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醉





“他专门陪你去旅行?”任笑迟大感意外。
“我事先也不知道,他是中途找到我的,那时我在凤凰。”丁岚说。
“大伟这次够轰烈的。”任笑迟笑道。
“他是个好男人。”丁岚说。
“你就这么嫁了?”任笑迟问。
丁岚轻叹口气,说道:“回来的前一天晚上,他向我表白了,还拿出一枚戒指向我求婚。这太突然了,我当时吓坏了。你知道我是不婚主义者,我原打算一辈子都不结婚的。可是我又拒绝不了他。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一手拿花、一手拿戒指,跪在地上还很紧张。我不忍心,笑笑,你知道吗,我不忍心让他失望。”
“所以你就答应了?”任笑迟说。
“我就莫名其妙地点了头。当他激动地跳起来抱住我时,我才意识到我做了什么。”
“岚子,你爱他吗?”任笑迟问。
“我不知道,”丁岚说,“我现在已经不敢轻易确定是否爱一个人。”
这都快结婚了,她还不知道爱不爱对方,对她不好,对大伟也不好。任笑迟想了想,问道:“这样说吧,你现在后悔答应他的求婚吗?”
对此,丁岚一时答不出来,不由得低头思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早已不再冒热气,却也没冷透。窗外的行人穿着厚重的棉衣穿行而过,没有留下任何足迹,只留下对寒冷的无奈和对温暖的想念。
半晌,丁岚抬起头,露出一个美丽而坚定的笑容,对任笑迟说:“不,我不后悔。”
想起大伟兴奋地打电话回家报喜的样子,想起他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的样子,想起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样子,想起他大包小包地拎着行李坚持不让她动手的样子,想起他在办公室不时偷偷看她的样子,想起他一下班就拉着她逛家具城买家具的样子,想起他让她在客厅看电视自己却在厨房热火朝天炒菜的样子,想起……想起他任何时候的样子,她心里都觉得暖暖的。她不后悔答应他,不后悔和他共同走这未完的人生路。
任笑迟也笑了起来,端起咖啡杯,说道:“结婚快乐!”
叮!
“结婚快乐!”




第二十三章

丁岚决定在过年之前把自己嫁掉,还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两家人有的忙了。丁岚请任笑迟当伴娘,说她酒量好,到时可以帮着挡一挡。任笑迟笑道:“放心,都当两次了,有经验。”丁岚忙说:“还是不要了,再当一次可就难嫁了。”任笑迟不在意地说:“没有依据的话,当不得真。”写宾客名单的时候,丁岚打算请上洛枫。虽然他们不是很熟,但毕竟都是朋友,邀请一下也是应该的。不过她不知道这请柬该发到哪,因为她不知道洛枫的住处,问任笑迟,任笑迟也说没去过,想了想,说就发到“夜风”吧,会有人交给他的。
这期间任笑迟见过高展辉一次,那时她正陪丁岚在商场买衣服,迎面看见高展辉带了一个学生气的女孩走过来。
“怎么办?”任笑迟低声问。
“别理他,我们走我们的。”丁岚小声说。
两人装作没看见,一边走一边看衣服,倒是高展辉主动叫了丁岚一声。
丁岚只得停下,状似意外地说:“哟,是你呀。”
见她手上拎着袋子,高展辉说:“来买衣服?”
“这不结婚要穿吗?”丁岚的声音里透着即将新婚的喜悦,八分是真,两分是故意的。
高展辉笑了笑,肥嘟嘟的脸折了起来,活像两个包子。“恭喜你。能嫁得一个如意郎君,我很为你高兴。”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丁岚冷笑道,“你也算半个媒人了,到时这杯谢媒酒我和大伟是一定要敬的。”
被丁岚的话刺得尴尬起来,高展辉讪讪地干笑两声,之后便托词带着女伴走了。
看看那一胖一瘦的身影,任笑迟对丁岚笑道;“够损的你。”
“损的就是他,”丁岚说,“那个女的,保不齐就是他新的忠实听众。”
“那是他们的事,”任笑迟说,“别在意。”
“我不在意。我在意他干嘛。”丁岚说。
“岚子,你还没有完全放下。等哪天你能平心静气地跟他说话,你们的事才算过去。”任笑迟说。
“我知道,”丁岚说,“我需要时间。”
任笑迟点点头,说道:“走吧,我们再看看。小烨这次考试得了全班第一,我要买个什么奖励一下他。”
丁岚笑道:“小烨真争气,咱们做姐姐的是该表示表示,走。”
这段时间《精英》办公室也很忙,他们准备在年前出一本特刊,主要内容就是总结今年,展望明年,这其中不免又涉及到东来被收购事件。自从“独家门”之后,东来的采访转由别的同事去做,任笑迟不再插手。
忙的时候任笑迟总顾不上正经吃饭,外卖、泡面,怎么着都能将就。虽然腹痛时而还会出现,但已不像上次那样严重,她照例吃了些止疼药。晚上经常要到八 九点才回去。天寒地冻的,任笑迟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手拿着小手电筒往漆黑的楼道里照。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始终没人来修,黑魆魆的,万一老头老太太摔着了怎么办。也不对,大晚上的,老头老太太早躺被窝里了,谁还出来呀。
脑里胡思乱想,脚下蹬蹬蹬地踩着楼梯,手往包里掏钥匙。到了家门口,任笑迟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怎么回事?这周围有人?刚要拿电筒四下照照,突然一阵掌风袭来,随后颈部就是一阵剧痛,钥匙和手电筒都掉落在地,她却被什么接住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才反应过来她遭到了袭击。
凛冽的寒风将任笑迟冻得醒了过来。缓缓睁开眼睛,周围漆黑一片,闭上眼再睁开,等适应周围的环境后,才看到暗淡的月光。任笑迟动了动,颈部立刻传来一阵疼痛。这是哪里?她怎么了?努力回想,猛然记起她在家门口被人打晕了。心里一急,任笑迟忙要站起来,却发现她的手脚被缚,无法动弹,嘴上也贴着胶布,发不出声。
她强忍着痛,张皇四顾。周围很空旷,零星散布着几棵树,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人影?袭击她的人是谁?为什么要袭击她?任笑迟扭动身体,奈何手脚的绳子被绑得死紧,根本松不开。深夜里,寒风凛冽,不时送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任笑迟侧耳去听,刺啦刺啦,像是挖土的声音。挖土?挖土!任笑迟突然想起了电影里杀人灭尸的方法。顿时,心怦怦地一阵乱跳,耳边嗡声一片,血液几欲逆流,一时间大脑简直空了。
怎么办?她现在成了案板上的鱼肉,怕是在劫难逃。不行,她不能在这等死,趁那个人还没发现她醒了,得赶紧离开。她挣扎着趴到地上,用两只胳膊肘撑着地,两只脚蹬着,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地上有很多尖硬的石子,磕得她双肘、双膝生疼,穿着大衣也没用。任笑迟紧咬着牙,无论如何都不能停。可是她该往哪里爬?哪里是她该走的路?抬头茫然四顾,刺骨的风吹得她四肢僵硬,牙齿止不住地上下打颤。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挖土声,对了,往这声音相反的方向爬,离得越远越好。
不知爬了多久,任笑迟只觉每一秒都那么漫长,可爬过的路却是那么短。忽然一双脚出现在她面前,紧接着是男人暴怒的声音。
“妈了个逼,你还想跑!”
一只手将她揪了起来,再狠狠地摔到地上。
任笑迟闷哼一声,全身像是四分五裂一般。
“贱货!”男人紧接着上前抽了她一个大耳光。
任笑迟被打得倒向一边,脸上火辣辣地疼,鼻尖闻到了血腥味。她艰难地抬起头,往那个人看过去。头晕目眩之际,看不清这人具体的样貌,只看轮廓是个矮胖的男人,粗声粗气的讲话声倒像在哪里听过。
见任笑迟瞪着他,男人诡谲地笑了起来,凑到任笑迟面前,冷森地说:“还记得老子吗?”
一股劣质烟味直冲鼻腔,待看到这人脸上的一道疤时,任笑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张福才!
张福才一把揪住任笑迟的头发,让她仰头对着他,恶狠狠地说:“跟老子作对,看老子今天不弄死你!”
任笑迟痛得直要昏厥,挣扎着摇头,她想说话。
可张福才却不给她机会,甩手又给了她一个巴掌,将她打翻在地,紧接着就用脚在她身上使劲踢打,嘴里不断发出畅快的笑声,被风一吹,鬼哭狼嚎似的。
任笑迟把头埋在胳膊间,咬着牙,闭着眼,弓着身体,像虾米一般,承受着张福才一脚重似一脚的踢打。寒冷和疼痛让她逐渐失去知觉,麻木地像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张福才踢打了一阵,见任笑迟不再动弹,拉住她的两只手就走。任笑迟如一个破布娃娃般被他拖着,僵硬的身体像是随时会散成碎片,最后她被扔进了一个坑里。
任笑迟蜷缩成一团,不断有土洒到脸上、身上。这土是来送她的吧。她不甘心,不甘心。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她还有一篇稿子没写完,明天就要交了。她还没参加丁岚的婚礼,没做伴娘。她还没告诉李愿周末不去他家吃饭了,她要陪丁岚去试婚纱。她还没看到李愿和楚辰在一起。她还没把罗烨接回来过年。还有……她还没去“夜风”把酒钱给结了。还有……还有……
土越来越多,已埋住了大半个身子。冬天的土硬邦邦、冷冰冰的,闻不到丝毫温润的气味。她想起小时候,四月间,天气已经暖和,她喜欢躺在家门口的草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燕子绕着房屋飞来飞去。“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每当这时,她都会哼起苏轼的那首《蝶恋花》,经常一躺就是一整天,直到妈妈来叫她。
妈妈,一个许久不曾叫过的词;妈妈,一个带给她温暖的词;妈妈,一个曾让她放弃一切的词;妈妈,一个快要迎接她的词。
土掩盖了身体,掩盖了一切。毫无一物地来,毫无一物地去。人,大体上都是这样的。
很想睡觉,只是一直有刺啦刺啦的声音,让她不得安睡。希望这种声音赶快结束。隐约听得一声嚎叫,然后天地都安静了,终于安静了,她可以睡了。应该会做一个长久的好梦吧,似乎梦里还有她熟悉的味道,这样也不错,真的很不错。




第二十四章

“枫哥,那个老东西要怎么处置?”
“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是!”
“等等。枫哥,这事不简单。从兄弟们发现张福才动手到他带笑笑跑得无影无踪只是短短一会,凭他一个人不容易办到。”
“哥,你的意思是有人帮他?”
“有这种可能。”
“骁阳,你去查。”
“是。”
看着洛枫打开房门走进去,兄弟俩站在走廊上,心里都有点后怕。
孟骁飞怕的是若非洛枫想起张福才这号人,推测他快被放出来,以防他怀恨在心、图谋不轨,吩咐骁阳派人注意,可能他们就来不及从张福才手里救下任笑迟。张福才原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老混子,这次胆大到谋害任笑迟,无疑是自掘坟墓。
孟骁阳怕的是若非他们及时救下那个女人,不知洛枫会变成什么样。认识洛枫多年,在他心里,洛枫一直是个感情寡淡的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看得很重。可是今晚,他却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洛枫。从得知那个女人失踪时的震惊,到寻找那个女人时的急切,从发现那个女人时的紧张,到用手拨土时的不顾一切,从抱起那个女人时的小心,到刚才下令时的冷酷。今晚的洛枫让他有些陌生。
“哥,那个女人是谁?”孟骁阳问了一句。
孟骁飞看着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地说:“一个特别的人。”
鞋子撞击地面的声音被地毯全部吸收了,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只听见床上的人极轻的呼吸声。一步步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看着她苍白的脸,伸出带有伤口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终是触了上去。拂去她额前的一缕碎发,点上翘起的嘴角。这是笑吗?即使在那种时候也会笑?又是为了什么而笑?
是该笑的,为了无事而笑,为了什么都没失去而笑。
任笑迟做了一个长长的、光怪陆离的梦,梦里黑色、白色不断交替,一些人如恶魔般对着她狞笑,一些人如天使般在空中对着她招手。头顶上总是有块乌云对着她下雨,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觉得暖。一会儿她是小姑娘,跟着一群小孩子蹦蹦跳跳地玩闹,一会儿她又长大了,不停地在跑,追着前面一个朦胧的影子,直到跌进一个坑里,摔疼了,她也醒了。
任笑迟缓缓睁开眼睛,脑子里一片迷糊。稍微一动,立刻痛哼一声。
趴在床边浅眠的人被她的声音惊醒,抬起头看她,顿时激动地叫了起来:“笑笑,你醒了!”
任笑迟看着这人,张口,声音干哑,“小……愿……”
“是我。”李愿笑着说,用手摸摸她的额头,长舒一口气,说道:“烧终于退了。”
怎么回事?她发烧了?
任笑迟想坐起来,奈何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只得费力地抬起手。
李愿忙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