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于云水





  戴染刮了他一眼,她知道自己在怀德心中并非多特别,即使现在已有婚约她也不想去试探什么,因为不想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两人吃饱喝足便撤了出来,此时才正是饭点儿,人都涌了出来找吃的,街边的摊点也摆得更多了。戴染左看看,右摸摸开心得很,怀礼则在一旁耐心的陪着她逛,不时还赞一句哪样东西好看,哪样看着有趣。只是这些他们都不买的,家里要什么没有,这里的粗制东西只能看看便作罢。
  一个扇着大纸扇帽子上钉满了补丁的算命先生往他们这边磨了过来,一近跟前就开始念叨起那闯荡江湖的老一套:“小姐好福气啊,让我帮你算一卦,知未来卜吉凶啊。”
  “小姐红鸾星动啊,且听在下两言吧。”
  “小姐,小姐……”
  此人亦步亦趋,灵巧的身板在人流中穿梭地飞快。他的毅力终于让戴染停下了脚步,笑斥到:“今天我若不让你算,你是不是要跟到我家啊?”
  算命先生扇子扇得呼啦啦地,生怕把面前的财神爷缠生气了,一个劲儿呵呵地陪着笑脸。
  闲来无事,听听也无妨,怀礼便道:“先说两句来听听吧,不准就别往下讲了。”
  算命先生呵呵赔笑,将他俩引到街边一个不那么拥挤的地方,问道:“小姐问什么?呵呵,您这个年纪一定是姻缘吧。”说着啧啧地要看戴染的手相,不过他还算识趣,只敢用扇子指点,不敢用手碰,一边看一边说:“小姐乃大富大贵之命,有福有寿。唔……中途会有些波折,但有贵人相助,能化险为夷。这姻缘嘛……”说着还自作聪明的拉过怀礼的手,看罢又说:“公子也是个富贵人啊!”
  怀礼挑起一边眉毛,皮笑肉不笑道:“我自己照镜子也能看出富贵。现在是给小姐问姻缘,不是问家底。”
  “嘿嘿,这位公子,您别急啊,我这话不是还没说完嘛。”说着扇子一合,摆出一副深沉的模样:“两位有缘似无缘,无缘似有缘啊。要说缘分还真不浅,但说道婚配,恐怕难。不若让小仙帮两位……”
  怀礼扬手就在他帽子上弹了一下:“嘿,说什么呢你。”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大洋扔给他:“一点都不准,这个大洋算爷做善事了。”说着指着他的鼻子,恶声道:“别再跟了啊!”说完拉着戴染就走。
  算命先生瘪了瘪嘴一副委屈的神情,嘟囔道:“算命的就只喜 欢'炫。书。网'听好话。”说着把大洋吹了下放在耳边,那叮一声轻响又让他眉开眼笑起来。
  这条路行人颇多,小贩叫卖、顾客点单、小娃儿嬉闹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地上几个油纸袋跟着莫名的一阵风空打了几个旋儿,就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踢到了路边。怀礼将她护在里面,一路走来西装外套上已沾上了煤灰、麦芽糖和各种不明物,快到药房时他才不动声色地将外套脱下挎在手臂上。
  药房内人仍然很多,可是却没看见怀德。一问,说是被人拉走又去谈生意去了,怀礼只好先将戴染送回家。
  路上,戴染忍不住问道:“婚事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怀礼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松松地挽着外套,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笑道:“你是想问大哥是怎么想的吧。”
  戴染含羞带哂地看着他,终于还是强忍害羞点了点头。
  怀礼望天呼了口气:“唉,有时我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他心里也纳闷呢,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怎么才回来几天大哥的婚事就定下了。以他的了解,大哥应该是娶谁都无所谓,既然爹开口了,他自己也不讨厌,亲事就这么定下了。只是这么不浪漫的理由是绝对不能让女人知道的。
  看看一脸迷惑的小女人,怀礼笑道:“大哥自是愿意,这亲事才定得下来。染儿这么好,大哥当然不会拒绝了。”说着轻咳两声,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这两天家里都在忙着准备聘礼,染儿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
  对于婚姻对于爱情,戴染也和一般少女一样,有着很曼妙的憧憬。她希望有个王子早已对她情根深种,说着爱她一生一世诸如此类的话,可是,看怀礼的样子,这门亲事并没有什么曼妙之处,心下不由地有些失望。“聘礼做门面的罢了,孟家、戴家都不缺那点。比起金银,还没有一包糖板栗来的让人窝心。”
  小时候去孟家玩,琴姨总会给她准备城南周记的糖板栗,那是她最爱的东西,后来怀德、怀礼每次路过城南都会给她带回一包。但随着长大,这种举动越来越少,估计他们也都不记得了。
  怀礼看她一副失落的样子,也不知如何安慰。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哎呀,看我这脑子!”
  戴染转过头,疑惑道:“你忘拿东西了?”
  怀礼夸张地拍了拍脑门:“你看,大哥交代我的事我都忘了!他让我跟你说,明天有朋友聚会,他让你一起去,也和他的朋友们照个面。”女人其实很好哄,不过是希望男人将自己放在心上,只是一种存在感,就能让她们心满意足。
  闻言,戴染紧张起来,也没想为什么怀德不自己跟她说,还要怀礼转述。“男人聚会?”
  怀礼笑着耸耸肩:“光棍聚会。呵呵,当然我也会去,你不用紧张。人都是你认识的,就是薛少、袁辉那一帮子。你要是不好意思,带几个你的朋友来也行,我们大大的欢迎美女们的光临。”
  闻言戴染也笑了起来,不客气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在国外是不是什么都没学,就学了看美女啊?”
  怀礼竖起食指来回晃荡,摇着头:“no;no;no,不是看,是体验。”
  人吧,脸皮厚怕不要脸的。戴染脸皮也不厚,遇上怀礼这种不要脸的就更是无处话凄凉了。对他言语不能,暗暗发誓再不接他诸如此类的话茬儿。
  小时候,戴染常和他们两兄弟一起玩耍。怀德的娘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一直都是怀礼的娘琴姨照顾他,待他与亲生儿子一致无二。琴姨和戴染的娘是好姐妹也是远亲,她也是戴孟两家众多联姻中的一个,所以戴染常去孟府玩。
  后来,与孟家兄弟一别五年,开始的两年里,他们也给她寄过几次洋玩意儿,夹着只言片语,后来便音讯全无了,只有在孟家去看琴姨时才听得到两兄弟消息。可能是因为分别时太小,且分别的又太久,总是觉得那两人与她的关系已经不再亲密,只当是听了东家长西家短的家常小事。
  如今再度相聚,身份却已不同,与他们的朋友相见,意味自然也就不同了。

  第五章

  第二日,戴染按约定时间到了瑞城最有名气的酒楼之一川王府。黑漆朱门的三层阁楼很是气派,五彩琉璃窗阻断了外界探寻的眼光,更增添了几分向往之意。院前宽阔的街道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新派轿车,顶着太阳的余辉,闪烁着或刺眼或风尘仆仆的光芒。司机们皆是中山装、白手套,兢兢业业的在车里候着,一看来人皆是非富即贵。
  阮涵今日不在家,戴染想了想,便带了家里的小妹妹戴瑶一起赴约。戴瑶是五姨太的女儿,只比她小两岁,长得小小巧巧柔柔弱弱。两姐妹交道不多,可是戴染知道这个妹妹向来对她崇拜得紧,只是性格内向了些,不善表达。戴瑶正值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年纪,在男女之情上开窍的比姐姐早。戴老爷私下跟戴染透露过,让戴瑶嫁去薛家他还是很赞成的。所以她一听怀礼说薛少也在,就决定带上小瑶了。
  门口接待的小厮一听孟大公子的名号,立刻将两人带到后院里一间环境颇好的屋里。厅中摆着能容纳十余人的大桌,冷盘刚刚布好,只见七八个公子哥都已在桌前坐好,怀德坐在上位,一边是怀礼,一边空着几个位置,看来就是为她们准备的。
  两姐妹一进门,厅内的少爷们全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戴染步伐不急不缓,待靠近些才向众人微微颔首行了一礼:“许久未见,各位好。”
  性格爽朗的袁辉率先笑了起来,声如洪钟:“戴家大小姐每次见到,每次都这么端庄有礼。”一边笑,一边还挤眉弄眼地往怀德瞅。其他人也连忙附和着,生怕好话说得慢了,落了下成,兄弟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怀德有些啼笑皆非,他是这里面最早订亲的,看他们那一个个憋着劲想耍宝的模样,估计给个脸,他们就能立刻闹翻堂。他是无所谓,可是女孩子家面皮薄,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话去。他招了招手,语气霸道而温柔:“染妹,坐这里来。”
  一声染妹又惹来哄堂大笑,弄的戴染再也绷不住,双颊悄悄染上了红,看起来越发俏丽可人。
  方才在门口戴瑶望见一屋子的人,小脸先红了个透,亦步亦趋地跟在姐姐后面怯生生地一笑,抿出两颊好看的小酒窝,向众人一礼,声如蚊呐:“各位少爷好。”她很少见到这么大的场面,更别说那么多年轻男人了,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些跟打过鸡血似的少爷们,热情地唤她来坐下,戴瑶这才红着脸,偷瞄了下薛家公子,紧挨在姐姐身旁坐下来。两姐妹的对面正是薛少,只见大家都笑得前呼后仰,只有他笑得有些苦涩。
  大桌的中央是用南瓜和红、白、青三色萝卜雕出来的鹤临春山,围在雕品周围的是青花玉白的碗盘,每一盘都以各色鲜花装饰着食物,盘青花艳,在水晶吊灯的映衬下显得富贵逼人。
  冷盘置办的颇为精致,小心避开了重油,搭配得清爽讲究。烧椒茄子、香橙冬瓜、玉汁豆腐、卤水拼盘、白切兔、冰镇鲍鱼等等,红黄白绿十分好看,做法讲究,都是些秋季宜食,又不会丢东家脸面的菜色。
  小仆们有序地到屋角桌台上取来酒,给众人斟满。
  怀德首先举杯:“来,大家好不容易聚齐了,先喝一杯。”
  众人都哄起来:“来!来喝一杯!”
  薛少是一群人里最文质彬彬的,礼数周全地说道:“两位戴小姐是稀客,我们先敬你们一杯。”
  闻言,戴瑶眼角眉梢都惹上了娇羞,脸颊上的小酒窝都泛出了粉色。
  年轻人相聚也不拘礼,大家都豪气的干了杯中酒。
  酒过三杯,怀德便带头起了筷,众人一边聊着,一边享用着美食。
  男人的话题永远是政治、金钱、权利。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眼下便是如此。国内南方水患,北方旱灾,全国处处战火不断。时局动荡,内忧外患,却正是商家发达的好时机,财势雄厚的商人地位也越高。此刻正在推杯碗盏金碧辉煌的川王府中,喜气远远大过郁郁沉沉战火连绵的首都。
  菜一轮一轮的上,冷盘撤了下去,四对一般高的青衣小童抬着檀木盒进了堂,这便是川王府的招牌菜。檀木盒顶是铜盆装着的桃花水,四个素衣小婢在铜盆内净了手,这才揭开盒盖,取了中间放着的焗翅出来。
  这焗翅做法颇为讲究,是用去年冬天取下的湘妃竹埋在雪里,春天取出用桃花熏了,夏日再用来盛了高汤蒸鱼翅,吃起来清爽又鲜美。即使是尝便天下珍馐的各家公子也都赞不绝口。薛少抿唇看向戴染:“听说大小姐也会做这个。”
  “哦?大小姐还会下厨?”各家公子都起了兴趣。
  戴染用丝帕擦了下嘴角笑道:“我哪儿是那么能干的主,不过是觉得家中厨子做的红烧翅太腻了,随口教了他。用桃花熏过竹筒倒是小瑶想的,试过才知果然是点睛之笔。后来被这川王府的厨子听了才也学了用桃花熏竹,倒成了他们的招牌菜了。”
  男人们不禁赞叹道:“戴家小姐真是个个都冰雪聪明啊。”
  戴瑶看见薛少也是一脸赞叹,便娇羞地垂下头,吃吃笑了起来。戴染也看向身边的怀德,只见他波澜不惊,也猜不出他是什么心思。
  女人在一起总是聊风花雪月,男人在一起则是聊国家大事。
  席间戴染第一次听说怀德就任了青年军的队长,统管整个省的青年军。青年军其实不算正规军人,只是集结了一群热血青年作为后备放在那里,待军中实在忙不开的时候才会让他们去做些后勤工作。现在战火还未烧过来,所以这里的青年军还处于有名无实的状态,怀德也只是偶尔召集大家讨论下时事,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经营家业上,但有了军中名头也算是个政府官员了。戴染忽然发现,原来他还有很多事她都不知道,两人也许并不能算熟识吧。
  听着他们的高谈阔论,戴染觉得有醍醐灌顶之感。那是另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天地,他们的眼光之长远,心胸之宽广。特别是怀德侃侃而谈的时候,那种胸襟和气度更是无人可比,让他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一屋子人都中心,大家都不自觉地流露出倾佩的神色。那一刻,他更加的风姿卓绝。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吃到月上中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