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一个小山村






回家的路上,媒人说:“行了,闺女,不成亲不打紧,山前山后的你可常来啊,看看人家爹娘。”姐姐说:“俺知道了,婶子。” 

到了家,媒人把定礼一一交待给母亲和姐姐,母亲说:“让您受累了,晚上在家吃饭,俺得好好谢你呢。” 

我拉母亲出了屋,说了我看到的情况,然后跟母亲说:“娘,俺得回去了,就不进去跟他们打招呼了。”母亲说:“你真的要走啊?”我点点头:“娘,俺说了今天回去的,没事儿的,来得及的。”母亲说:“走就走吧,俺让你哥去送你。” 

好久没走过熟悉的山路了,路比原来宽了,也平坦了。我可顾不上看路边的景致,只是埋头赶路。背着包袱的哥哥时常要小跑一阵儿才能追上我,可不一会儿,就又被我拉在后边了。哥哥又一次追上我,气喘吁吁的说:“菊花,干么一句话不说,还走的那么急啊?”我“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该说啥。匆匆忙忙的赶到了大马路,赶巧又拦住了公社到城里的公共汽车,我让哥哥回去,哥哥不肯,一起上了车。 

坐在车上,哥哥说:“妹妹,有啥事啊?俺头一回看你这么急着回城。”哥哥这一说,我才意识到,是啊,我原来只有回家的时候着急,回城的路上老是磨磨蹭蹭的,今天是怎么了?我跟哥哥说:“俺没事儿,可能就是挂着咱大爷大娘吧。”我发觉,在城里挂着母亲,在家又挂着伯父伯母,看来,伯父伯母跟母亲家人中间真的画上了等号了。 

车到了站,哥哥把包袱递给我说:“菊花,你家走吧,俺回去了。”“什么?”我呆住了,“在大路口俺让你回去你不回,到了城了你又要走,你这是干嘛呀?”哥哥说:“不送到你俺不放心,这都到了城了,不用你说,俺也该走了。”我想,是不是路上急着赶路冷落了哥哥?我着急了,“哥哥,俺让你上了车就没打着让你回去,你这不是难为人呀?这眼看着就天黑了,你自己回去,俺就放心呀?”哥哥不说话了,我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说:“快送俺,俺还没到家呢。”我拉住哥哥的手,生怕手一松,哥哥会跑掉。哥哥无可奈何的拎起包袱,单手甩上肩,跟着我往家走。 

到家天色已上黑影,推门进屋,伯父伯母都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小大娘惊喜的叫:“啊呀,我那皇天人啊,妮子还真的家来了啊。快啊,妮子,都等你吃饭呢。”我看了哥哥一眼,哥哥想必是明白了我急着赶路的原由,点点头,说:“大爷大娘,俺俩路上可没敢耽误,俺妹妹那是一溜小跑的,连句话都顾不上说,俺都追不上她,上了大路看见汽车就拦汽车的,这才赶回来的,家来晚了,让您惦记着了。”哥哥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没再说什么,轻轻地叫了声“大爷,大娘,”接着说:“您二老过年好啊,俺给您二老先鞠个躬了。”哥哥也跟着我深深地弯下腰。 

“嘿嘿,”伯父笑着,“家来的不晚,俺和你大娘都知道妮子的脾气,说家来就一准儿家来,不过,照俺推算,你们这会儿还在路上呢。”伯母脸上笑开了花,指点着门口说:“快去,擦脸,吃饭。” 

小大娘又去拿了副碗筷,喃喃的说:“妮子不在家才几天,俺就没寻思能把你大娘想成那样,哪顿饭都让摆上妮子的碗筷,吃着还刹刹的看那碗,就跟对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呢。”伯母着急的说:“闺女,就是,亲的,”我也婉转的问,“小大娘,俺娘俩不是亲的吗?”小大娘一楞神儿,忙说:“是俺又犯糊涂了,咋不是亲的呀,亲的,是亲的,要不,你大娘搂你就行,俺搂你就不行呢。” 

=奇=吃着饭,大家都很开心,小大娘“吧唧”着嘴也不闲着:“嫂子,俺说你偏心眼儿的您还不认账,俺咋看着那天兰花那一满家子来您也没这么高兴啊?这妮子刚下生没几天您就搂着她睡了一晚上,说是住院那阵子您娘俩一个被窝住了个把儿月呢,您娘俩儿这缘分可不一般呢。”小大娘只顾着边吃边说,都没看见伯母早放下筷子,在那抹开眼泪了,我忍不住打断了小大娘说:“吃着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小大娘,你看看把俺大娘惹火的。”小大娘抬头看了眼伯母,忙说:“嗨嗨,好好的一顿饭又让俺搅合了,妮子,别怪俺,俺说的可都是心里话,嫂子,您也别抹泪了,俺那刹儿天天泡在她家,俺都没捞着搂着妮子睡一霎霎呢,您可忒让俺羡慕了。”“小大娘,你还说呀”,我急了,伯母示意我坐下,“闺女,让她说,我爱听,我是,高兴,接着,吃,接着,说吧”,小大娘咕哝着:“俺不说了,再说,俺妮子该掌俺嘴了。”伯父“嘿嘿”笑着,“哪能啊,俺可守着呢,怕么?大过年的,还不都图个热闹啊,妮子家来了,你不也是高兴啊,是吧?这头几天啊,你要是也这么说个不停的,还能那么冷清啊,说吧,俺也喜欢听,你兄妹俩是不是也愿意听啊?”哥哥先说:“俺一直就爱听小大娘说话,喜人,幽默。”我还没说话,小大娘“吧唧”声又大起来,那是又来了兴致,“好,俺说,都这么夸俺,还是头一回呢,”小大娘翻着眼皮扫了一眼,“哎,太好了,这不梁子来了吗?”“咋啦?”我下意识的问了声,“妮子,说你聪明你也有一时的糊涂呢,吃了饭,你哥不能走吧?点头就是不走了,不走,可就得住下,住哪啊?都老大不小的了,可不能让你兄妹俩挤一张床吧?那不就得了,让你哥睡你那床,你就委屈点跟俺睡呗,哈哈,你就是孙猴子,今儿个也跳不出俺如来佛的手掌心儿了,俺总算也有福分搂着俺妮子过把瘾了。”原来,小大娘在这等着我呢,我张了张嘴,想“呸”一声,可抬眼看见伯父,我又咽了回去,“不行,”伯母拍着桌子,“闺女,跟我,一起睡。”小大娘略一愣怔,脸上又堆满了笑容,“对了,得跟您,您都想了她好把几天了,那俺也得跟您一铺睡不是?让他爷俩一人一床,对不?”伯母点点头,小大娘“呵呵”乐得,“行啊,耽误不了俺搂妮子睡呢。”我也“咯咯”一笑,“小大娘,对不住了,俺大娘靠墙俺怕她冷,靠边吧,俺怕她掉床,您说您是靠墙还是靠边吧,俺小,孝敬老的,即您老先挑。”“哈哈哈”,这是伯父在笑,自打见过伯父,还没见过伯父这么开怀大笑呢,“这回,孙猴子还是跳出了她小大娘的手掌,哈哈哈”,伯父意犹未尽,又是一阵大笑。哥哥闷不声的说了句:“俺听着倒像是小白兔逃出了狼外婆的手掌一样呢”,惹得伯母“咯咯”笑得差点儿岔了气呢。小大娘“阿乌——”一声叫,扑向我,把我也逗得“咯咯”笑着躲进了伯母的怀抱。伯母趁势抱住我,低下头,脸贴着我的脸,紧紧的贴着。 

=书=吃完饭,收拾利落,我要小大娘帮我扶伯母进屋,伯母摆摆手说:“我,不累,再坐会儿。”我过去又坐在了伯母身边,伯母摩挲着我的头,断断续续的说:“大娘,想你,闺女。”我说:“大娘,俺也想你呢。”伯母笑了,笑得很开心,停了会儿,伯母急切的说:“闺女,记得,桃花不?她,来看我。”“真的呀,”我抬起头,“大娘,桃花姐姐真的来过?”伯父说:“是啊,那闺女年初三来的,想不到啊,就一起住了半个月的院,倒住出那么深的感情了,见您大娘这样,哭得跟泪人似的,见不着你,也是急得直抹泪呢,呐,这是桃花送你的书包,她当你还上学呢?”我接过书包,轻轻打开,里面有个信封,信封里有张照片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菊花妹妹,没见到你好难过,有机会再见吧,好好学习,好好生活。看到干妈这样子,俺也好难过,真想留下来好好照顾她,不过,俺相信,有你在,就足够了。照片是俺和宝宝照的,下面是俺现在的地址,有时间联系。保重,桃花”。捧着书包,看着桃花姐姐的留言,我也成了泪人,哥哥拉了我下,我才止住抽泣,擦干眼泪,对伯母说:“大娘,俺真的好想桃花姐姐和那个大姨呢。” 

第二天,我去送哥哥,送出好远,都没说啥,临别,我说:“哥哥,你可别又嫌俺不说话,俺这会儿心里好乱的,不知道该说些啥?”哥哥说:“妹妹,俺不也没说啥呀?没话耷拉话的,俺也不会,俺就想说,你真的是个好善良的女孩儿,连那么远的外人都成了姐妹,哥哥佩服你,哥哥错怪你了。” 

回家路上,我默念着“桃花,桃花,”不知哪年,才能相见。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我实在太遗憾了。 

第二十四章 哥毕业,双喜临门

伯母恢复的越来越好,自己扶着床头都可以站一会儿了,这实在是一个好消息。小大娘跟伯母的距离也在拉近,何以见得?有饭为证,小大娘的厨艺长进了,伯母接受了她做的饭。迎春花开的时候,伯母特批了我三天假,让我回家帮家里忙春耕。 

一大早,我就告别伯父伯母,对了,还有小大娘。刚出城,就碰上了开往公社的公共汽车,灵机一动,我上了车,不是偷懒,是想早点儿到家,从公社到家,不到二十里路,要是走小路,翻南山,又能省上差不多一半的路。哥哥在公社上学,都是走的这个捷径的。 

下了车,问明白,我就急急的往北奔,爬上一道高坡北望,家乡的山峰便映入眼帘。可就如同人们常说的一样,“看着近,走着远”,足足走了有半个时辰,我才登上了低矮的南山。站在南山,家就近在咫尺了。南山北坡就是村里的地界了,好多正在刨地的乡亲看见我都在喊:“妮子,家来了,你娘她们好像上了东山。”跟他们打过招呼,我先回家放下东西,然后烧了一锅开水,抓上一把带回来的茶叶,端着锅就上了东山。远远看见地里忙碌的身影,我就高喊起来:“娘,姐姐,俺回来了——”,劳作的人们都站直了身朝我这边张望,两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向我跑来了。娘仨在地头儿搂在了一起,母亲喊着:“老少爷们,都歇歇吧,俺妮子送茶来了,来喝茶呀——”。大伙儿都围拢过来,十几号人把我们围在当中,大家七嘴八舌的打问着伯父伯母的消息,我把城里的好消息一一说给大家,大伙儿也都高兴起来,“好人就会有好报的”,“俺那回家去,看咱小大娘也比前时滋润了呢”,“人家这茶可比咱那老干烘可好喝呢”“家去了替俺们捎个好啊”…… 

中午我早早回家做饭,放学回家的弟弟妹妹高兴的都把我抬了起来。吃着煎饼卷鸡蛋,弟弟说“二姐,你要天天给俺做饭就好了”,妹妹瞥了弟弟一眼:“别做梦娶媳妇了,咱二姐给你做饭,那谁给咱大爷大娘做饭,是吧,二姐?”弟弟急着分辨,“俺才没做过娶媳妇的梦呢。”“好了好了,”我打断他俩,“妹妹吃完了咱俩上坡,柱子到点了自己上学去,关好屋门,别让鸡进屋乱刨叉。”弟弟又卷上个煎饼,站起来说:“俺才不自己在家呢,俺跟你俩上山,一刹儿俺从那里去上学。”“行啊,那咱走,妹妹拿着咱娘和大姐的饭,俺端着锅,弟弟关屋门。”我下达着指令,弟弟说:“干么还端锅啊?”我说:“俺烧了一锅茶水啊,大伙儿可愿喝呢。” 

说是三天,其实就是两天,第三天,本来想到下午走着回城,可母亲一早,硬逼着我坐车走的。还是在东山分手,母亲和姐姐又站在山顶,目送那车驶出眼帘。 

夏天,哥哥高中毕业了,拿到了那会儿的最高学历。伯父没有食言,帮哥哥找了份合同工,在城外好远的一个煤矿上班,我们那煤矿多,时常要招临时工、合同工的。虽然家里都担心,可毕竟实现了哥哥的梦想,哥哥很高兴,也算家里的一件喜事了。 

另一件喜事,就是哥哥也要定亲了,保媒的是三婶儿。 

开始哥哥不愿意,“俺还没上一天班,钱也还没挣一分,就又先花钱啊?俺不,俺上了九年的学,花了家里多少钱了,还没给家里出点儿力呢,不行,俺得先挣钱孝敬俺娘,等家里松宽了再说,何况,俺今年才多大啊,两头算着才十六呢”。三婶儿说哥哥:“你不是见过人家闺女了?你不也没说出人家的孬来呀?你娘不是也点了头的啊?”哥哥说:“俺就是看娘喜欢才应承下的,可也用不着这么急着定吧?”三婶儿说哥哥:“别往你娘那推,你就自己说个痛快话,你对那闺女啥看法?人家如花似玉的大闺女,有模样,又贤惠的,找不着男人了还是咋的?人家相中你,是你小子的福分呢。”三婶儿给哥哥介绍的对象是大队那个大村的,人家对我哥哥和我们家了如指掌,十分满意。其实,哥哥在大队上学那会儿就认识那姑娘,虽然低两年级,可那会儿都在一间教室上课的。后来哥哥去公社上了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