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花档
我终于找到你了。”
呜咽的哭声,仿佛释放出来半个世纪的等待。
那种苦,那种痛,只有做母亲的人才有深刻体会吧。
余惊鸿难以置信,耳朵后面的突出的软骨,几乎没有人知道,除了许欢儿。
当年跟许欢儿热恋时,许欢儿戏称他是个偷儿,把好东西都放耳朵后面藏起来了。
当临终时的许欢儿摸到北修的耳后,由衷地微笑着离去时,余惊鸿还不知道北修也遗传了这个特征;他伸手摸了一下北修的耳后;同一个位置;一模一样的特征;他身子不由得战栗起来。
这位老人无疑就是自己的母亲了,余惊鸿泪流满面跪在余乡音的面前。哭喊了一声:“妈妈”
他回身拉过北修一起跪了下来。
当年那枚炸弹,炸毁了整个村子,那对夫妇俩抱着还没满月的惊鸿逃了出来。等余乡音跑回来时,整个村庄已是一片火海。
她苦等了三天,终于不支昏倒,被救护队就走。而带走孩子的这对夫妇就是余惊鸿的养父母。
无家可归,他们便一路流浪乞讨,多方打听,也没有找到余惊鸿妈妈的踪影。那个时代,人命如草,也许早就死在那场大轰炸中也不可知。
此后他便由这对夫妻养大,入伍,并娶了他们的女儿。那对夫妻只知道他妈妈姓余,人家都称她余护士。就保留了余惊鸿的姓,希望以后还能找到他的妈妈。
眼前这位弥留中的老人,就是自己寻找了40多年的母亲。虽然没有记忆,可是母子情深,血肉相连,让余惊鸿不再有丝毫的疑虑。
那个耳后的秘密,更是震撼了他。他放声痛哭起来,这些年这个老人是怎么走过来的,看着这间家徒四壁的房子,他心痛了。
眼前躺着的老人,瘦弱的只剩下一把骨头,这就是他的母亲,他的心颤抖了。
为什么老天不早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来照顾她,让她的晚年不要这么悲惨。
他觉得上天太不公平了。
端木…我的爷爷
……》
余奶奶抬起干瘦抖动的手,指了指脚头的一个小木箱。
北修起身走了过去,他拿过木箱,打了开来。
余奶奶示意他把东西拿了出来,一个绢丝的黄包裹。北修把它放到了余奶奶的枕边。
她颤颤巍巍的手打开了这个黄包裹,里面赫然放着一把枪。
这就是端木逸夫当年临走时放在余乡音床头那把盒子枪,也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我守了它一辈子了,我把它交给你们,上天没有薄待我,让我等了一辈子。
在我最后,圆了我的心愿,让我看到了我的孙子,我的儿子。
告诉端木逸夫,我不恨他了。”
“奶奶!”
“妈妈”
在两个亲人的哭喊中,余乡音放下了半个世界的等待,面带祥和,眼里含着笑意,满足地离开了人世。
葬礼由村里出人出力帮助操办的,儿子,孙子守着灵堂。
村里人无不称奇,世间竟有这样的奇缘,一辈子孤苦伶仃的老人,她没有等来那个负心的男人,
却在弥留之际,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儿子还有孙子。
看着这两位气宇轩昂的父子,都叹余奶奶真是有福气。受了大半辈子苦也值了。
葬礼结束后,北修拉着省心,把余奶奶曾经讲过的故事给余惊鸿复述了一遍。
余惊鸿几次都克制不住,泪流满面。他知道他的妈妈吃了多少苦,听到省心说到余奶奶走遍全国各地收容所孤儿院,摸遍所有孩子的耳后,都没有找到她的孩子时,余惊鸿再也忍不住了,跪在余乡音的骨灰前放声大哭起来。
余惊鸿和村里商量好,余奶奶的小院就这么先放着,骨灰也不带走,他有时间会来看看。北修也住的近。让他经常来打扫一下。
村里给了一块墓地,说随时都可以让余奶奶下葬。但余惊鸿并没有那么做。
余奶奶的事情,让北修和省心感叹人世间的孽海情缘,冥冥之中似乎命运的绳索从来都没断过,无时无刻不在牵扯着你走向归途。
没有省心的存在,许北修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是端木家的后代,更不会知道余乡音就是他的亲奶奶。
这一家三代的生离死别,恩怨情仇就像一个故事一样。而这一切就是从北修来到这个小营房便开始了。
这个命运,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余惊鸿这几日一直在忙着一件事情,他找至亲好友,去海协会打听有关端木此人的消息。
面对母亲的辞世,余惊鸿心如刀绞,悲痛欲绝。许欢儿的离去,让悔恨交加。前半生的蹉跎,本性的懦弱,让他后悔不已。他不能再失去了。
面对儿子的冷漠,他想做点什么,为儿子也好,为自己也好,或者是为了死去的两个女人。
很快海协会那边秘密通道传来消息,此人健在,而且已经于前几日启程,回大陆探亲访友。目前已经到达香港转向大陆。
余惊鸿听了这个消息,精神一振。这么说,这么多年来,母亲的苦苦死守并没有付之东流。端木逸夫他没有忘记那个他深爱过的女人。
余惊鸿眼睛湿润了,他决心要把这一切根源的制造者找出来。
一家三代的孽缘,从此有个终止。余惊鸿心潮澎湃了。
一个星期后的清晨。在机场的特别贵客室里,三代人见面了。
北修走在余惊鸿的身后,前面的余惊鸿步履稳健,北修还是从余惊鸿的下意识动作里看出了紧张和不安。
北修冷漠地看着他的背影,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好好地去理解一下这个父亲,纵然能看出余惊鸿百般地讨好他。
看着他微微抖动的手,不由得想起在病房里他们俩第一次的对视。
看起来他的这位父亲,也很可怜,比北修自己还要可怜。如今他也要见自己的父亲,不知该做何
感想。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特别贵宾室。里面的人已久后在此。
中国刚刚开放不久,台湾和大陆还不能很自由地通信,探访。第一批台胞回大陆探亲访友,政治审查手续非常的繁琐,能通过的寥寥无几。
即便如此;当年那些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的老兵老军官们,都拼了血本往里钻。只希望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家人,见到自己至亲至爱的人。40年音信皆无,很多人回来面对的都是一把黄土。可叹人间冷暖无情。
端木逸夫当年撇下余乡音,带着大房妻儿跟随着国民党队伍一路败退,他当时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乡音当时的状况很不稳定,他怕跟了他走反而会丢了性命。等他最终在台湾落下了脚,他就后悔了。
虽然他再三拜托副官,无论如何都要保证她的安全,只要战火稍为平息,就立刻传信息给他,他会想办法来接她走。那知道,竟成了一个梦,一个让他做了40多年的梦。
台湾海基会的人以前是他的老部下,很多年前开始他就托这个人到中国大陆打听余乡音和副官的下落,这么多年下来,杳无音讯。
他没有放弃,他觉得她一定活着,只是找不到。
到了晚年,这件事情成了他唯一的愿望。
终于有一天,台基会给他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大陆的海协会曾有消息传来。有人在打听他,据说是余乡音的儿子。
他惊呆了。他不知道乡音怀孕的事情。可是再一想,那时,乡音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翻江倒海般的呕吐。他明白了。他做了一件永远也得不到宽恕的事,对乡音。
特别贵宾室,三代人终于见面了。
海协会的官员都忍不住惊叹,太像了,这三代人,老,中,青。都是那么的醒目,无论是姿态,形体,举止,纵然是从来都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一天,但遗传的基因,牢牢地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北修的玉树临风,余惊鸿的仪表堂堂。端木逸夫的风度翩翩。他们却有着一个共同点特别气质:冷峻孤傲。好似从骨头里带出来的一样。
三代人对视着。仿佛彼此看到了过往和未来。
北修的个性特征更接近端木逸夫,难怪当时奶奶会认错了。
海协会的人给他们做了详细的介绍。
因为余惊鸿和许北修都是现役军人,而端木逸夫是曾经的国民党高级将领。因此这场会面异常特别,老端木从台湾转香港来大陆,用的是一般商人的身份,纵然如此,他们三个人的会面全程都有人陪同监护,所有谈话都会纪录在案。
三个人见面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亲人相互抱头痛哭,肝肠寸断,互叙衷肠。
三个人分三个角落坐了下来,像在开会,旁边坐着监视人和记录员。
端木的眼神慈爱地看着对面的儿子和孙子。从进门那一刻起,端木就知道,就是他们!自己的子孙。
他急迫地想问余乡音的消息,可是一切都要按照大陆的条例走,甚至问什么问题也不是很自由的。
他等待着,眼神里满是期待。
北修冷冷地扫了一眼全场,率先开口了:“既然都来了,就先确认一下吧。”
众人都一愣,全部眼光都转向北修这边,北修面无表情,丝毫没有任何不适。
“这位老先生是来找儿子,孙子的,那就先说有什么可以证明的彼此有血缘关系,这个前提有了,才能继续谈下去,”
老端木听了北修这番话,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余惊鸿有些担心,他对政治上的认识比北修可深远的多。他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北修的建议,海协会很快就给了答案。随行的军医分别抽血化验,并让他们每人把能认可的特征写在纸上,然后由海协会来确认之后再谈。
事情做的很顺利,不一会,他们就又回到了谈判桌上,海协会的人宣布了三个同样的答案,耳朵后面的软骨。并将血液化验结果公布出来。
这时候,这一家三代才真正地把手握在了一起。
老端木已经老泪纵横了,这时候海协会的人也悄悄地退了出去。
余惊鸿叫了声:“父亲”哽咽着。北修也被这场面感动了。
老端木拉着北修的手问“孩子,你奶奶呢?乡音她还好吗?”
40年来,老端木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里的这句话。
余惊鸿怕过渡的刺激会让老端木承受不了,对着北修使了个眼色。
北修很有感触地说:“她说过,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就是把命交给了他。你呢?惜过她的命吗?现在才来问好不好又有什么意义。”
老端木此刻犹如万箭穿心,他无言以对,他能体会到余乡音这句话的意义。
最后他对海协会提出要去见余乡音。
于是,余惊鸿,许北修,端木逸夫三代人,来到了余乡音的小院。
家族的诅咒
……》
昔日村顿时轰动起来,从前那个默默无闻,总是被人遗忘的孤苦老太太,自从离世后,来了孙子,儿子,现在连丈夫也从台湾来了。村民不禁感叹不已,人的命,天来定。只是这个老人这辈子太可怜太凄苦了。
这个安静的小院子被省心打扫的很干净,保持着余奶奶生前的原样。仿佛余奶奶此时正在屋子里坐着,打着蒲扇,遥望着远方。
北修触景生情,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端木颤巍巍的推开房门,光线顺着门打开的一瞬照亮了小屋。屋内的条几正中央端正地摆放着余乡音的骨灰盒。
骨灰盒上贴着一张微微发黄的照片,一个端庄清秀的女子,浓发倌起,淡扫娥眉,温温而婉。她就是余乡音。老端木还清楚地记得,这张照片是他们婚后第三天,他亲自开车带乡音去照相馆照的。他跟余乡音说,常年带兵在外,想她的时候可以看看照片。他的那张一直都揣在怀里,一直陪他飘洋过海,陪了他40多年。可如今,另一张现在就在眼前,在余乡音的骨灰盒上。
老端木看着那张熟悉的照片,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他差点站不住了。余惊鸿扶住了他,北修连忙拿过来凳子想扶他坐下来。老端木推开了,踉踉跄跄地奔到条几前,扑倒跪了下来。一个老者的哭声,让屋子里的人为之动容,欣然泪下。
……
…… ……
北修拉着省心过来;想必只有她是最了解余乡音晚年得的事情了。一盏微弱的灯光下,三个人听着省心慢慢叙来……
中间总是因老端木的不能把持住情绪而中断。
省心压抑的心肺剧痛;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把一个忧伤的故事讲给这样的三个人来听。
老端木连很多小细节都要反反复复地问个清楚。当他听到副官为乡音挡子弹时(见番外:旧影…余乡音);失声痛哭起来,连声说着对不起,该死的是他自己。
他摸着余乡音生前用的东西,神情是那样的不舍。这时候,余惊鸿拿出了余乡音临终前留下的那把盒子枪,交给了它的主人,半个多世纪的信物。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