事小情日升月落,只要他在乎的那些人事正常存在就可以了,其余的,就随他去吧!天下之大,哪是他管得过来的?
  泡一杯烟渚好茶,酌一盅杏花汾酒,韩泥看着坐在他床上相依相偎的少年少女,不禁莞尔。只要不是瞎子,任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感情浓厚,似一坛尘封泥下的好酒,在时间缓缓流淌中酝酿出淳淳的香。
  两双流转着清辉的眸子,线型流畅优美,在眼角出打个弯儿,天然一股浅浅的诱人风情。
  相似的场景,是很久以前,他的紫小坏千般妩媚地缠着夫君玩闹,小孩子一样任性。
  “师公不是要跟我讲我母亲吗?我也很好奇啊,我母亲怎会是您徒儿呢?”凌少樱是真的很费解,依韩泥的性子,怎么可能收身为无可异议的皇族的母亲为徒呢?明明是发誓绝不医皇族人的怪人!
  韩泥泯一口酒,笑着看一眼模样五分随了母亲的少女,悠悠言道:“我做什么一定要讲你母亲?真是娃娃性儿!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你母亲去,她讲的肯定比我老人家好。”
  “可是现在没有母亲只有师公啊!”凌少樱的语调尽是理所当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唇角的笑意越发的亲昵孝顺。
  “你母亲没于你提过么?虽然她丫头是不怎么尊师重道,却也不至于连为师我也冷落吧?明明是那么爱胡说八道的人!”
  眨下眼,悄然一笑,心下想那丫头胡说八道时确实是分不清主次,天上地下地海聊,就是难聊到重点要点。
  凌少樱摇摇头,往萧沐歌身上蹭蹭,一脸的沮丧,“没有。我母亲,我没见过。”
  掌管暗卫追捕韩泥时,她从资料里了解了韩泥的为人,知他可信可靠,断不是会设置阴谋让人钻的刁钻之人,反而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也只有这样的人,萧沐歌才愿意主动与之结交,所以,她很放心地说出实话,给予他充分的信任。
  她的话显然吓到了韩泥——
  “你说什么?你没见过?怎么会!她不是一直在宫里么?”
  “嗯。不过我不是在宫里长大的,呃,我跟着姨过的,今年这才要去洛阳呢!”
  韩泥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只隐隐生出些惶恐。这样的感觉,凌少樱的姨早在十五年前就有了。
  当年圣旨明昭天下,宣帝驾崩,宣后心灰意懒,自念为孽甚多,遂卧病于榻,断绝红尘,只日日焚香,祈一世之宁,祷一国之安。而对于其腹中婴儿,则只字未提,所以十几年后的武林大会上众人仍不知世上尚有第一帝姬此人。
  旧人俱言,向来热恋俗尘的宣后,是真正毁了。
  韩泥叹口气,饮一杯酒。
  他记得那时初见,小坏脸色苍白地偎在七皇子怀里,闭着眼睛,昏迷了很长时间。他拒绝医她,因她是王妃。七皇子就站在他的草庐外面,淋了一夜雨,受了一日风,挨了一夜寒,晒了一日阳,不言不语,只望他施以圣手,救她一命。从来不知道贵为龙子会有那般执着而热烈的爱恋,他以为自己走狗屎运了才碰上了个百年不出的皇室痴人。
  破誓收下她,为她施针整整一天,才捡回她一条小命,却不曾料到,她醒来后,不去缠她情深似海的夫君,却死皮赖脸要拜他为师,为了达到目的,可真是不择手段,花样百出,让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乖乖举手妥协,收下了这辈子第一个徒弟,也因为这第一个徒弟,就再没敢去收第二个,闹心。
  她待他如亲,时不时到他的草庐闲逛,陪他侍弄草药,跟他学习医术,向他闲话家常,甚至于还想过给他找个媳妇,一身干劲儿。他笑她不守妇道不遵礼节,她反驳他墨守成规古板保守,嘻嘻哈哈之间师徒俩和乐融融。七皇子也曾笑言,他这王妃就知道师父,连夫君都冷落到天边去了。
  他离开洛阳,她派人代他照顾新植的药草,等不回他,索性开了家药铺,专卖他培植的药草,美名曰发扬神医抗病救灾的高尚情操,实则狠赚金银财宝。笑她是俗人,她笑嘻嘻言道,受之无愧受之无愧,多谢夸奖,那脸皮厚的让人想丈量丈量是不是可以直接去当城墙使。
  她被火毁了容貌,仍然乐呵呵地跟人撒娇耍赖,他苦笑着为她复容,看她兴奋地炫耀自己新生的肌肤是如何的清爽细滑,乐观的性子几乎算得上天下无敌了。
  好不容易怀孕了,却无半点身为孕妇的自觉,成天东跑西跑,害他被已经是皇帝的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