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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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你还羡慕我吗?”

  “你出嫁的时候我还在羡慕你,可以走遍国家的半壁疆土。你应该庆幸,而像文菲,全部的世界就是家中小小的院子。”

  “单纯的快乐也是难得的。”

  “单纯未必快乐吧,文菲快乐吗?她整天安静得像密林中的一棵树,好象对外面的世界没有一点向往,可她内心实际的想望又有谁知道?”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我可以懂她一点点。她原本就来自旷野的自然,是一朵真正无拘无束的小花。我想她去世了,或许灵魂也就去了该去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如意。”他也站起来,走到我的身前,“我知道,你并不如意。到京都以前我还想你过得或许会比我好一些,但看来并非如此。”

  “哥哥……”

  “我明天就继续北上了,今夜见这一面本是一生预计之外的,多亏了太子殿下襄助。”他向哲臻抱拳。哲臻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哥哥看着我们伪装的幸福,淡然一笑,“瑽瑢,哥哥不是个为人理解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永远不要企求万事如意,而要学会面对不如意。命运或许是天注定的,但你总可以决定自己的态度是欢喜还是悲伤。我走了……这也是不如意,尽量留一个不太伤心的印象吧。”

  我的眼泪已经要涌出来。他转过身去,我叫住他,“哥!不想见见你的两个外甥吗?他们还从没见过永州的亲人。”

  他停下,却没有回头,“算了,他们的印象中最好没有永州。”

  他就这么走了,来去犹如自由的晚风。我终于知道哥哥也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洒脱,他的淡泊原来也满含着无奈与心酸。他永远隐藏着自己最深处的感情,孤独着,没有人能理解他。

  在一生中最漫长的那场病苦中体验的一切,终于使我开始有意识地引领自己的生命轨迹,无论是对还是错。我尽量忽视那种实际存在的不自信,只是想抓住一个改变的契机。

  当年京都的夏季奇热,整个朝廷搬上了嘉妙山。不久,那场持续月余的高温终于成为现实事件的先兆。纥垆于当年八月初再度叩关,这一次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要求夏门关以西的五郡。皇帝在凉爽宜人的竹林中因纥垆的战表而震怒。而丞相曹集的话则令他的心情沉到谷底,“以往震旦都是以协调边界的方式与纥垆停战,但这次……他们要求得太多了。”

  哲臻在回到馆舍后立刻召集随行的幕僚,只对我说了一句,“父皇可能会亲征。”

  “亲征?去和纥垆打仗?”我看不出哲臻表情的所指,“那太危险了吧。父皇的年龄和身体并不适合亲征。”

  “这不是我们考虑的。”

  我终于分辨出跃动于哲臻脸上的是兴奋!

  他把幕僚召进了寝室,我走到外间。

  “这是殿下您的一次机会。”一个异常激动的声音,“圣上亲征,您必然监国,这是您在朝中树立威望和巩固势力的绝好机会……”

  我忽然觉得恶心,扶着墙裙走出寝室。嘉妙山上种植着大片竹子,起风时一阵风雨来临的错觉。我站在不大的圆形场院中,望了望圣驾驻跸的嘉妙山庄。

  “王妃安好?”突然闯进的声音吓了我一跳,面前的两个人,柳珊琢和杜季杭。

  珊琢站到我身边,“您怎么一人站在这里?”

  “殿下,”我吐了一口气,“在里面议事。你也要进去吗?”我看向杜季杭。

  “是。我是从京都赶来的,耽搁了一会儿。”

  “哦。”我朝前走了两步,转回来,看见杜季杭还在原地,“杜义士……”

  他抱拳。

  “你们觉得圣上适合亲征吗?”

  杜季杭放开了双手,踌躇了一下,“我们……凡事只能有一个考虑的方向,而我们的向标就是太子。圣上……也有人会为他考虑的。”

  “朝内的态度现在如何?”我问珊琢。

  “‘亲征’本是圣上的提议。”柳珊琢看了看杜季杭,“而我想,圣上是在为震旦的社稷考虑。”

  杜季杭进去了。我抬头看了看天,蓝白色的,浑浊的透明感。

  “珊琢,是不是我们都该有一个考虑的向标?”

  “是吧。宫中的立场是很重要的。”

  “那你的立场是什么?”我看向她。

  她对我一笑,“您啊。”她也抬头看天,“真的。娘娘您呢?”

  我低头,白森森的地面,“没有……”我闭了闭眼,“不知道。”

  哲臻在嘉妙山上开始了他盼望已久的政治实践,我也是在他的行动开始之后才发现他对此是盼望已久的。他表现出了对于部署和计划的非凡才华和令我惊讶的对于朝中事态的敏感和反应能力。他一直在等待机会释放多年积蓄的才智。他的收敛和释放都是真实的性格,而凌驾于这二者之上的是直露。归根结底,他这一生都是一个容易被洞悉的人,只不过很少有人相信这一点,从而他的任何简单直接的行为都被理解得很复杂。

  我在那段时间和哲臻有种彼此的疏离感,他进行的工作我不感兴趣,而他也几乎不管我的行动。战事的即将爆发并没有影响到文枢阁和太常寺准备朝廷的中秋节活动。在任何时候震旦似乎都有这样的从容达观。除了自然灾害,没有什么能有机会破坏国人过节的兴致。我对这年的中秋节也有所期待,至少在那一天可以离开狭小的别业去嘉妙山庄。而过了中秋,离回京的日子也不远了。

  因为山上条件的限制,节日活动的规模显然不及往年,只有部分的皇室成员和公卿大臣。而他们之间往往又要顾及礼数和姿态,所以气氛拘谨而沉闷。更糟糕的是,当晚我们发现月亮被云层遮蔽,中秋节最后的一点情趣也没有了。哲臻又没了踪影,朝拜过后他就不知去向。我不想在外久留,让珊琢陪我回家。

  “这真是个没有意思的中秋,更扫兴的是居然没有月亮可赏。”我们并行于山庄和别业之间的石径上,“是这条路吗?”

  “没错。”

  “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常常到城外的山上玩儿,那儿有好多萤火虫,可是我一个都抓不到。”

  “您一个人去?”

  “不是,还有……”我突然停住了步子,牵动了一下嘴角,继续向前。

  “您相信爱情吗?”她问。

  走了几步,我再次停了下来,“好难的问题。”我抬眼看着珊琢,“我想爱情和幸福是两回事。”

  “其实您对于幸福并不敏感。”

  “什么?”

  “看,是布雷。”她抬手示意我们的前面,引路的持灯侍女分列在了小径的两边。布雷在前面的岔路口恭立着。

  弥漫视野的茂密竹林,拥挤的幽暗。曲曲折折的路,我仿佛回到那年在朝阳宫的第一次晚宴。

  豁然开朗就在那一瞬间,嘉妙山北麓的湖泊是我从未涉足的禁区,而此时环湖的树枝上挂满了玲珑缤纷的彩灯,一池湖水波光潋滟。

  “有你的笑容,今晚的月亮也不必现形了。”他一身银白长衫,发上插着一支碧绿的玉簪。

  我当时基本无知于自己的表情带给他心灵的震撼以及对自己未来命运的影响。

  悠扬的笛声滑过半空中的树梢,对岸栈台上的舞姬翩翩起舞,惊人的飘逸妩媚。

  如今我不得不承认,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

   *

  中秋节的余孽在第二天显现,我深深后怕于自己的感性。我和他的关系时刻处于宫中侍从的监视中。就在那个中秋夜,他为我所用的心思令最后一层暧昧也明朗化了。他是认真的,我失去了以故意的迟钝当作拒绝和逃避的借口。这时我居然感谢起了纥垆的入侵。在对国家和自身的态度上,我永远达不到一个王妃的觉悟。回到京都,我尽快为自己打算好了一个出路。

  我把哲臻挽留在寝室整整一个晚上,说明我要回永州的理由。我见识了他的能力便相信他可以帮助我。哲臻对我的要求没有提出任何意见,直到我把类似的内容陈述了三遍。

  “这件事情,我最好不要出面。”

  “为什么,请辞必须由你去呈。哲臻,我进京已经十年,按制可以回乡省亲。我也适合在这个时候回去。”

  “对,可是,”他慢慢站了起来,“如果你真的想回去,你亲自去说会更好。”

  “怎么?”

  “你只要对父皇说,你想家了,他就会让你去。”

                   

  我深深地呼吸,看不清哲臻的表情。

  他转过身去,缓慢地向门口走去。

  我坐在榻上,抱着自己的双膝,将脸埋进了臂弯。

  哲臻因我的哭声从门边迅速折回。

  我的眼泪最后一次流在他的脸上。

  “我走了……你不要找我……忘了我……”

  在他的拥抱中,我闭上为泪水模糊的眼,却看到了当年清风园中那个少年皇子的纯真眼神。

 
  

                      正文  第十三章
 
  “他一定会生气的。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料到对于我回乡的决定,柳珊琢会有这样的反应。她把请辞置于长几上,来回走了两趟,“您这样就是不通情理。”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我走下地台,“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自己去上呈。那就劳你送一封请觐书去。”

  “娘娘,您现在还不明白?圣上是当真的。”

  “我明白,正因为明白我才要避开。那种‘当真’很危险,对我对他都是大麻烦。除了我离开,没有其他的办法。”我想起了哲臻,一手停留在颈后。

  “您以为您这么容易‘离开’吗?娘娘,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皇上会安排好一切的。”

  “安排?难道让我进朝阳宫?”我放下手臂,“我是他亲封的太子妃!如果他要我满足他偷情的快乐,我宁愿请死。”

  珊琢忙上来握住了我的胳膊,“不要激动娘娘,事情没到那种地步,就算到了那种地步,您也不能死。”她放开我,“圣上并不想把事情引向那个方向,否则您担心的,”她看了我一眼,“一定早就发生了。从夏良娣、安平郡主到现在太子在朝中的得意,都不出升上的安排。您不需要做任何打算,只要等着以最堂皇的形式进入朝阳宫。”

  “不可能。我也不愿成为丑闻的主角遭世人耻笑唾骂,还有哲臻,他怎么办?我们的婚姻曾经上达于众神,下昭于举国之黎民,怎能视同儿戏?”

  “现实点吧娘娘。”柳珊琢看着我,停了停,语气缓和了一点,“圣上就是在避免所谓的丑闻。朝阳宫的宫墙是世上最严密的屏障,发生于其中的任何事情该以何种形式传播出去都在皇上的控制之下。对他而言,您是他最想得到又最难得到的女人,但他已经在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娘娘不想想其背后的深意吗?”

  我走回去,坐下。

  “常言说‘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太子的损失在所难免,而只有您的顺从才可能把他的损失保持在最轻微的程度上。”

  “你,不是,圣上让你来威胁我?”

  “没有人威胁您,而是当前的事实给您的选择只能如此。您可以有自己的打算,然后自己承担后果。只不过,我是为娘娘考虑,宫廷生活实际而残酷,青春美貌除了接受迅速的黯淡没有其它的命运。您就算为自己考虑也必须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我是天生的女官,因为我从来不相信爱情。男女之间谈感情除了亲情、友情还有什么?爱情不过是二者之间的变异。两个人从挚友变成亲人,这就是婚姻。您不必把爱情看得太重,甚至在宫中您也不必把感情看得太重。当您拥有权力和地位,自然就会具有感情的引力,到时候您会发现感情的快感是多么微乎其微。”

  我望着她潮红的脸庞,“珊琢,你在说什么?”

  她看到我一脸的惊讶。

  渐渐,她的表情缓和,“您不要理我……”她一声叹息,回身重新拾起了我的请辞,走到我面前,“记得中秋节那晚吗?你难道一点儿都不觉得你们都是命运的宠儿?您渴望的幸福也不过如此吧。”

  我望着她和刚刚判若两人的迷茫表情,再次涌动了内心深处的伤感。我探身握着她的手,“珊琢,你知道心中坚守的道德标准顷刻被毁的感觉吗?好象一时间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善恶对错,我付出了几乎全部心血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