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价宝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

“爹,爹,我肚子饿!”

“我要吃包子——”

孩子们哭闹的声音,蓦然间令池长静回神。

第66章

魔障瞬间打破,叶青松神色凛然。

他缓缓的一脚跨进屋内,只见桌边长凳上并排坐着两个孩童。

一个扎着冲天辫,另一个梳着两个小髻。

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象两个棉包子搁在长凳上一般。

而池长静仅着薄薄的衣物,正手忙脚乱的哄着孩子。

“掌柜,这里饭食衣物怎么还没送来?”

叶青松只觉有一股冲动,想将自己的貂皮披风解下来,裹在池长静的身上。

眼前这个男子真的是池长静。

可笑分别了这么多年之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池长静早已没有往日聪俊少年的模样。

以前白皙俊俏的脸庞已经被一张受生活所迫的面孔取代,柔和的线条也变得棱角分明。

身高较之以前倒没有再长高多少。

仿佛那些灵动的清盈的东西,早已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庸俗不堪。

与世上其他人没有任何分别。

他爱的那个少年不见了……

眼前这个人,除了右手缺少的食指之外,根本没有一处与池长静相似的。

“小人立刻出去看看,很快就送来。”

刘掌柜领着一个伙计快速往外堂而去。

叶青松解开锦貂披风,却只是让随从拿着。

而后随丛拿来软垫在长凳上铺好,叶青松方才坐下。

将暖炉搁在桌上,那些随从都在门外等候。

闭起门来,室内便只叶青松与池长静和他的二个孩子。

“这是你的孩子?”好半晌,叶青松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孩子兀自哭闹不休,池长静心里极是惶恐不安。

“是小人的孩子,这个是女孩五岁了,那个是男孩四岁。”

叶青松嗤笑了一声:“真是看不出,连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儿女双全,你倒真的有福气……在丹阳过得好好的,怎么只带孩子回来?”

池长静闻言,顿时苍白的脸上更是笼上一层阴影。

只觉周身寒冷彻骨,这单薄的衣衫已经冻得他嘴唇发青了。

叶青松有些粗声粗气的说道:“等一下衣服吃食就送来了……你就不会用床上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啊?”

越来越蠢了!

池长静拘束的站在原地,怯生生的说道:“在老爷面前,岂敢如此不敬。”

此时,门再一次被推开。

刘掌柜进来,身后的伙计已经端着饭菜过来。

除了馒头热粥之外,还有几个热腾腾的小菜,显然是方才现炒的。

又拿来一件棉衣递给池长静。

池长静千恩万谢,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叶青松微笑道:“你不必这样感恩戴德,我一视同仁,你跟其他人一样没什么区别的。再者,你也不是我家的仆佣下人,根本不必自称小人。若是不介意,就同旁人一样,喊我一声叶爷罢。”

池长静瞠大了眼,怔怔的望着叶青松,结结巴巴的说道:“叶……叶爷……”

纵然这一刻穿上了棉衣,可是他整个人依旧战栗着,仿佛身处更加寒酷的冰天雪地。

两个小孩饿的慌了,立刻伸手去拿桌的馒头,可是人小手短。

池长静忙拿了一个,小心掰成两半,“慢慢吃,不要噎着。”

又拿碗盛了稀粥,坐到孩子的旁边,自己先喝了几口,又拿调羹去喂孩子们。

动作麻利而又熟练,显然是日常做惯了的。

叶青松注视着这一切,继而站起,转身便要往外走。

池长静也立刻站起身,慌忙道:“老爷,你要走了么?”

“我说过,你不必叫我老爷,你不是我家的仆佣,我也不是你的主人……今天大家都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谈。”

叶青松打开门,门外的随从立刻上门将披风披在他上身。

池长静默然静立,眼睁睁看着随从将桌上的暖炉收回,反手将门带上。

好半晌,他才陡然呆坐在凳上,怔怔的发呆。

两个孩子因为温暖和热粥双颊又红扑扑的,开始玩闹起来。

又吃了一些馒头和鱼肉,孩子才用手擦着眼睛,他们真困了。

池长静帮他们脱了衣服,坐在床边哄着他们入睡。

很快的孩子都入睡了。

这时,他才坐回木桌前,咬着已经有些冷掉的馒头。

为什么要回来?

一切变得跟他想象的不一样了。

几载光阴,湿冷仓促。

快乐的时光,转眼即逝。

当眸光相对之时,他便清楚的知道,叶青松已经不再是那个……会抱着他耳语倾诉的痴情男子。

而他也不再是往昔天真单纯的池长静了。

那样的天真,以为离开了叶青松,便可以自己独闯一片天地。

在叶青松放开他的手之时,他可以依靠的苍天大树便已经不复存在了。

孤身在外,身处异乡。

为了讨生活,为了养家糊口,压在他肩膀上的担子真的很重。

原本在胡爷的米铺干活,日子尚算安稳。

可是胡大少爷酒醉跟人家烂赌,输了好几家铺子,胡爷知道后,气的血冲上脑,没几日就亡故了。

因为好几家店铺被他人白白夺走,胡家自然不需要那么多人手,而他这种外地人,没有靠山,自然首当其冲被赶出来了。

偏偏这个时候,他的娘子生了肝病。

那个算命的说他若跟叶青松在一起,那么三十五岁之后,就会受尽人世间的苦楚。

他现在根本都只有二十五岁,离开叶青松才几年,却已经尝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与至爱永别恒河,夫妻天人相隔,颠沛流离,受尽欺凌。

他甚至怕弄脏客栈的被褥,虽则冷的瑟瑟发抖,也不敢随意取用,怕到时候没钱赔偿。

难道他错了么?

当初不该轻信算命相师的随意一卦。

在丹阳之时,不该强违心意,不去认叶青松?

他不知道!

他现在唯一明白是,千错万错,错在他,不该回来。

就算人生有多么艰难,再苦再累,也不该回来。

因为纵然寻得回头路,而那个人早已远去……

如果那个人知道,他是没有办法才回来,还想要去投靠他,大概会瞧不起他罢。

没有温情,没有怜惜,有的只是嘲弄与讥笑。

他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池长静嚼着冰冷的馒头,心中涌上无尽的悔恨。

可是他微垂的眼睫,眼下有着深深的阴影,那无穷无尽的倦怠袭上心头。

只不过,干涸的眼底再也没有泪水。

他再也不是以前的池长静了。

第67章

在汴京,据说最繁华的地段,象御街东西朱雀门外,还有下桥南、北两斜街,到处都是舞榭歌楼,青楼楚馆,鬻色户籍数以万计。

都城尚且如此,更何况天下各州府了。

当然,就算娼妓也分三六九等。

最风雅最上等的娼妓未必会看上最有钱的男人,但有钱的男人一定会享用最上等的女人。

“叶爷,今日怎么来的这么迟?”一双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手帮叶青松解开披风的系带,女子温婉而笑,将披风解下,递给一旁的丫环。

叶青松笑道:“今日柳知县又有好事照应我。白沙滩又遭山贼抢劫,十几条长船被洗劫一空,那些客商身无分文,回不了家,现在都在我那客栈里呆着,烦死了!”

女子拉了叶青松来到酒桌旁,笑道:“天下谁不知道叶大爷最乐善好施,你心里体恤怜悯他们,要不然早象其他有钱人拱手作壁上观了。”

“这已经不是一次二次了,白沙滩那伙强人纠集已久,柳知县早该上报,让州府多派些官兵过来围剿才是。每次围剿都不能一次清除,安稳上几个月,又卷土重来!”

“好了,不要再说这些,奴家久等你不来,酒菜都冷了,这些都是新上的。”

女子偎依着叶青松坐下,又殷勤的给他倒酒夹菜。

叶青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女子含笑连忙斟满。

叶青松再一次端起,同样迅速饮尽。

女子迟疑着笑道:“今日怎么了?叶爷何必再为那些灾民烦恼?”

叶青松失笑道:“你怎知我为那些灾民烦恼?白沙滩强人聚众,我等生意人贩货之时,岂不是糟糕!”

“叶爷又在哄人了,谁人不知道叶爷府上专营茶楼酒肆,又何需劳师动重远航贩货。”

叶青松眉头依旧蹙着,转头望着女子娇丽的容颜,他一直知道,丽娘是个聪明女子,有时候很会装傻。

但这个女子有一点不好,就是时不时在字里行间透露着,想让他纳她为妾。

纳她为妾?!

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

突然觉得很是厌倦,心里有说不出的郁闷与烦恼。

除了不停的借酒浇愁,他实在想不出任何方法来排解。

“叶爷,奴家命人准备兰汤伺候你洗浴?”女子双目似水盈盈,身体偎贴着,娇滴滴的说着。

叶青松却怔住了。

“洗浴……”他喃喃自语,一阵恍惚。

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和小静也曾共浴过。

紧紧抱着那人在怀中,万般的珍重奇擎。

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掏出了自己心,奉上所有的情意,结果却依旧无法挽回池长静。

“你现在回来干什么?”

他不禁低低的苦笑,“在我快要把你忘记的时候,偏偏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眉头深锁,面容凌厉凝窒,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那女子见叶青松这等表情,不禁坐直了身体,默默的帮他斟酒。

目光渐渐移至男人冷峻侧面上,她不禁凄楚一笑。

听说叶青松以前性情温和,为人大方和善,与现在完全不同。

尽管叶青松表现的再冷傲无情,但她却依旧感觉到,隐藏在男人漠然的表象之下,那正直良善的品性。

叶青松绝对是一个值得女人依靠的男人。

可是为什么?

据说叶青松家中妻妾众多,却整日不着家,常在烟花之地留连。

她有时候真看不透这个男人。

但是她知道,他是一个伤心人。

叶青松跟一个家仆之间的事她略有耳闻,身旁的丫头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当作趣闻偷偷的告诉她。

旁人当成笑谈一样的事情对于叶青松来说,肯定是他一生最深切的痛罢。

这个男人的心永远不是旁人可以触及的罢。

而她不过是他众多消遣当中的一个玩物罢了。

花烛滴泪,爆出一朵朵焰花。

倩雪飘窗,引出万千愁情烦绪。

室内静默,两人各自沉思,倏忽之间,良宵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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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叶青松到客栈之时,尚宿醉难消。

鼻间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倒令他清醒不少。

昨夜他什么时候醉倒的?

以他千杯的酒量都能醉,看来昨夜喝了不少。

正中午,客栈大堂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这次的灾民。

叶青松目光环视,一眼便看到坐在角落的池长静和那两个小孩。

他目光闪烁,心中打定了主意。

一边吩咐掌柜给大家上中饭,一边来到大堂正中。

这些落难客商有几位认得他,立刻叫道:“叶爷,我们正找你,有事要跟你商量——”

叶青松做个一个稍安勿噪的手势,继而朗声道:“各位,昨夜睡的可好。等一下,就立刻开饭。有一件事,要事先告诉大家,我询问过知县大人,今年快到年末,府县都不会派出官兵围剿山贼,所以大家的货物钱财恐怕都不能够夺回来了。所谓钱财乃身外物,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幸亏没有人员伤亡,实在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再者,开客栈是为了做生意,我也不可能留大家在这里过年。为了确保大家都能安然及时返乡,等一下,大家到天字一号房来找我,我会一一安排妥当。”

众人个个流露感激之情,现在只要能回家,被抢了也只能认栽。

唯有池长静神色黯然,低垂着头看着两个孩子,不知所想。

叶青松暗自咬牙,继而拂袖便上客栈二楼。

立刻有人连饭也顾不得吃,便想尾随而上。

叶青松朝那人失笑道:“放心,今天我都在这里,你们只管用饭,不必太心急。”

昨夜他想了很多。

有些事发生了就发生了,无可挽回。

可是,池长静又回来了,而且只带着孩子回来,这意味着什么?

池长静是来探亲的么?

二年前,胡爷去世了。

当时,他事务繁忙,远在京师,仅仅只派人过去吊唁。

人走茶凉,这世道就是这样。

也许是为了避开池长静,他一直都在刻意的不去想这个人。

可是……他真的已经不在意了么?

他不知道。

昨天见面之时,他自觉表现的很好。

只是看到池长静眼神中流露出受伤神情之时,他又不确定了。

叶青松用手支着额头,只觉头痛欲裂。

宿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