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价值投资论
程熠微其实早已平和下来。
经过在她家楼下独自守候的大半夜,前所未有的人生体验让他开始反反复复思索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此时他饶有兴致把玩着慕憬的手机,过时老款黑色砖块诺基亚里通讯录寥寥,短信收件箱空白,昭显着主人苍白到不可思议的过去和现在。
一个不算陌生的号码变亮振动,他摁掉。过一会又亮起来,他再摁掉。几次三番之后,他轻巧地摁下红色关机键。随后,给小黄打了个电话。
程熠微第一次收到慕憬带附件的邮件没有点开,回复也很简洁:不行。
第二次,还是没有点开,几秒钟之内回复:重来。
第三次,再来。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收到的是没有附件的短讯息,上面写着:BOSS大人,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四点,美东时间十一点。请原谅我一次都没修改过,因为您大概也一次都没有细看过内容吧。不知道小人哪里开罪您了,先赔个不是。真的很晚了,我十分地困,您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下……
程熠微简洁回复:过来。
慕憬的身影几乎是立即出现在门边。四面八方通明灯火映着她的雪白面皮,眼睑下浓重阴影衬托得眉目如画,一时间场景恍惚不真实起来,她的面容放佛带有几许幽幽鬼魅之惑。
他的目光只在她面上停留了极短暂的时间,然后貌似不经意地转开。
“困了?”
她捂嘴打个呵欠,充满期待地点头。
“走吧。”
“能把手机还给我了么?”她语气里有点乞求意味。
他气恼起来,塞给她一部簇新的手机。大步朝门口走去。
“这是——变相送我手机?”等电梯的时候,她站在身侧扬起柔美侧脸问。
“不好意思,可能你的手机太过破旧,清洁阿姨收拾的时候一不小心当垃圾扔了。”
……
程熠微关小车内冷气。“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么?”
“嗯?……嗯,有的有的。”头控制不住地下垂。
“说来听听。”
“我不该上班时间打游戏,浪费自己的生命,也浪费——您的生命。我不该……”
话没有说完,已经无声无息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慢慢把她的头挪到舒适头枕上靠好,车速缓缓降下来。
慕憬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完全陌生的一个地方,回味了好久仍有些懵懂。她从沙发里坐起身,感觉有些渴,厚重窗帘关得严严实实,不知辰光为何。
赤脚走到窗边拉开帘子,日头猛地如刀剑刺入眼底。她唰地一下再度合拢窗帘,仅余小小一丝缝隙,转而低头审视自己。胸前扣子虽然开了两颗但尚未走光,牛仔裤裹得如铁皮样紧,只有小小的脚指头蜷着踩在柚木地板上白晃晃的有点碍眼。揉揉酸胀的双腿,立刻看到沙发对面是一张超豪华超整洁的大床,不由得分外哀怨起来,一头扎进床里。
为什么明明有床,却让她睡了整晚沙发。她叹一声,男人心,海底针。
那是个简洁舒适的大开间公寓。她很快熟悉环境,摸进卫生间冲澡。速战速决之后看看被汗渍透皱巴巴的黑衬衣,皱皱眉裹着浴巾走出来。
抱着侥幸心里,她打开衣橱。
满满一柜子的衣服,无一例外剪了标。各种蓝色、白色、灰色裙装,只是没有黑色。
慕憬拉开第一格抽屉,各式各样的胸衣、内裤,色彩亦缤纷。除了黑色。
第二格,五花八门的丝袜,款式很独特。还是没有黑色。
慕憬低低念了句咒语,最后给自己选了件简洁大方的白裙子套上。脑子里禁不住胡思乱想些程熠微前前后后对自己格外“关照”的用意,直到发现,离上班时间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分钟。
从公寓处可以遥望到RCIG大厦,想来距离上班地点不过十来分钟脚程。慕憬发现这点之后有些欣慰,甩甩头不再走神,急急收拾好自己快速赶过去。
一路上回头率竟然高得惊人。
慕憬十分不自在地摸索头顶,头发服服帖帖地被皮筋束着,并没有张扬开来。再低头看看低调的黑色细带凉鞋,然后摸摸只擦了点润肤露的脸和眼角。似乎,并无任何不妥。
猜不透原因,只好闷闷地埋头继续前行,却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有些躲躲闪闪起来。
差三分钟九点,正是上班高峰时间。慕憬走到大厦里空无一人的专用电梯前,发现众多苦等电梯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如同一台台X光机在探照,犀利得令她无处遁形。写字楼过分低温的冷气中,她瑟缩了身体,想想,还是拐进楼梯间,沿着光线极差的楼道小心翼翼走向地下停车场,打算从负一直上三十八层。
停车场此时亦是车流不断。慕憬左躲右闪朝目标进发,一辆黑色SUV自她身旁贴边驶过。距离太近,凉风掠过她寒毛耸立。慕憬不由退了一步,再抬头正好与车里男人打了照面。
冷峻的脸。
似曾相识。
搜索不出记忆深处呼之欲出的东西,却发现那个男人照面之后亦愣神了几秒。只是刹那,他恢复面无表情,抄起公事包走人,一边潇洒地扬手锁车。
慕憬甩甩头,不再计较。过去的东西,她早已不欲翻出来晾晒……
何执迷不悟
程熠微尚未到办公室。
慕憬喘口气,打开电脑。密密麻麻一堆数据仍摆在桌面上,提醒她不堪回首的昨日。感觉有些头大,将之齐齐拉进回收站。为了缓和一下连续两天紧绷着的神经,特意调出最近新发掘的名为“环游世界80天”的小游戏。
由于不好推拒,厚着脸皮开始享用老板秘书为她专门冲泡的香浓黑咖啡。
“叮”。邮件提示音。没有发件人地址,没有标题,没有IP。三无垃圾。慕憬习惯性将邮件朝垃圾箱拖去,手却鬼使神差抖了一下,邮件打开。那是一张外人开来没什么特别的照片,山花烂漫中,一群孩子的笑脸围着一个对着镜头十分羞涩纯朴的女子。
她的脑子却嗡地一下空白一片。伴随着办公室大门的瞬间开合,咖啡杯咣当掉地。慕憬忙不迭擦拭白裙上的咖啡渍。
“你果然只适合黑色。CHANEL就这么毁了!”程熠微的调侃让慕憬转身下意识合上电脑,双手拿着纸巾仍无用功地擦拭着,一下,一下,一下。
冷不防手腕被程熠微握住。“我再买给你。”他放低声调像哄小孩子般说着。
慕憬突然眼圈红了,却甩开手冷笑,“您说的没错!我本来就是个不配穿白的黑寡妇。”
尹秘书推开门,看见两人正赌气似的分头别着脸,谁也没看她一眼。她自问脸皮够厚亦觉得有些尴尬,知道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支支吾吾着说:“Rex,楼下有公安,指名要见乔小姐。”
慕憬没事似地收回手腕转动几下,干脆利落地对小尹说,“请他们在一层星巴克等我。”浅浅吸口气,不去在意白裙腰部那团污渍是否准确地击中了自己,离开他,独自朝电梯间走去。
来者是两张新鲜面孔。便衣,普通到混进人群中你就会快速遗忘掉的脸。唯有盯着她的眼神精明犀利。
尽管面上镇定如常,脚下却有如踩在棉花上一般毫无着陆感。这一次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不知道还能否如前数次般幸运地化险为夷。她很悲观。
“刚才怎么从一楼走到地下去搭电梯啊?”对方发问。
“情绪有点失控啊,可惜了这么一条裙子。”另一人说道。
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使劲攥住的手心开始冒冷汗。慕憬更忧心的倒不是自己,而是照片上那名女子的现状。
两人对视一下,矮小点的男子从随身夹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来。“麻烦您对这张照片给个合理的解释。”
山花烂漫中,一群孩子的笑脸围着一个对着镜头很羞涩很纯朴的女子。
“风景很美。”慕憬发表感言。
矮小男子对她的鸵鸟举动动气起来,起身欲拍桌子,被同伴拦住。他复坐下来,声线提高几度,语气里不乏严厉。“乔木!如果你拒不合作,我们有理由把你带回去配合审查。请想清楚点,这女人是谁?”
慕憬垂下眼睛,“我不认识。”
“据我们掌握的资料,乔家有且仅有一名独生女乔木,在村里当民办教师,从小没出过S市以外的地方。此刻正陪着她母亲在医院。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慕憬一动不住。
“那好,能告诉我们,你是谁吗?又为什么跟民办教师乔木共用一个身份证?”
矮个子警察盯着慕憬身份证照片看了半晌,陈述道:“两个身份证不同的只是你这个照片模糊,历史久远,她的照片清晰,近两年申请新办的。你们脸型只有三分相似,仔细看的话,神情是完全不同的。”
慕憬木然陈述:“我身份证丢了,老家远补办太麻烦,花五十块在天桥下买了个假的。谁知道这个假的竟然是真的来着。或许——办假证的人偷来的?”
矮个警察又有些动怒,还是忍住了。“那好,你叫什么,老家在哪儿?”
“……”
他追问:“你是不是复姓慕容?慕容震是你的什么人?”
“……”
“看来你是要跟我们走一趟才肯配合了。”矮个警察起身。“请吧,小姐。”
她不敢抬起头来,因为眼底有了深深的绝望。
“两位,可否容我解释一下。”程熠微的声音远远插进来。
当先那位办案警察看到程熠微的脸,面色突然变了。与另外一位咬耳窃语起来。
慕憬抬头在他脸上逡巡,没有说话,暗沉眼色泛起一丝微光,如同溺水之人抱住一段浮木,又有点犹疑着不敢伸出手去,害怕那其实是一条随时可能张开嘴咬住她的鳄鱼。
就在她犹疑间,听到程熠微说,“她是我父亲收养的女儿程一蔓。我的妹妹。”
程熠微示意小黄拿出一叠文件。“这是她早前的户口复印件,这是她出国读书注销户口的证明。这些,是她在国外读书的证明……这是她的绿卡……”
警察对突发状况明显惊异,高个子踌躇着发问:“我想不通令妹千金小姐不做,冒用农村身份做什么?”
程熠微如同兄长般宠溺地摸摸慕憬的头,无可奈何地说,“我这个妹妹太任性,毕业后父亲让她留在国外发展,毕竟绿卡好不容易才拿到。但是,她铁了心非要回来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不可。几次三番猫抓老鼠,我父亲总是找机场熟人查程一蔓出入记录,然后遣送她回去。无奈之下,她偷偷买了个假身份证方便于国内停留。”
对方显然怀疑他的这套说辞,却对他的身份有些忌惮,黑沉着脸。
“请问慕容是什么人?还有,一蔓出了什么问题,要劳烦两位大驾?”程熠微礼节性地发问。
两个警察迟疑着起身,并没有正面回答。“对不起,无可奉告。这些材料我们要拿回去做详细备案。不排除今后还会请这位小姐回去协助调查一宗经济罪案的可能。”
“当然。替我向李局问好。”程熠微彬彬有礼地示意小黄送人,目送两位警察走出咖啡厅。
转身坐到慕憬对面。
慕憬低头搅动杯中红茶,慢慢地对着杯子说:“从我生下来妈妈就病重,爸爸工作忙无力照料,一直把我寄养在农村姑奶奶家。后来姑奶奶也去世了,乔家是邻居,她们是老实人,也是好人,曾经给予我很多很多……希望不要因为我的事……”
程熠微忍不住摸摸慕憬的头,叹口气,“放心吧,她康复得很好,警察没有为难她们母女。毕竟她们是局外人。走吧,我亲爱的妹妹。”
慕憬起身,乖巧地跟于程熠微身后。心中忐忑。
她不知道他对自己的事所知多少,不知道他如此心机接近自己抱着何种目的,不知道该不该听从心底的声音去走凶险叵测的前路。
…………………
“你怎么编出来的?”慕憬在程熠微办公桌对面,专注地打量他,彷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又放佛在对他做重新评估鉴定。
“真的。除了照片是你。”程熠微取出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你真有个妹妹?人在哪里?”
“anywhere,”程熠微唰唰地挥笔签字,“她是地理学博士,到处做研究。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
慕憬吐口气,“你的生活小秘书一直对我超热情,莫非你早已告诉公司里的人,我是你妹妹。”
“不然你以为这么个大活人天天碍眼地赖在我的办公室里,不会被公司上下围观?”他淡淡地说。
她默了一下,继续问道,“我昨天借住的公寓是你的?”
“她的。怎么?”
“能不能多住几天?”
“理由。”
“很舒适,上班近,……”
哼一声。“浪费口水!”
……
慕憬突然凑到程熠微面前。他抬头,一张放大的脸,瓷白精致的皮肤,瞳孔微微张开,眼波里有别致的光彩,弧度美好的淡唇,就那么突如其来撞入眼底。
来不及避开,她在他耳边,轻轻巧巧的呼吸无意识地扑到他的耳垂上,酥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