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无双
将她领入屋内,“筱柔,怎么出来了?回去躺着。”
“你别拉我,大师兄。”苏筱柔不自然地抽回胳膊,未觉出秦慕兮浑身一僵,她只看向韩子璇,见他一双墨眸紧紧地锁着自己,冷声道:“既然你安全地出了皇宫,你我就各不相欠了。韩公子,筱柔如今有孕在身,男女有别,不便同行,就此别过吧。”
“有孕在身?”韩子璇愣住,脸上神色变幻莫测,半晌,沉默终化作一抹冷笑,眼睛盯着苏筱柔手中的弃念剑,唇角上扬,说不出的凉薄,“那又如何?我本是来探一探楚墨清是否回来寻你,正可以伺机杀了他,如今看来,若杀了你,他岂不是更加痛不欲生?如此,甚合我意。”话音刚落,身形已动,当真向着苏筱柔飞身而去。
“筱柔!”秦慕兮见韩子璇攻来,面上怒色一闪,已是动了火气,可未等他出手,却见一旁的苏筱柔手执弃念直刺而出,去势狠辣,竟是丝毫不留情面。
韩子璇冷哼一声,也不退让,双掌竟也向着苏筱柔的小腹拍去。眼见着剑尖紧逼心口之时微微,他身子顿了一顿,霍然停住,不闪不避,只抬眼,看着眼前的女子。那一瞬,她眼中的愤怒,眼中的倔强,眼中的……伤痛,深深地印在脑海之中。胸中一窒,韩子璇忽然自嘲地一笑,身子只微微侧了个小小的角度,那剑势终究没有收住,只听金属刺入血肉的钝响,长剑透肩而出。
“你,你为什么不躲?”鲜血喷涌而出,苏筱柔脸色顿时一白,握着剑柄的手抖着,不知如何是好。
“柔柔当真容不得我。”韩子璇看着苏筱柔,只皱了皱眉,仿佛受伤的不是他,流血疼痛也不在他的身上,他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心口的疼痛胜过肩头千万倍,“楚墨清当真如此重要?”
“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苏筱柔咬了咬唇,猛然抽回弃念,看也不看韩子璇一眼,避过秦慕兮伸来的手,转身向屋子走去,在门口顿住身子说道,“一生一世一双人,墨清不弃我,我愿与他生死相随,你若是要加害于他,先杀了我好了,你若是下不了手,死的便是你。”
秦慕兮默默地看着苏筱柔进屋关上门,几步走到韩子璇面前,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细细地看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他,俊脸上是一丝怜悯之色,“韩公子,你何必出言激她?”
“生死相随?”韩子璇也不接过,轻喘着伸手一抹肩头的血,血腥味混合着桃花香气,诡异中透着凄凉,他的眼却直直地盯着那紧闭的门扉,“莫说有孕在身,我心意一日不变,便断然不会死心,世俗伦理,在我眼中,只是废纸而已。我就是要楚墨清死,她若是容不得我,便随她恨吧。”
秦慕兮皱眉,打开瓷瓶,伸手将粉末倒在韩子璇肩头,却被流出的血冲散了,“感情的事如何勉强?筱柔她不懂……”
“不,她懂。”韩子璇忽然笑了,看着秦慕兮,语调轻快自嘲:“秦公子何必自欺欺人?她懂你的心意,却不愿接受……你要在一旁守护她,不过是胆小,不想窥知她真正的想法、给自己留个念想罢了,若说可怜,我还不及你。”
秦慕兮愣住,手上的动作一僵。韩子璇却不再看他,飞身离开,只丢下一瓶药丸,“冥莫山庄的破毒散,可解百毒。”
莫名山庄破毒散名满天下,恐怕韩少庄主手中,也只有这一瓶而已吧?
秦慕兮在院中站了半晌,直到清风从屋中拿了件披风出来,给他默默地披上,他轻叹一声,“多情偏做无情游,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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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筱柔成了大家都细心呵护的对象,无论睡着醒着,只要一有动作,便掀起一阵滔天巨浪。林熙月说自己睡没有意思,非将被褥搬到苏筱柔的房中,有事也好照应,苏筱柔欢喜地应下,只过了半日,却又叫苦不迭。林熙月不让她下地,不让她拿剑,连多翻几个身都要过问。
苏筱柔忍无可忍,看到秦慕兮端着药碗走进来,便对着师兄大发牢骚,秦慕兮微笑着听完,温声教她将药喝了,便又将她按倒在床上,吩咐林熙月好好照看,苏筱柔气得将被子掀到地上。
一行人所寄宿的人家家中境况不错,在镇上开了个小小的酒楼,买卖实在,也落了好口碑,秦慕兮给足了银子,几人停留了整整五日才重新启程。
这一回的马车是林熙月特意找镇上最好的工匠定制的,车内软垫香塌一样不缺,宽敞舒适,即使加快速度,走在官道上也没什么颠簸,秦慕兮将易容的面具和药水放在车中,几人每到一处便重新易容,扮作商贾之家,一路顺畅无阻地出了契卓边境,刚到了青城,便迎来了第一场雪。
苏筱柔从未见过雪,非要下马车,在那细细碎碎的小雪中转几个圈,无奈秋末冬初,雪下了却存不住,到了地上便化开,留下点点水痕。秦慕兮微笑着,不由分说将她拽回马车,用斗篷将她捂了个严实,又催促清风快马加鞭,在雪中行进。
一路上,几人眼见了抛绣球的小姐,观看到江湖卖艺杂耍,苏筱柔在一处书阁偷翻一本春宫图时被秦慕兮揪出去,回头使了个鬼脸,却是林熙月掏出银子,将书买了下来。
走走停停,速度却也不慢,十几日后,苏筱柔正卧在马车的软榻上吃桂花糕,看着一旁坐着的秦慕兮和林熙月,露出得意的笑,糕点入口,胃中却有一股恶心涌起,她急忙坐起身来,掀开马车的帘子,对着外面吐得天昏地暗。
马车很快停下来,林熙月抚着苏筱柔的背,帮她顺气,她轻咳两声,觉得总算将酸水呕尽了,一抬头,却见前方巍峨的城墙,把守的士兵。
云京,近在眼前。
☆、43纵使相逢应不识
云京地处赤耀国中部偏东北,四季分明,交通繁华。城南有漓水东西向流过,漓水南岸是连绵的晴川,将赤耀的版图分成了川南川北。
街上人来人往,苏筱柔坐在马车里吃蜜饯,待口中酸苦的味道没了,便偷偷掀开帘子,看路旁的小商贩叫卖着胭脂水粉面人儿小鼓,心里发痒,瞥了瞥林熙月,见她果然也坐立不安地向外看去。一个眼神飞过去,两人登时心照不宣地偷笑。
秦慕兮放下手中的医典,转头对苏筱柔笑道:“瞧你这样子,待会到了客栈休整片刻,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苏筱柔听了,蜜饯一丢,喜上眉梢,“真的?”
秦慕兮好笑地点点头,却见苏筱柔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眼中的光亮暗淡下来,唇角的笑也渐渐模糊了,她皱起眉仿佛,沉默了半晌说道:“还是……不了。”
“不了?”秦慕兮微微一愣,看着她半晌,淡淡地笑了笑,垂下眼低声道:“师弟的身份今非昔比,你要见他,也急不得。今日傍晚,我们要去拜见大师伯的。”
苏筱柔应了一声,不自然地转了转脸,掀起帘子看向外面,云京不愧是赤耀的京都,街上人潮涌动,好不热闹,她有了心事,也分不出心思看了。想到云京虽至,却不能立刻见到想见之人,不能立刻看到他是否安好,心中总是有几分郁郁。
又行了约莫一刻,马车停在随云客栈的门口。苏筱柔刚起身,却眉头一皱,原来半边身子坐得久了,有些发麻。秦慕兮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横抱起来向客栈内走去,林熙月见了,也只装作没看到。
掌柜只见一名气质超然的玄衣男子抱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踏入了大厅,脸上露出暧昧了然的笑意,心道是哪家贵公子,忙堆着笑让小二带去上房。
苏筱柔见旁人都斜着眼看向自己,脸上羞窘,双颊红晕如火,想挣扎,却被秦慕兮紧紧地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好容易进了房,秦慕兮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榻上,温软的语气却不容拒绝:“我叫小二烧些洗澡水来,你洗好了歇一歇,晚些时候我们便去大师伯的将军府拜访。”
随云客栈在京中实算不得什么大客栈,但是平日里人不多也不少,生意始终不温不火,在最繁华的街道上,不见半点奢华,亦没有一分萧索。店中的小二和管事态度热络,不卑不亢,行事也很勤快,不一会,热腾腾的洗澡水便被送到苏筱柔屋内,还十分体贴地捎来了几份小菜和米饭。
苏筱柔没有什么食欲,先前在马车上吐得昏天暗地,虽然胃中是空的,但总觉得浑身有些不舒服,闻着饭菜的味道,提不起兴致。可想起秦慕兮嘱咐,怀孕是件辛苦事,即便是不想吃,也要尽力吃些下去,于是便趁着洗澡水还有些烫人的时候,拿起筷子捡了片菜叶送到嘴里。
一股粘稠的油腻味道扑面而来,苏筱柔敏感地神经霍然绷紧,又是一股恶心感涌起,她控制不住,忙丢了筷子冲着痰盂吐了半晌,却什么也呕不出,只觉得胸中酸苦抽搐仿佛要将胆汁也吐出来了。
闭了闭眼,苏筱柔缓了半晌才缓过劲来,苦笑着抚了抚胸口,只得把饭菜弃在一旁,宽衣解带,准备洗个澡,去一去周身尘土。
水温乍一触碰,有些烫了,可是整个人都埋进水里,便觉得有股暖流顺着周身经脉游走,浑身都轻松了起来。苏筱柔满足地叹息一声,解开束起的长发,掬起一捧捧水,脑中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云京这么繁华,和雾幽山无一处相似,不知墨清来了这里,清冷的性子,会不会腻烦?
墨清是赤耀的三皇子,回了云京,应该也有自己的府邸了吧?他这些日子若是蛊毒发作,想必也有人照应着的……
苏筱柔脸色猛然一白,她想起之前秦慕兮说过,情蛊每十天发作一次,算算日子,墨清第四次蛊毒就快发作了,也不知发作起来到底如何痛苦……想到这里,她也没有心情洗下去了,简单地胡乱抹了几下,便擦干了身子,将准备穿衣。
“什么人?惊了三殿下的车驾该当何罪?”苏筱柔刚系上肚兜的带子,就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大喝,接着便是马蹄的乱踏之声,她手上的动作生生顿住。
“大胆奴才,你主子还没发话,怎么轮到你开口了?”狂妄的语气,魅惑的嗓音,不正是韩子璇?苏筱柔心中猛然一跳,三殿下?韩子璇?是他!一定是墨清在外面!
控制不了越来越急的心跳,胸腔仿佛都要被震开,耳中只有自己汹涌的心跳,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下面,她迅速将衣服穿好,苏筱柔的脸因兴奋而涨红,顾不得未干的湿发,开门奔下楼去。
只二十几级的楼梯,却好像还是长得让人急躁,苏筱柔大步地向厅外冲去,却也刻意地运起内力,怕伤害到腹中的孩子,眼见迈出了随云客栈的大门,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路中央,周围几个兵士已亮出了长剑,一脸警觉地向对面的怡红楼的栏杆上望去。
而那栏杆上倚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脸邪笑的韩子璇。他右手执着酒杯,却没有拿酒壶,只敲打着那酒杯,发出叮叮的声响。
一只白皙柔嫩的手,将车帘掀开,秀美的脸露了出来,女子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那声音不粗不细,让人闻之如一道暖流拂过,说不出的舒服宜人。
“朝小姐,是……这楼上不长眼的,将酒壶掉在了地上,马险些没有拉住,惊了小姐……”驾车的奴仆一见那女子,忙恭敬地垂首回答,伸手一指,果然一片碎瓷横在马车前。
不是墨清……苏筱柔心头一阵失望,又不想韩子璇看到自己,叹了口气,正要转头,却见那车帘又一次掀开,熟悉的身影从车中闪身而出,快得看不清他是何时站在地上的。
“是你。”楚墨清一身白色锦袍,抬首看向倚在栏杆上的韩子璇,冷冷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筱柔浑身一僵,看着那熟悉的轮廓,勾起了唇角,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欣喜。他似乎是瘦了些,更显得几分清冷。视线模糊起来,她想跑过去,却挪不动步子,只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施施然走下车,自然地挽住楚墨清的胳膊,笑道:“原来是墨清的朋友,当真有趣。”
心口一痛,苏筱柔不可置信地盯着相携的二人,狠狠咬了咬唇,未等脑中如何反应,手便不受控制地拾起一枚石子,双指一弹,石子向女子的手肘处袭去,人也飞身而去。
“小心。”楚墨清皱了皱眉,将女子向怀中一揽,避过石子,手向马车中一探,绝尘剑出鞘生如龙鸣呼啸,长剑在手,他转身看向苏筱柔,眸中是彻骨的寒意,“姑娘意欲为何?”
“姑娘?墨清……”苏筱柔身子晃了晃,血液仿佛凝固在一处,脑中霎时间便一片空白,“她是谁……”
“娘子……”韩子璇皱了皱眉,从栏杆上飞身而下,几步来到苏筱柔身旁,一把将她抱住,声音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