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间的爱情





    现在的这般情况,比之沈浪的要严峻一千一万倍不止。至少,如果是沈浪怀孕,赵坤虽然不爱,却不会不认。
    他们的孩子,至少可以正大光明地见到这世间的阳光。可是她的呢?却只能永远活在阴暗的角落,接受别人的嘲笑。苏青一看见他,便会点燃愤怒的火苗,必定不能对她如平常母亲一般。
    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不爱的孩子,该是多么可悲啊!沈浪说错了,世上最可怜的孩子,不是得不到完整爱的孩子,而是生活在畸形爱里的孩子。
    她的孩子,会成为世界上最可怜的孩子吗?
    想到这里,苏青的身子禁不住颤抖。她弓下腰,双臂环抱住自己,下巴顶在膝盖上,眼里的空洞与绝望,一望无际。
    她简直不敢相信,不敢想像,思维已经僵化了,可她却不得不逼迫着自己去想。
    不敢相信的,不止是她一个人,当沈浪听到这个消息时,那一脸毫不掩饰的震惊与不解,紧接着,便是满满的失望与忧伤,几乎将一旁脑海已经处于空白的苏青淹没。
    怀孕的是她,而沈浪,不过是胃病犯了。
    天意真是弄人。
    她仰起头,透过护栏,望向天上那一弯新月。
    天上有乌云,月辉虽然暗淡,却仍是没有被乌云盖去。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自上而下,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在静夜里,任何风吹草动能听得分明。
    苏青一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必须赶快离开,她现在这副鬼样子,别人见了估计要被吓坏了,以为是午夜的女鬼。
    她攀上扶手顶部,想要借力站起身来,可是,事与愿违,耳边的声响越发清晰,可她的身体却也越来越疲软,根本使不上劲。
    最后,只得认命地重新坐了下来,呼呼喘气。
    这时,一个暗影罩上来,在层层的阶梯上,仿佛被折了很多遍之后,又解开的纸人,折痕清晰。
    “对不起,我——”苏青抬眼,却顿了顿,眯了眼仔细瞅着那个背对着月光的人。
    “青青,是我!”
    哦,是李书云的声音。苏青松了口气,重新趴在膝头,蔫蔫地转过头去。
    原来是他。在他面前,无需刻意掩饰什么。
    “你怎么坐在这里?”李书云踏上阶梯,边走边说,“地上凉,深夜露重,你的身体受不住!”
    身体受不住?苏青不明白,他指的是她刚好的感冒,还是肚子里的那个生命。
    “我只是有点累,没事!”
    睡着,苏青便再次努力想要站起,仍是无果。
    李书云无奈叹了口气,走上去,伸出双手,托在她腋下,微一用力,便将苏青提了起来。
    “你怎么这样轻了?到底瘦了多少?”李书云闷闷地发问。
    苏青的腿仍是发软,只好攀住他的手臂站着。
    “没有,这阵事情多,你又不是不知道,忙得呗!人家想减肥都减不下来呢!”苏青随口胡诌,心下却仍有些心虚。
    “恩!”李书云微一沉吟,“能走吗?”
    苏青试了试脚力,离了他的手,才走了几步,便喘上了。
    李书云忙上前扶住她一只胳膊,抱怨,“真是,病还没全好就出去晃荡,你怕是不想要它好完全了是吧!”
    苏青讪讪地笑。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前,苏青几乎感觉要虚脱了。
    像上次一样,李书云顺手便从她手上接过包来,打开,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扭动,门开。
    苏青怔了怔,忽然觉得,他好像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不过是他捡回来借宿的狼狈宾客。
    摇了摇头,苦笑。
    李书云将她扶坐在沙发上,进了厨房,倒了杯白开水,拿了条毛巾,走回来,递给仍在发怔的苏青。
    “先擦擦吧!你看你这样子,好像病了几百年一样!”
    苏青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看到桌上的白开水,皱眉。
    “我喝茶的!不喝白开水!而且还是热白开!”
    “你现在的情况,最好喝点热白开!而且,你之前不是只喝绿茶的么,现在都改喝红茶了!那白开水也能喝的吧!”
    苏青低眉,不再说话,拿起温热的毛巾,擦了擦脸。
    “怎么又来了?”
    李书云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转了脸不去看她。
    苏青疑惑地抬头,撞进眼里的,竟然又是那个泛着淡淡忧伤的李书云。
    “你,你怎么了?”苏青小心翼翼地问。
    李书云不答。
    脚下一动,走向洗手间。
    苏青摸不着头脑,便不去管他,实在有些渴了,白开水也就将就了吧!端起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撇下杯子,不经意转眼,李书云正站在那里,细细地瞅着她。
    她真受不了那眼神,让她全身都仿佛浸在了水里,衣衫透薄,飘飘荡荡,一切尽在眼底。
    李书云走上前来,这时,苏青才发现,他手里端着一盆水。
    “你这是要干什么?”苏青惊疑。
    李书云未答,径自将水盆放在她脚前,伸手便去脱她的鞋。
    “哎,李书云!”苏青忙躲开,“你疯了!你干嘛啊!”
    “没看到吗?”李书云头也没抬,声音里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坚定,“给你洗脚!”
    苏青睁大眼睛看他,他正蹲身在苏青跟前,苏青可以俯视地看他。
    他低着头,眉眼也是低着的,睫毛不算密,却很长,根根分明,在灯影下,投下一排暗影。他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皙,近乎苍白的白皙,犹如一张从未被污染的白纸。
    “为什么?”苏青呆呆地问。
    李书云不答,手上已经捉住她的脚,给她褪下鞋袜。
    苏青穿着的是那种最简单的短丝袜,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简单到有些简陋,但质地却是好的,穿在脚上很舒服的那种。
    他的手轻轻滴划过她的脚背,动作轻柔而迟缓,一直低着头,没有看她。
    苏青默默地,不再言语,顺从地随着他来,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他,那样哀伤的姿态神情,竟让她有一丝不忍。
    水是温热的,没过脚背,暖暖地直入心房。
    苏青的脚不像许多江南小姑娘那般,小巧细致,而是瘦长细削,脚掌薄薄的。
    有人说,有这样的脚的女人,福薄。
    她的脚掌底下,有一层茧,那是常年穿高跟鞋的后遗症。
    李书云的手,一下一下,慢慢摩挲,仿佛他手里捧着的,不是她的脚,而是全世界。
    苏青有些疑惑。
    不知过了多久,水都有些凉了。苏青终于忍不住开口。
    “书云,好了!”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继续下去。
    李书云抬头,望向她,严重闪着晶亮的光。
    苏青一惊,他,他这是怎么了?
    李书云扯着嘴角笑了笑,“原来这 么 快‘炫’‘书’‘网’!”
    说着,将苏青的脚放出来,拿起毛巾细细擦干,苏青不动,任他这么做。
    之后,他终于站起身,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苏青望着那盆水,在灯影下,泛着粼粼波光,清澈透明,和洗之前无甚区别。
    李书云忽然深吸口气,“苏青,你一定很好奇!”
    苏青砖头看他,他亦是转过头来回望。
    “好奇我今天的行为!”
    苏青钝钝地点头,表示认同。
    “那我现在告诉你!”
    苏青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李书云又转回头去,手臂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眼睛望向前方,缓缓开口。
    “我,可能不能实现我的诺言了!”
    苏青皱眉,“诺言,什么诺言?”
    李书云眼神黯淡下来,低了头。苏青有些歉疚。
    “只能说,我不能完整地实现他们了。不过,我依然会守在你身边,直到我——”
    苏青将脚曲起,放到沙发上。
    静。
    李书云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以前一直记得一个说法,也一直相信着,爱一个人,必须为她洗脚。这最卑微的事情,在爱人面前,永远不会显得低下。因为,爱到最深的时候,是连尊严都可以放下舍弃的!”
    苏青一震,心里泛疼,转眼望向窗外。
    他今天,就是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情感,同时,也终结这段痛苦的记忆吗?
    “青青,我没有遗憾了!真的,老天再不公,仍是给了我再次见到你的机会,还让我把心中一直想做的事情做完了!我应该觉得庆幸,而不是怨恨。”
    苏青转回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沉默弥散开来,淹没了这静夜。
    李书云闭了眼,低缓道。
    “苏青!邓岳怀孕了!”
    苏青有一刻的怔愣,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嘴上竟带着笑。原来,老天总是爱和人作对,不想发生的事情偏会发生。
    到现在,原来,怀孕的人不止她一个。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青的声音很平静。
    答案呼之欲出。她也相信,即使李苏阳不爱邓岳,他也会那么做。他是那样一个认死理的人。,
    要不是这样,当年又怎会被邓岳利用,被她轻而易举地收服。
    “我,我打算和她结婚!”
    早已料想到的答案,在这一刻,仍是显得有些突兀。
    苏青点头,却是哀哀地看着他。
    “是的,是应该结婚,你做的没错!”
    “青青,”李书云不敢看她,“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苏青笑,“你和我早就没有什么了!况且,你和邓岳早已有了婚约,结婚是迟早的事情!你没有对不起我!”
    李书云低了头,“我必须这么做,毕竟,孩子是无辜的。错的是邓岳,是我,而不是孩子!”
    是啊,孩子是无辜的,你们的孩子是无辜的,那我的呢?
    苏青看着黑沉沉的天际,恍惚地,感受着身体里的脉搏与跳痛。
    这天的天气很难得,太阳不是很毒,天空中飘着厚厚的云层。
    推开车门,苏青下了车。放眼一望,满眼尽是飘扬的彩旗和粉红色的装饰物。唯美的欧式建筑正门口,摆放着无数的花篮贺礼,连绵延伸了好一段。
    看来邓岳换口味了,喜 欢'炫。书。网'粉红色的婚礼。
    这是苏青第二次来到这里了,头一次是参加前男友与其第三者的订婚宴,这一次,更离谱,是来参加婚礼的。
    新郎新娘都没有发请帖给她,是她自己从朋友那里弄来的。也许是怕她尴尬,可是,现在的她,更希望的是,他们能够幸福,那个依旧纯白的男人,能够幸福。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得到她这个过期快十年的前女友的祝福,应该也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吧。
    至少,苏青是这样认为。
    她穿着一件长身礼服,黑色,丝滑的缎面,小露香肩,裙摆一直蜿蜒到脚跟。脚上是一双紫色绒缎的细高跟,鞋面上一簇细细软软的黑色绒毛,随着脚步,轻轻舞舞地飞扬。头发松松挽了一个发髻,只留几绺长长的发,垂在肩侧。
    今天,和上次有些许的不同。当然,除了这身装束要更费心思之外。
    上次她没有带上男伴,独自前来,而这次,她带了。
    一个男人关了车门,绕过车,走到她身边。
    苏青扬起一个笑容,抬手挽上他的臂弯。男人一脸温和的笑意。
    二人一起步入会场。
    瞬时,全场的焦点全部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苏青微微有些紧张,心中惴惴不安。那些商贵名流探寻的目光,仿佛道道芒刺在背。
    男人不着痕迹地靠近,附在苏青耳边,“别紧张,我就在这里!”
    苏青抬眼,望着这个男人。
    四十多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不仅是沧桑,更多了一份沉稳从容的大气。他或许不如其他人年轻,却胜在风度优雅,气度不凡。这一点,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即使岁月流过,每个人所经历和拥有的,会不一样。
    这是他的独特魅力所在。
    这个人,就是林清源,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拥有多少资产,也没有人知晓,他那些坊间流传的风流韵事,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
    可是,苏青却认为,那些事不是他自己惹上的,而是女人们故意制造的。这样的男人,对于年长一点的少妇,是种诱惑,对于青春的少女来说,更是一种毒,一种种在成熟风度,财富与智慧之上的剧毒。
    今天苏青会和他一起来,并不是约好的,而是碰上的。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当然,这其中又有着谁的安排,不得而知。
    那辆外表平凡,实则是超级豪华的奔驰车,就那样忽然地出现在了苏青眼前,让她措手不及,同时,也不容拒绝。
    看到林清源那双眼,苏青便知道,无论如何,她不可能拒绝他的好意。
    会场上很热闹,人来人往之间,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
    邓家,现在是风光无限,谁也得给几分薄面,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