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与君往

　　画晚在高欢离开晋阳的第五日，就又偷偷潜回了晋阳城。
　　她在郊外偷溜上了一个送死人的马车，在暗格底下藏起避开了凌军的耳目，进了城。来京都的路真的不简单，可是画晚到时，发现晋阳真的完全变了样子。所有房屋白墙都被烧成了黑色，发着暗恶的臭气，一群士兵走了过来，画晚立刻窜进旁边的一条暗巷里，警惕着，看着他们缓缓的走过，这才放下心来，却忽然袖子一紧，画晚惊慌的一下，四周空无人烟，不禁拧起了眉梢。
　　袖子又被扯了一下，画晚听到一个幼声轻喊：“姐姐。”画晚低了头，往下一看，一个披头散发，衣着不堪的孩子正拉着自己的衣袖，他的全身上下黑乎乎的，脸庞似乎被脏乱的煤粉涂抹过一样，一双眼睛企盼的望着画晚，“姐姐，求你救救我哥哥。”
　　重回晋阳城实属艰险，她亦不想沾惹其他麻烦，何况她也没有这个能力，本想一口回绝，但转念一想，若是她一拒绝，这孩子要是扯嗓子一哭，引来亦水军，岂不是更加麻烦？权衡下，画晚蹲下身来问他，“你哥哥呢？”
　　这孩子也不给个提醒，蹲下身就大哭起来，“被一群坏人抓走了，呜呜呜呜……哥哥把我藏在竹篓里，被一群坏人抓走了，姐姐，你救救我哥哥，小七求你了，姐姐。”
　　幸好他的声音不是很大，画晚看了看暗巷口没有什么人路过，便拍了拍他的头，“你想我救你哥哥，可以。不过，不许再哭了。”
　　“真的吗？”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然后重重的点头，一脸信誓旦旦，“恩，小七知道了！小七不会再哭了！”
　　画晚嘴角微微弯起，柔声问道，“乖孩子，知道他们为什么抓你哥哥吗？”
　　他摇摇头，神色间尽是彷徨，“我也不知道，城里唯一剩下的一些男孩子都被抓走了，听说都死了，哥哥千叮万嘱我不能出去，死也不能出去。”他的语气笃定，还朝画晚示意般的点了下头。
　　画晚的心咯噔了一下，这可麻烦了。这次亦水的大将军是出了名的喜（87book…提供下载）欢娈童和折磨女人，被抓走的，没一个活过来。想来那孩子一定是被他抓走了……可是，她不可能以身犯险啊。画晚看了那孩子一眼，不过五岁的人，警告他说：“那你乖乖的在这里等着我，姐姐去救了你哥哥再回来找你。”
　　那小子缩了缩脑袋点头，画晚刚要走，他又拉住画晚的衣袖，“姐姐，你不会去了不回来了吧？”
　　
　　第二百二十九章
　　小子还挺聪明，画晚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说的话，还没有不算数过。”小孩这才放下扯住画晚衣袖的手。
　　画晚压过心底的慌乱，又躲过一批贼兵。
　　来到皇城护城河的左边，原本清澈的河水变得乌黑一片，她记得，孝宣皇帝跟她说过，护城河的左边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皇宫，他年轻的时候就总是通过密道偷偷溜出来玩的，他说的时候一脸得意，而且还说这个秘密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他，一个就是画晚了。
　　前头有一群兵将走来，画晚忙侧身躲起来。
　　“诶，你听说没有？”
　　“什么啊？”
　　“鲁将军抓到了那个护国公主平阳，准备拿来要狭挥军北上的定安王，就是，就是那个堇华侯。”
　　“护国公主？那有什么好抓的，要抓抓皇上吧？不然定安王怎么会受要挟？”
　　“你这就不知道了，那个护国公主就是定安王的王妃，定安王对他的王妃可谓是情深意重，鹣鲽情深，绝对回来救她的。”
　　“啊？真的假的啊？对了，鹣鲽是什么玩意？”
　　“没文化的乡下人，这都不懂，就是，就是那个男的爱的那个女的死去活来的。”
　　“那男的是傻子吧？为了个女人？”
　　“唉，不跟你废话了，咱们赶紧去看看吧，听说就这会就挂着城楼上呢。”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这娘儿长的有多好看，还能鹣啥情深的。”
　　画晚侧身从阴暗里走出来，紧紧的抿住了唇，护国公主，不就是孝宣皇帝给她的封号？
　　她明明人在这，那那个被抓的人是谁？
　　画晚在人群中看到城楼上绑着的女子，穿着华美的紫色宫服，画晚慌乱的看着她，她似乎看见了画晚，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是画晚知道，她在对自己说：快走。她说：快走。
　　她在慌张中带满了震惊，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有个人，画晚惶然的望着城墙之上穿着公主袍的苏娜，一时间失去了反应，有人从后面点了她的穴，画晚一下子动不了了，倒在那人怀中，熟悉的轻功——神行百变。到了一个暗巷，高欢放下画晚解了她的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走了吗？”
　　画晚没好气的说，“华云之内，皆成乱局，到处都在打仗，你叫我往何处去走。”高欢的嘴唇绷紧了一下，“我听说鲁角抓了你，忙去城楼查看，没想到是苏娜姑姑，更没想到，在人群中会看到你，你这女人，太让人惊吓了。”
　　良久，画晚才开口：“怎么会是苏娜啊……”
　　这不像是有人在引她上钩，因为，她和苏娜没什么交情。
　　“——我要去救她。”高欢开口，画晚闻言一愣，他笑道：“我这个太子虽然是当着玩玩的，可是不是当假的。”画晚拉住他的手，“别傻了，区别只是在于死一个和死两个而已。”
　　“——你！”
　　画晚抬起头，“我说的是实话，你别忘了，你不是太子，你是皇上。”
　　也许她太不近人情，但她也从未说过自己是好人，现在华云一片混乱，晋阳城更是苦不堪言，被亦水占领，高欢是一国国君，是华云的希望，最不可范险。
　　高欢没有理画晚，起步就走，画晚就知道他的重感情的病犯了谁也劝不住，这种人其实比心思缜密的人更难劝，因为他们一旦铁了心，就充耳不闻。画晚看着他提步离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他说，“对了，你要救得话顺便帮我救一个人，被鲁角抓了的娈童。”
　　“他叫什么名宇？”高欢顿了顿，止步，转头看她。
　　“小七的哥哥。”
　　“……”
　　画晚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找遍了都找不到的解药会有半颗在高欢手里，如今才明白过来，原来苏娜是高欢的人。
　　恐怕这件事情，连孝宣帝也不知道。
　　高欢救出了那个孩子的哥哥，两个见面心情激动，哭抱作了一团，然后哥哥领着弟弟一起，对画晚重重三拜，感激淋涕。
　　画晚无力的摆摆手示意他们快点从她眼前消失。
　　谁知道他们误以为画晚让他们起来吧，还一路跟着画晚。
　　画晚无奈之下，跟他们说自己是无恶不涉的逃犯。
　　朝廷正在通辑她，跟着她被抓到要株连九族的。
　　其实这也倒不是谎话，城中如今确实有很多人想抓她。
　　两个孩子竟然一脸都不害怕，画晚便换了一套说法，告诉他们，自己养了一只大妖怪。特别喜（87book…提供下载）欢吃小孩子的眼睛，鼻子，小耳朵，小手指，一节一节的吃，舔呀舔呀的……终于，弟弟害怕了，哥哥还是挺着气执意要跟随。
　　然后画晚又说了，跟着我吃不了，没得穿，等他们长大一点，卖的小倌院去，知道小倌院是什么吗？专门接待男人的春楼，里面前是妓男，对，就是让你们去干这个。
　　两个孩子全身颤抖，痛苦抉择的时候，高欢终于忍不住窜出来了，“你也太恶劣了吧？这么整小孩子？”
　　画晚认真的说，“没有啊，我来真的。”
　　当时她还不知道这两个被她差点吓得尿裤子的小鬼头，会成为后来江湖上翻云覆雨等闲间的人物。
　　“你。”高欢气结，对两个小鬼道，“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以后跟我习武，我一定把你们锻炼成武功最强的人，这样谁也欺负不了你们了，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别把我想成那种男人好不好？老子我正常的很，别忘了还是我救你出来的。”
　　“那是这个姐姐让你救的。”某小朋友剖析。
　　“……”
　　能把当今皇帝给活活气憋死，真是有天分。
　　画晚嘴角轻弯，扬了扬眉，“真的想跟着我吗？”
　　两个黑不溜秋的小鬼对视了一下，重重的傻不拉饥的点头，画晚轻叹。
　　傻孩子，又把自己给卖了吧？
　　“跟着我的人，都是武功超凡之人，你们若是有一天武学超越了这个哥哥，那么，我就让你们跟着我。”画晚蹲下来，平视他们，眼神平淡却认真。
　　“好……”两个孩子重重的朝高欢跪下来，朗声：“请大侠收我们为徒。”
　　高欢：“……”
　　高欢最终带着这两个孩子走了，画晚松了一口气，终于打发掉了。她本来就是一直等着高欢现身的，反正她也没什么能力多照顾孩子，她自己都自顾不暇。高欢，是可以保住那两个小不点的小命的。
　　“走吧。”高欢懒懒的往前走去，后面的两个孩子依依不舍的望着画晚，步伐还是跟了上去，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画晚几乎是脱口而出，喊了一声，“高欢。”
　　高欢回身看了画晚一眼，低头对那两个孩子说：“你们先去前面等我。”
　　黑夜把他们彼此的身影在老旧的暗巷子中显得更加沉重，仿佛再也看不清一般，高欢在寂寒的夜空中望着她，深深的，静静的，没有只字片语。
　　“皇上，”画晚的声音不高，看到高欢的身子微微一动，“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皇上，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没有平阳公主，你一定要夺回天下，遵从先皇的遗愿。就算我以后在千山之外，隔着万水之远，我都希望能听见百姓能为孝昭帝高歌欢颂。”
　　高欢和画晚相视许久，他高声道：“好！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你也一定听得到，看的到！”
　　“我等着。”终于，她扬起了嘴角的微笑。
　　夜色暗沉，转身道过最后的离别之后，她知道她和高欢从此一世都不会再相见，他会是晋阳城上，紫禁之巅高高在上的皇帝，会治理天下，照顾百姓。而她抛却国姓，往那如画的天下中去，只此一生，不会再走进晋阳城半步。
　　天下之大，只愿之后，故人依旧，岁月远长。
　　先皇的亲讯似乎还在耳边响荡：平阳，如果逼不得已要离开，记住，千万不要回头。
　　皇城从来不是好地方啊，先帝知道，其实她也从未怪过他，为了这天下百姓，他宁愿牺牲自己的亲生儿子，来保卫江山，却在最后给了她一条退路，未曾想到，先皇对她的保护，会在多年以后，又救了她一命。
　　手触屏到狮头，正要按下力道调转，身后忽的传来一个惊呼声，“画晚姐！”
　　画晚一愣，回身的瞬间，一个玫红的身影就已经扑到她怀里，只听见她用激动的声音不停的重复：“画晚姐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伸手把她隔开，画晚微微蹙眉，看着坠儿有些泛红的眼睛说，“你怎么会在这？”
　　坠儿身后走出一人，“我们一直在晋阳城寻找少夫人，少爷已经和光亲王汇合，挥军北上了。”正是配剑而上的苑杰，他看见画晚的眼神温和了许多，“如今能够寻回少夫人，苑杰总算对得住三爷，当以死谢罪。”
　　画晚半天沉默不语，后笑着摇了摇头，“你以死护我，谁会让你以死谢罪。伤还好吧？”
　　苑杰见少夫人终于说话，毫不在意的看了眼自己的左臂说：“已经无碍，多谢少夫人关心，苑杰就算死也会护少夫人出晋阳险地。”他认真的宣誓。
　　他的身后有十几个暗影，后面牵过一匹马来，黑如绸丝，眼睛闪闪发光，正是绝地。
　　绝地亲热的蹭着画晚，画晚摸了摸它的脑袋，苑杰在旁边低声道：“晋阳不安，请少夫人速速离开，我等护送。”
　　画晚第一次见到苑杰那么认真的样子，说实话，配合他的书生脸蛋儿着实有些好笑，她在心里暗自诽腹，他们来的还真是时候，怎么好像转着转着又转回了萧夙手里一样？这可不是她愿意的。
　　苑杰在画晚和坠儿面前奉上两个包袱，画晚正想着对策，听到刷刷的脚步声，苑杰和暗影们瞬间护在画晚身前，他们低声喝道，“保护少夫人（王妃）！”
　　“——几位这是要去哪里啊？”
　　
　　第二百三十章　故人远
　　夜幕下画晚看清了来人，秀眉挑眼，洒脱随意的眼神，正是岚霄，他的身后带着几十个黑衣蒙面的下属，堵住他们的去路，岚霄看着对保护在人群中心的画晚，眼神急切，“画晚，你这几日去哪里了？让我好找。”
　　说罢便要信步上来，被苑杰的轻络剑拦住，“岚少主，难道是要与定安王府为敌吗？”
　　岚霄眯起眼睛审视着苑杰，在苑杰把剑相对的瞬间，他身后的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