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殿
我猛然间转过身去,几近发狂地哭喊:“你们都走开!走!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后来有个长我一辈的女人对我说,一个女孩第一次伤心的痛哭大多是为了一个男孩子。我听到这句话时就回忆起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我在永州郊外的草地上哭到蹲在地上干咽。那两个侍从看着我江河决堤般的哀痛,从无动于衷到无所适从。
我变得沉静了许多,也能够面对为我而来的一切人与事。柳珊琢告诉我那两位女官在上报宫廷的文书中没有提到我的那次失仪,我敷衍一笑,咀嚼着一种时过境迁的淡淡感伤。
徐贲是一个好人。他没有把他当初就明白的告诉我一定还是为了我好。他缺乏的只是一点自信,而将赌注投向了侥幸。
我不后悔什么。
……事到如今,还能后悔什么
京都来的那驾马车是夜间进城的。全城的百姓似乎都准备好了,三天后他们聚在大道两旁用热情的欢呼和歌声送着往日那个邻家女孩儿般的公府小姐被虚浮的华丽包裹着走上了一条人们眼中幸运的命运轨道。我献给他们一脸灿烂然而并不自信的微笑,以报答他们给予我的关于家乡的纯美回忆。
从第二次踏上进京之路的那天,我感觉自己开始成为一个大人。因为我发现成年人的心理弊病正在迅速地成为我的属性,比如噩梦。我手里唯一拿着的是云娘新做的什物袋。里面装着那只十岁时受赏的碧玉镯子——母亲亲手把它交给了我,她认为这件来自宫廷的东西能让我镇定——还有一支镶嵌着绿宝石的金步摇。
“这是做父母的给女儿的起码的嫁妆。”母亲从阴影中走到银白色的月光下,金步摇款款落在我展开的手掌上。
“你们已经给我很多了。”
“你要开始忘记这些。”是父亲的声音,他和母亲并立在我们的面前,“这样是为了你好,你懂吗?”
“我……懂……”我低头看着步摇在月光下的金色光华——“不,我不懂!”我抬头面对着父母亲吃惊而忧虑的表情,“我一直都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你长大了……”
“难道长大就意味着和父母分离,意味着给家族带来的吉凶未卜的前途,意味着我身陷未知无以自拔?告诉我这仅仅是做了一场梦。我整天受着心灵的责备与矛盾的煎熬,而我何罪之有?我只是稍稍的贪恋了一下浮世中一般的雕琢华丽,难道这就是我堕落的标志,上天要如此的惩罚我?没有人了解我,没有人理解我在世俗眼中幸运之下的痛苦。原本可能理解我的人却也在为了我而痛苦着,那只会增加我的懊恼与自卑。我这是怎么了?”我悉悉娑娑周身寻找,好象如此简单地就能找到解除烦恼的根源。
父母的影像在阴影中消失,我慌张地抬起头来目睹着这令我感到窒息的一幕。我喊不出声音,哭不出眼泪。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硬物的声音,我手中金步摇落在了地上,玉碎了。
“小姐!小姐小姐!快醒醒!”云娘结束了我的又一次梦魇。她是唯一陪嫁的家里人。
我带着一嘴的干涩感觉睁开双眼,看见云娘一副异常焦急的表情。车里的蜡烛已经熄了,很快我意识到黑夜中马车外的光亮不太正常。
“小姐,遇到土匪啦!”云娘把我拉起来。
“白天不是才离开定州府吗?哪里来的土匪?”我刚要掀开车帘,被云娘扑过来一把掩住,“我的小姐,不要命啦?”
“怎么回事?”我在黑暗中全然清醒过来。
这时,车外的火光顿时又亮了数倍。我听到一个声音就在车门边:“妃君受惊了。”我听出是布雷。他是大内总管,同时受封右玄武大将军。一个宦官,即使是总管,却又被封将军,这也是我未曾所知的。两位女官向我介绍过他,说他为人忠实沉稳,得到皇帝的信任。如今虽已位高权重,但一贯的谨慎谦和。我不了解他,可他在最初就给了我这么个怪异的称呼。我不喜欢,听起来觉得像一个男人。
我叫云娘把车前的门打开,掀开帘子,外面耀目的火光让我的眼睛一花。布雷果然就站在门口,抱着拳。
“什么事?”我看了看他身后持火把的人,那些站在外圈的都不是我们卫兵的打扮。
“妃君不必惊慌,是一场误会。”
我不太喜欢他哄小孩子似的语气,以及那种属于宦官的尖细嗓音。
“我没有惊慌,”我朗声道,一边不顾云娘的劝阻下了马车,“刚刚我还睡得好好的。”尽管刚刚入秋,半夜野地的风依然让我感到了一股寒气。“这些士兵是什么人?”我问布雷,眼睛看向那些与我们的面容明显有异的人。他们的皮肤黝黑,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格外明亮。他们的目光坦坦荡荡地射向我,有趣的是那似乎和我对他们的感觉一样,带着些许俏皮的好奇。
“这些是南属国宏朗的士兵。定州与宏朗接壤……所以……才就有了这样的误会。”布雷的表情少有的不自然。
“既然是误会,这些兵士怎么还聚在这里?”
“这是……他们知道这是皇家车队,并且是护送尊贵的储妃娘娘的,所以他们……希望能够一睹帝国王妃的风采……”布雷说得越来越没有底气,但已足够我肯定我们危险的处境。可布雷在火光的阴影下掩饰不住的惊惶神色,却及时而准确地激活了我秉性中的一点无畏,我要求自己在这个时候必须坚强。
这时从宏朗人中现出了一个年轻的方脸军官。大步走到我与布雷的面前。一手放在心口,微微欠了欠身,“参见上邦王妃,末将赫努巴,这些是我宏朗的齐天兵。今有幸与王妃不期而遇,如有冒犯,请王妃见谅。”他的震旦话说得不错,语气上也是不卑不亢。
“将军不必过虑。”我微微扬着头平视着他,“宏朗本是震旦之属国,原为一家。我此次进京,能恰得宏朗英勇将士的护卫,深感荣幸。”
赫努巴直起身看着我,转而豪气冲天地一大笑,居然又抱拳,道:“果然是上邦王妃,气度不凡,震旦之福!”
我微笑着欠身还了一礼,抬眼看到那些整日为烈日与风雨无情地刻划着然而依然显现出年轻的脸上逐渐绽放的诚挚笑容,心头一阵温热的感动。那仿佛让我自离开家乡之后,心中久已空虚的怀乡思亲的情绪获得了一种意外的共鸣。在那一刻,他们不是经过周密计划前来挑衅示威的外族士兵,而仅仅和我一样,是一群怀揣着对故乡的眷恋,然而在命运的安排下来到这里的孤独的人们。
我感到浑身发热,抬脚登上了马车,迎着野风站在车门前。布雷连忙过来,还没有说出一句话,我便从马前卒手里拿过一支火把,举起它。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啸的秋风中我听到自己清亮的声音:
“无畏的将士们,感谢你们!”火光在我燥热的脸庞边跃动。
极其短暂的寂静之后,我听到了由赫努巴带头而起的雄浑昂扬的欢呼声,湿润了我的双眼。赫努巴最终没有完成他既定的任务。说到底,他是个性情中人。我受惠于这位勇武大将内心的感性,从而化险为夷。
正文 第四章
我的记忆中始终空缺着当年以新的身份进入朝阳宫时的感受。我准备多时的所谓“稳重”的第一步却走得极其飘忽,准确说我根本就不是走着进去的。
唯一的印象只是连绵于耳边的鼓乐声,庄重而浑沉,没有头绪,似乎也没有完结。
我病了,在那次野地的疯狂之举后,沿路又没有办法好好休息,于是队伍缩短了行程匆匆忙忙的把迷迷糊糊的我送进了朝阳宫。
我在一室馨香之中醒过来,失去多时的清醒总算丝丝缕缕地回到我的脑中。
“云娘——”我的嗓音沙哑,咳了咳,继续唤道:“云娘——”
进来七八个同一妆扮的侍女。最右边一个眉目很清秀的侍女近前道:“我们是沁春园的宫女,今后伺候娘娘。我叫荷露、这是小棠、这是小蝶……”
“等等,我的云娘呢?”我支撑着坐起来。
“云娘?”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中年妇人。”
“我不知道。”
我感到头疼,倒回枕头上,那个叫荷露的侍女连忙过来问道:“娘娘,您怎么啦?”
我想让她们找云娘来,却遭遇一袭裂骨般的疼痛,眼前刚刚恢复的清晰瞬间又化为漆黑一片。
我在又一次睁开眼时看到云娘静静地坐在我床前的灯下,感到莫大的安慰。我喝着云娘送到嘴边的一勺汤药,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咽下药,我说:“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害怕见不到你。”
云娘搅着汤药,带着刚才的笑容点点头,又舀起一勺送过来,看到我的脸,手停在了半途,“看看,又哭了。”她拿过手绢来给我擦了擦,“不过看你这样,我倒是放心了。你还是我的那个小瑽瑢。知道你那晚真让我吓了一大跳。我想那还是我的小姐吗?好象一下子就成了戏里的巾帼英雄似的,真够吓人的!”
她的表情引得我破泣为笑了,说:“你不想我成了巾帼英雄?”
“我只想小姐还是以前那个快乐顽皮的小姑娘,天天跟我捣乱,又天天黏着我叫我不得安生。”
我的情绪低落下去,“要是还在永州,还在家里,我就还是那个小姑娘。”
云娘放下了药碗,在膝上折着四方的手绢,“小姐也是明白的。过不了多少日子,小姐就要正式嫁到东宫去了。你刚刚说我是你唯一的亲人,这句话的份量云娘懂得。不过千万不要在旁人面前提起,这是犯忌讳的。现在虽然婚礼还没有举行,但你已经是皇上册封的太子妃,也就是娘娘了,你的亲人应该是太子,是皇上,是皇后,还有许多皇家的亲戚。有些话不能随随便便说,那边都有人记着呢。”云娘压低了声音,手指了指珠帘外边。
我被她最后神秘兮兮的神态和动作逗得一笑,“我知道了。”我欠过身去搂着她的肩膀,“不过,我永远知道最疼我的还是云娘。”
8
沁春园是个独特的小园子,在西苑,还隔着个夹城,但有宫禁通道连接大内。每天都有大内的使者前来探视,传达皇上皇后的一两句体恤话。我在安慰之余唯一感到不太舒服就是必须跪在凉凉的石板地上接受这些关心。布雷偶尔也会来,带来一些什物赏赐,而这会让我跪的时间更长。我很想见柳珊琢,可听说她已经去了东都。
永州的雨,京都的雪,只要一天的功夫整个视野就一片银妆素裹。我穿着平生第一次尝试的厚重衣服在沁春园铺满白雪的空地上走来走去。原本我只是和往常一样借散步打发午后无聊的时光,却对踩雪产生了兴趣。洁白无暇的雪看上去松松软软的,又平整而厚实,在台阶花坛等等突出的地方还会形成完美而可爱的弧度。我一脚踏上去,哑哑地“吱”一声,脚面就被雪盖了大半。我小心地一步一步走,又不急于走遍整个小小的院子,像是儿时在树林中的探险。这种无聊中的情趣并没有延续很长时间。很快,当我想写信回家报平安的要求被一个宫女就否决了之后,我意识到此前两位女官的措辞比实际情况要委婉得多。我立刻要求面见两位女官。宋执笔一人前来。
她对我肯定地说,我不能再与皇城外有任何私人交往,包括我的父母至亲。这是震旦的神圣国法对皇室后妃首要的规定,为了防止曾经一场几成浩劫的外戚之乱重演。而依常例,我的父亲和哥哥乃至整个家族的男子将再无入仕、从戎或升迁的可能!
我躺在毫无温暖的床上,感觉全身血肉都化作了冰冷刺骨的水。
我并不知道周围的一片洁白中有一双黑亮的眸子,就是它们独断地为我的命运规定了走向。后来当我知道所有关于这一天的隐情,我终于认定了自己就是一颗棋子。彻悟后的是凄凉落寞的心情,而鲜少抑郁。我没有选择顺从。我肯定要把握既得,最需要的是理智的头脑和无畏的勇气。但后来,我还是发现了,纠缠我一生的哀愁竟然都是来自对抗!我对从前认为的那些优秀秉性产生了怀疑,于是,我失去了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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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庭式的融合气氛中见到素未谋面的新的亲人。这本身出乎我的意料,我想至少得有一个庄重的仪式之类的,但那只是我由戏台上的观赏经验而来的想象。我当时就有点这样的想法,宫廷或许并不那么刻板,秩序不一定处处存在,规矩也不一定能束缚所有的人。毕竟我人生最初的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