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阳光





她还是听见自己不甚平静地问了声:“谁?”
  “是我,紫衣。”门外的声音有些低哑。
  “进来吧!”拉开门,汪紫衣侧身站到一边,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他微一楞神,向汪紫衣的方向“望”了一眼,手杖点了点地,掠过汪紫衣身侧,慢慢地向室内走去。他走得很慢,不时用手杖轻点着地面,如同所有盲人在陌生的环境中的那般小心翼翼。汪紫衣就这样站在门前看着,心中酸涩无边,却始终没有上前扶住他的手。
  很多的事,必须得靠他自己去面对。不管,有多难!
  看着他终于在沙发中坐下,汪紫衣才关了门,到厨房倒了一杯蜂蜜水,慢慢地向他走去。
  “喝点吧。”递到他手上去的时候,她顺势坐在了他对面。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衣的缘故,他看上去比前几日似是又清减了不少。微微敞开的领口,突出的锁骨清晰可见。他没有戴眼镜,眼底浓重的青灰更衬得他苍白的脸越发憔悴。
  “能帮我倒杯咖啡么?”喝了一口手中的水,男人问,声音依旧低哑。
  “不能!”汪紫衣狠狠地看着他,有些咬牙切齿。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居然还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想存心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还是故意说了这样的话戳她的心窝子?不论是哪一样,都让人义愤填膺!
  “这几天很忙么?”恍神间,那人似是叹了口气,也不再说换咖啡的事,只是抬了头,很努力地朝她这边“看”过来。不过,光影之下,他的视点,终究还是偏了。
  “唔……有一点。”汪紫衣望着那双眼睛。尽管她曾无数次与他“对视”,可似乎到今晚她才发现,原来,一个盲人,是没办法和一个正常的人“对视”的。无论他的感觉有多么敏锐,他的努力有多么明显,可是,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始终无法和常人的,落在一个点上。许是因此,心便也无法,落在一个点上了吧?
  “范文铎为难你?”他摸索着掏出一支烟。
  “也没有。只是手上有些很急的稿子。”汪紫衣低了头,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不敢再与他“对视”。她的心忽然酸得厉害。
  “紫衣……”男人略显疲态的声音还是让她抬了头:“可以吗?”他扬扬手中的烟。
  “你……随便。”
  话音刚落,那人已撑着沙发扶手起了身,没有用盲杖,只是小心地用脚步丈量着脚下的路。
  “你干嘛?”
  “我……想到窗户那边去抽。”
  “坐下吧,我没事。”这些天所有的愤懑不甘似乎皆因男人的这句话平息下来,内心深处那个强制硬起来的地方似乎也因此而慢慢软了下去:“这间房东西多,你就坐那儿抽吧。”
  这套房子原是柳晓锋买下的,但他一直没住。这次汪紫衣回了A城,本是托他帮租个房子,结果他就把这边的钥匙给了汪紫衣。说是让她想住就住,租金免谈。汪紫衣原本也没打算单独住,只是想着怕万一有啥事给自己留个单独的空间。所以钥匙到手后,也基本没来住过。算一算,这一次竟是住在这里最长的一次。而雷涛,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这几天,你的工作也很忙吗?”看到男人慢慢地重新坐在沙发上,汪紫衣的语调比起刚才又柔软了不少。
  “不算……吧。”男人点起烟,深深地吸了两口,惨白无光的脸上寂寥之色渐浓。
  “你的身体状况你自己心里有数。万事也不要太操劳了。”千篇一律得汪紫衣自己都咋舌。是真的想提醒他,还是暗示他自己短时间内都不会回到他那儿去?
  那边果然沉默了很久,直到手上的烟抽完。
  “你的正前方有烟灰缸。”汪紫衣实在不忍心看他捏个烟头满脸无助。
  缓缓摸到那个烟灰缸,慢慢在其中摁灭了烟,他的声音才幽幽地响起:“紫衣,你的工作还要忙多久呢?”
  “我……”想说“不知道”的。可是,那三个字仿佛就哽在了喉头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紫衣……”他闭上眼睛,把身体往后靠了靠,眉宇间愈发苍白无力:“不要和我赌气了。我……再也……赌不起!”
  明明已经察觉到他的不对,也在第一时间站起来了,可是,汪紫衣还是没来得及走到他面前,他的身体便已瘫软在沙发上。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前胸的衣服,粗重的喘息声顺着青紫的唇奔涌出来。
  “涛……”尽管这大半年来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发病,但这次的突然和严重还是让汪紫衣刹时就乱了手脚。好不容易翻出他常用的药,抖了手挤出两粒,送到他嘴边,却听得那个喘息的声音微弱地说了声:“再……加……1……粒……”
  顾不得多想,再按下1粒,合着刚刚的两粒一起塞进他的嘴里,便忙不迭地在他的胸前按摩起来。
  约莫有大半个小时那么久,他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嘴唇上的紫气也渐渐散去。
  汪紫衣松了口气,刚从他胸前拿开手,准备去给他再倒杯热水,手便被那只冰凉的手攥住。
  “不要……走!”
  “我不走,我只是想去给你倒杯热水来。”
  “不要!”他手上的那条疤生生地硌着她的手背。她几乎能感到那只手的颤抖。她知道他想用劲抓住她的,只是,用的劲反而加重了它的颤抖。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你不要用劲了,也不要激动。好好休息下。”汪紫衣微低了头,小心地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紫衣,扶我……起来。”他依然没有放手。有的时候,他实在执拗得像个孩子。
  “再躺下吧,你才刚刚……”
  “扶我……起来……”呼吸又开始粗重。
  汪紫衣摇摇头,只得一手伸到他的腋下,一手扶了他的背,慢慢地让他坐起来。
  靠了沙发背,他依然有些喘。紧拉着汪紫衣的手,他尽量平息了下自己的呼吸。
  “紫衣……我知道……你一直想……了解……我的过往,我没有……坦然……以对……是我……不对。我……”
  “不要说了,涛!”汪紫衣猛地打断他。
  那些过往毕竟都是过往了,和自己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因为这个,让他反反复复受这样的煎熬,她情愿什么也不知道。
  “不,你……有权……知道。今晚,我……过来,也就是……要……给你一个……说法。”雷涛努力地深吸着气,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了些,让自己的嘴角努力地向上翘了翘。
  “我的过去……跟……两个……女人……有关。”


120、过往(2) 。。。

  “第一个女人……叫楚云桐……”虽然用了三粒药,胸口那里的憋闷却并没有如往日那般渐渐消散了去,胸口就像压着块巨石,尽管拼命喘着气,却依旧呼吸困难着。
  “涛,以后再说吧。”汪紫衣看着那张脸由白渐而再度变紫,抓了那人的手,心痛地说。
  “不,你……让我……说完。”雷涛握了握那只小手,把她的头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她是……我大学的……同学……我们……是在……学校的……一场比赛中……认识的。”
  他故意忽略了那张手帕,楚云桐用来为他擦汗的手帕。因为紧张,因为刻意的隐瞒,这段话,尽管他在过去的几天中想了好'TXT小说下载:www。87book。com'久,事到临头说出口的时候,竟还是有些颤抖。好在刚刚发了病,这些全当是病后虚弱,想来也不会引起汪紫衣的太过注意。
  不是没想过要把全部的真相告诉她。包括自己叫方逸尘,包括当年说那句话的背景,包括自己现在对她的依恋。可是,把那些过往联系起来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失了那份勇气,直面真相的勇气!
  当年离开楚云桐的时候,他对自己说,不过是个背叛了自己的女人,即便有过真爱,也幻灭在现实的权利与金钱中。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他的执拗加上她的隐忍,生生地让他错过了真正意义上的初恋。当他再遇曲娟娟的时候,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感动加留念。感动于她的执着与真诚,留念她带给自己的温情与真心,以前的那些,不论是爱情还是伤害,似乎都融化在那片温情与真心中,让他可以安宁地生活。不过,就连这份安宁享受的时间也太过短暂,不可能调和的亲情与爱情让他们的这段似爱之恋终归以凄凉作结。当曲娟娟客死异乡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爱。可是,他碰到了汪紫衣。比起幼时的善良可爱,现在的她更多了分大气豪爽聪颖机灵。更重要的是,她是坦诚的,更是热烈的,比起楚云桐曲娟娟,她的身上流淌着更加豪迈勇敢的因子。面对问题从不逃避,面对矛盾从不躲闪,从不矫揉造作,从不胡乱猜忌,率性纯真敢爱敢恨……这一切的一切,天知道是多么的吸引他!他活了35年,毫不讳言地说,还是第一次为一个女人这样如痴如醉,第一次为一个女人这样患得患失!
  正因为她太完美,正因为这段感情太完美,他才像现在这般害怕失去。那日小镇石桥上,当听她刚毅绝然地谈及与“方逸尘”的过往,爱之深恨之切让他浑身冷汗淋漓。也就是那一刻,他在心中立誓,希望上天成全,让她永远不要了解他的过往。天可怜见,让他不再孤独终老!
  可是,她是那样介意他的过往,介意于他的刻意隐瞒。他知道,如果不给她一个说法,以她的性格,那会是她心中一生的芥蒂。他不希望那样,所以他来了。在酝酿了好几天之后,带着一个既包括真实又经过处理的故事来了。
  他本不是一个善于欺骗的人,但现在,他的确为自己,为她,为他们的感情改编了过往的一些细节。再加上今夜的突然病发,他相信,那些过往也终于有了冠冕堂皇的外包装,而他的紫衣,不会再追究!
  颤抖着说完整个故事的时候,已是深夜。他的胸口依然憋闷窒息如斯。也许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可是只要能把紫衣留在身边,这些,他都认了。
  他的紫衣,在整个过程中,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一边轻轻地为他按摩。她不止一次让他不要再继续,可是他还是强撑着说完了。他怕,再隔哪怕一晚,他就失了这份勇气;他更怕,那些修改的细节再也不能像今晚这般说得流畅。
  不论怎样,他终归是给了她一个交待。即使里面有小调整,但,那也是为了爱!
  “这些……就是我……全部的……过往……”他低了头,突然失去了“看”她的勇气。即使他的眼睛已不能再暴露什么,但他还是怕。咳嗽随着心情的起伏开始连绵不绝。
  汪紫衣紧攥着那只冰冷的手,拼命地想把自己手上的热量传递给他。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只手依旧寒气碜人。那一刻,她真是懊恼到极致。她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去打探他的过往,她恨自己为什么非要逼着他重新面对那些血淋淋。
  “涛,不要再说了!”
  雷涛反手握住那只小手,举到自己的唇边,深深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紫衣,原谅我!原谅我对你小小的欺骗,因为,我实在不愿再失去你!
  楚云桐忌日的那一天,汪紫衣陪着雷涛去了墓园。那天照例下着小雨,她一手撑了伞,一手扶着他慢慢地拾级而上。
  “她们都葬在这里。”他的声音夹杂着丝丝的疲惫。
  “都过去了,涛。我想,她们肯定也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站在楚云桐的墓前,雷涛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蹲下来,把手中的粉色玫瑰轻轻地放在墓前。然后抬起手,慢慢地抚过那块墓碑。他的指尖长久地停留在那照小小的照片上,停留在那如花少女甜美的笑靥中。
  “涛……”看着那个人执拗地推开自己的伞,抚着那块墓碑呆呆地站了20多分钟后,汪紫衣终忍不住低低唤了声。男人仿佛才回过神来,转头轻咳了几声,有些嘶哑地说:“我想,再去看看娟娟。”
  从墓园出来,雷涛没有再说过话。他只是无力地靠在车的后座上,脸唇惨白如纸,任无边呛咳和胸痛如绞撕扯着自己的神经。汪紫衣几次递药给他,都被他轻摇着头拒绝了。
  这样的痛,原是自己该受的。不论是对楚云桐曲娟娟,还是身侧的汪紫衣,自己都算是做过对不起她们的事,如果这份痛能让她们的伤害降到最低或是让上天对自己的惩罚降到最低,便是再痛,也值了!


121、采访 。。。

  时光如流水。
  喝了杯中的“卡布其诺”,汪紫衣的脑子中居然突然迸出这么一句话,不禁蔻尔。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些这么个无聊的感概……
  “你想什么呢?想着想着还自个儿在那儿傻笑?”尽管提醒了自己千万遍,柳晓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