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间的爱情





    二人下了车。
    苏青裹紧了风衣,瑟缩着脖子,江容天拉开大衣,将苏青拉近怀里,紧紧环住。
    下了一夜的雪渐渐小了下来,东方的天际露出了微光,打在银白的大地上,洒下一天一地暖暖淡淡的光晕。
    这一幕,美得不真实,美得没有丝毫杂质。
    新年的晨光中,他们站在第一次相见的地方,毫无顾忌地享受着自然的美景。这一刻的安宁,伴随着轻扬的细雪,缓缓拂过回忆的遐思。
    想起这些时,苏青正陪着苏父苏母在超市里置办年货,不经意间抬眼,便望见外面又簌簌下起了小雪。小朵小朵的雪花,轻飘飘地在空中打着转,降落在这座城市。
    在那一刻,她便又情不自禁地怀想起那日的美好,也是这般的细雪微扬。后来,苏青偶尔会想,要是没有那天的冲动,要是没有那样美丽的重逢,她是不是对这段不够真实的爱情,不那么沉湎?
    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距离公历新年已是一个多月。
    超市里人满为患,你争我抢。
    都市人就是如此,半生庸庸碌碌,却总在为生活疲于奔命,连过节都来不及准备,只得匆匆忙忙赶在最后的尾巴上来敷衍了事。
    苏青这一闪神,便被生猛的抢货大军挤出了人堆。站在人群外,只能望货兴叹了。人群拥挤得只怕插针都难,便干脆放弃了再次冲进去的想法,探头向里张望着搜寻着苏父苏母的身影。
    人声鼎沸中,手机忽然响了。苏青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一个退出来的理由。
    “喂!”苏青稍稍走开几步,扯着嗓子喊。
    “在哪?”没有招呼客套,就连最基本的问话都没有,短短的两个字,霸道而蛮横,可只要一听到这个声音,苏青心中便溢满了甜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在超市呢!这里人多,我听不太清楚!”苏青依旧扯开嗓子大声说话。人们仍在继续奋战,喧嚷声此起彼伏,她的声音在其中浮浮沉沉。
    可即使这样,江容天还是听清了。
    “哪个超市?我来接你,晚上一起吃饭。”
    “啊?”苏青有一丝犹豫。
    不是不想,只是经历了那么多现实惨痛的折磨之后,再次回归之后,他们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将关系隐瞒。不是不能见光,只是,有时候适当的妥协,却更能够长久维持。
    现在的苏青,已不再像从前那般,追逐着所谓的阳光下的爱情,江容天也没有再执着于名分之类的禁锢。现在的他们,已经能用另一种眼光去对待自己的感情。他们要的,不是表面上的光环,而是彼此的珍视。
    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幸福。
    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都是小心翼翼行事,低调而沉静。江容天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寰宇董事,a城万千女人的梦中情人,而苏青,也还是那个庸庸碌碌,疲于奔命的公司小职员。
    苏青看了看出窗外的飘雪,和街上穿梭的人流,对于江容天突然高调的邀约,有丝疑惑不解。现在这个时候见面,好像有点不大合适。
    “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江容天似乎看透她的心思,在电话另一端道。
    “那好吧!”苏青放下心来,又回头看了看超市里火爆的场面,转而道:“你别过来了,我自己过去就好,定在哪里吃饭,什么时间?”
    江容天没有坚持,报了一个饭点的名字和时间,挂断电话。
    他们之间,仿佛已经完全去除了包裹在外的盔甲,那层用来面对繁复社会保护自己的铠甲。不必虚与委蛇,没有过多煽情,就像面对着另外一个自己。
    这并非所谓的浓情转淡,也非时光消磨了爱情的激情,恰恰相反,那是一种平淡放松的幸福。
    有道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苏父苏母不愧是油盐酱醋日子过寻常了的,对于超市抢货一点不逊色于身强力壮的年轻主妇。
    没几分钟,二老便满载而归。苏青赶紧上去忙东忙西,提东西,排队结账,护送两老上计程车。
    这样一阵忙活,已经是半个钟头过去了。苏青想起和江容天的约定,心里有点急了。
    这时,一大批人从超市里蜂拥而出,门前的计程车像超市里的货物一样,很快被哄抢而光。
    正当苏青无奈地扶额时,一辆火红色法拉利呼啸而来,正正停在苏青身前。
    车窗摇下,一张浓妆下却仍是难掩憔悴的脸露出来。这是个女人,一个苏青并不感到陌生的女人。此时,她正微微抬着头,冷然地看着苏青,眼底是莫测的幽深。
    “邓岳,好 久:炫:书:网:不见!”苏青心里有丝戚戚然,她早就听说,尽管邓岳死活不允,但她和李书云的婚姻,终于还是走到了终点。原因无他,强扭的瓜不甜,而李书云,已不再愿意妥协退让。这前因后果,苏青想,她也是不能置身事外的。要不是当初她劝服李书云与之结婚,就不会有只后面的一出悲剧了。
    想到这里,苏青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难受。现在,邓岳这般失魂落魄地出现在她眼前,她不得不有所动容。
    邓岳半天没有回话,只是那么定定地望住苏青,没有了原来的嚣张跋扈,没有了之前的盛气凌人,这一刻的邓岳,已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眼里的情绪,苏青便不清楚,下意识地认为是忧伤。直到后来,她才清楚,她错得多么离谱。
    “邓岳?”苏青轻轻地又唤了一遍。
    邓岳仿若如梦初醒,见苏青皱着眉头在看她,迅速收起原来的神情,变作一脸不自然的笑。
    “啊,苏青啊,你在等车吗?”邓岳笑着问道。
    苏青点了点头,“邓岳,你还好吧?”——这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因为邓岳的表情立马变了,变得有些忿忿,只是苏青没有发现,这表情背后的狰狞与仇恨。
    这话在苏青这里,只是单纯的关心,可听在邓岳耳里,或许就成了某种刻意的同情与讽刺了。在这个时候,邓岳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尤其是她这个老情敌的。
    “对不起,邓岳,我没有别的意思。”苏青赶紧解释,可却总觉得越解释越乱,以至于刚说了一句,便不知道再如何接话了。
    气氛有点尴尬。
    一辆计程车驶过来,苏青道声再见,匆忙便要离开。
    “苏青!等等!”邓岳在她身后唤。

    苏青回头,邓岳已经下了车,朝她这边走来。
    “有事吗?”
    邓岳已经走到了身前,望定苏青,扯起嘴角笑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好了!”
    苏青刚要回绝,几个人已经先她一步钻进了那辆计程车,转眼间,那辆车已经绝尘而去。
    回过头来,邓岳依旧笑着,苏青只好无奈地点头。
    “你最近都忙些什么?”邓岳一边开车,一边试图打破沉默。
    车窗外,细雪仍在飘,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工作刚刚结束,这不准备过年嘛!”苏青笑笑,应道。
    “有年终奖金吧?恭喜啊,升了职,涨了薪,今年的你,顺风顺水,势不可挡啊!”
    明明是赞美的话,苏青却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点别扭,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邓岳说这话的语气不对劲,仿佛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强挤出来的一样。
    “谢谢!”苏青转头看向窗外,没再多说什么。她总觉得和邓岳相处,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沉默再次侵袭,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肆意游荡。
    落在地上的雪被车轮碾过,留下一滩雪水,染湿了路面。苏青呆呆地望着窗外,总觉得有些不安。
    当窗外的高楼被低矮的平房代替,路边的齐整园林被低矮的杂草取代时,苏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邓岳,这是哪里?”苏青回头,惊愕地问。
    邓岳扬起嘴角,笑,没有回头,“很快,你就知道了!”
    苏青全身发毛,这才看清,邓岳那笑,透着恶毒的阴谋。
    “停车,我要下车!”苏青慌忙喊着,邓岳不理,也不看她,将车开得飞快。
    “我叫你停车!邓岳,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无论苏青怎么喊,邓岳始终不再说话。苏青无法,被逼得没了退路,猛地扑上去扯住邓岳的手。
    邓岳不妨,正开着车的手被苏青一拉,方向盘偏离,车已不受控制。
    不远处,一辆大卡车正疾行而来,在苏青的瞳孔里慢慢放大,她仿佛看到自己血淋淋的身体,在车轮下奄奄一息。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上许多张脸。父亲,母亲,苏彤,还有,江容天。
    对不起,容天,看来,我要失约了。

87
    人们对于死亡的惧怕,并非来源于死亡本身,而在于等待死亡的过程。当死神忽然而至,而你却被捆缚在原地,亲眼看着死神一步一步向你慢慢走近,那种煎熬,非亲身经历,难易体察。
    当苏青睁眼,再次见到阳光的时候,本该庆幸,死神并未成功将她带走。可下一秒,她才发觉自己高兴得实在太早了。
    雪已停,天初放晴,皑皑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层一层,慢慢稀薄。这里是一座废弃的工厂,厂房许多都已经坍塌,没了屋顶,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面,在这里荒凉破败,风吹日晒,雨淋霜打,日复一日。
    苏青一阵眼花,白晃晃的光下,好几条身影在她眼前晃动,分离出无数个幻影,又渐渐重合。她晃了晃脑袋,伸手扶住额头,头疼得紧。
    “怎么,以为自己死了?”揶揄讽刺的语声,来 自'霸*气*书*库'一个女人。
    苏青再次睁开眼,女人背光而站,挡在她的身前,居高临下睥睨着她。苏青看不清她的脸,却认得那个声音,和那身衣着,分明就是那日下午在超市门口遇见的邓岳。
    “你——”苏青乡开口说话,才吐出一个字,喉咙里就疼得仿佛在流血。想要动一动,才发觉双手双脚被被捆住,半分动弹不得。
    邓岳缓缓蹲下身,她身后那许多条人影显露出来,在苏青眼中渐渐清晰。那是十几个壮汉,正严阵以待。
    “是不是觉得很疼?”邓岳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便伸过来捏住苏青的下巴,返头对身后一名大汉道,“还不去给苏小姐拿水?”
    她侧过头的时候,阳光照字她的瞳孔里,照见了那一坛幽水深沉。苏青一阵心惊,这眼神,和那日一模一样,明明就是怨毒愤恨,自己怎就会认成了忧伤哀怨?
    不一会儿,大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瓷杯,恭恭敬敬地递给蹲身的邓岳。
    邓岳头也没回,随手向后一挥,瓷杯摔落在积满薄雪的水泥地上,溅起几星雪粒,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谁叫你用杯子的?”邓岳怒声而问,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瘫倒在地的苏青,扯开嘴角,笑了,“苏小姐口渴得很,一杯水怎么够?”
    大汉一愣,有些不明就里,但却没敢再问,讪讪地转身而去。
    不知是不是太累了,苏青只觉得又冷又饿,眼皮越来越重,大汉这一去,似乎时间有点久,她的嗓子很疼,却敌不过困意的侵袭。
    就在她即将睡去的时候,只听“哗”地一声,兜头一桶冷水便浇了下来。不,不是冷水,确切的说,那是初融的雪水,彻骨冰寒的雪水。
    苏青一个激灵,被激得身子一弹,顿时睡意全无,全身的衣服都被淋个透遍,寒意像被突然植入体内的巫蛊,一阵阵游走到全身。
    “邓岳,你疯了!”苏青瑟缩着,瞪着提着木桶心满意足的邓岳,顾不上嗓子的疼痛,任沙哑割破喉管。
    望着缩在地上,被冻得嘴唇乌紫,不住痉挛的苏青,只觉得全身舒畅。
    “苏青,你不是渴了吗?你今年不是事实顺心,顺风顺水吗?今天可是今年最后一晚,趁着这最后的机会,我会让你有个大不一样的体验。这桶水,好不好喝呢?哈哈!”说着,邓岳自顾自大笑起来。
    望着面目已然扭曲狰狞的邓岳,苏青还想要说话,头却越来越重,耳边充斥的只有邓岳的声音,一会儿疯狂,一会儿哀戚,一会儿凶狠。她仿若自言自语般,人格已经分裂,仿若她身体里有着无数个灵魂,在和自己纠缠斗争。
    “你的那些所谓的幸福,都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得到的。你为什么总是要抢别人的男人,你这个贱人,你天生就是个贱人!”
    没有,我没有。苏青半睁着眼,只能在心里回道。
    “我眼看着就要得到幸福了,我和书云,眼看着就能白头到老。可是,你,你有了江容天,不能在来勾引他,居然就教唆你妹妹!你,,还有苏彤,都是贱货,天生的贱种!”
    不是的,不是我教唆的,我从没有教唆过苏彤,那样式毁了她,我不可能那么做。苏青使劲摇着头,可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