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莫不静好
,难道她在前面走后面跟个能冻死人的冰山么?对着岳飞笑得十分得意,举步出门,随手指了个士兵,叫他带路。刚走两步,就见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到跟前才下马,向岳飞先出示令牌,一抱拳:“岳将军,李相公调敢死士上宣化门!”岳飞和洛儿都吃了一惊,看来宣化门的压力已经超出预计了,不然不会调敢死士上城。岳飞不及理会洛儿,只给她一个不许去的眼神,就带了人直奔宣化门。洛儿对岳飞的背影翻翻白眼,表示反对。
待洛儿赶到宣化门时,所见的景象已超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惨烈。城头上横着的全是尸体,有金兵的,也有宋兵的,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则缺了腿,也有的白色的脑浆都流了出来,混着红色的血,更有甚者,脖子被扭断,整个转了一百八十度,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的样子。金兵还在不断登城,有的还没爬上城头就被城上的乱箭射死,斜挂在制作简陋的云梯上,想是攻城仓促,来不及打造,有的刚刚爬上城头,就被宋军杀死。
更可怕的是,城下面的金兵还像潮水一样不断涌来,密密麻麻的,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尽头。而城上的宋军杀了大半夜,有些已经脱力,杀得虎口崩裂,双手都是鲜血,然后抛掉弓箭,捡起死去同伴的刀枪,再去与敌人肉搏。
在城头最前的禁军士兵,往往在浑身浴血,难以支持的时候,攀抱住刚刚登城上来的金兵,一起堕城而死。
手中没有了兵器,甚至被砍断双腿,仍然抱住敌人,用牙齿咬,用手抓,一直到同归干尽。在长长的汴京城墙上,到处是惨烈的搏杀,到处都是断肢残臂,血水横流。此时宋军全仗着一股同仇敌忾的精神撑着,照这样下去,能守过今天就是奇迹了。
此时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见识了战争的惨烈,要说不怕,肯定是假的,洛儿知道自己的牙齿在打战,但是她更知道,要是自己此刻表现出胆怯,会令所有浴血奋战的士兵失去誓死守护家园的勇气,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作随水而逝的云烟。因此,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持着看起来镇定的样子,登上城楼,却见赵鼎、李若水都在,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年轻官员,洛儿冲他们,待众人向她行过礼,就静静地站在李纲身后,看着他指挥。
坏消息显的份外殷勤,接连不断而来。
将军方靖在轻骑侦察时就受了箭伤,此时在城头奋战,精力疲惫,很快就战死身亡。
副将何毅相随战死。
校尉李黎腹部被敌划开,鲜血和碎肉连同肠子流了满地,仍然奋战不退,直到抱着敌人坠落城下。
其余中下级军官及士兵,战死战伤者不计其数。
汴京城,在铁与火中,摇摇欲坠。
这种用最简陋的蚁附登城法,并没有高过城墙的箭塔。也没有撞击城墙或城门的吕公车,也没有投石车,金兵能给城上守军这么大的压力,由黎明战到阳光普照,半天地时间已经到了突破的边缘,不能不说,只用最简陋的器具就能达到这种效果,敌人的勇悍善战,是主要原因。
打到这种地步,就算是皇帝登城督战,恐怕也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变化,与英勇死战的宋军一样,金军也不顾死伤。轻忽敌人性命的同时也不把自己地性命太放在心上,与此同时,金兵轮番攻城,一批一批地换人,轮着休息、攻城。金兵在格斗技巧和体力上占优,在射术上占优,宋军唯一强过敌军的,便只有地利和武器装备更加精良一些。人数虽然多,可是有很大部分是普通百姓,全凭着一腔热血,在技巧和战斗实力上的帮助并不大。
“捧日军和班直侍卫们都上吧!”李纲一挥手,城内能调用的宋军已经全部上城,仍然抵挡不住,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投入手头最后一支力量,洛儿听得亦是心惊,皇帝的班直侍卫和亲军都被派出去,于宋军来讲,可是大大的不妙啊!捧日军的将领名叫柴易,见同袍都奋勇杀敌,只有他们不曾得到命令,不得妄动,早已忍耐不住,对李纲抱一抱拳,道:“请相公放心,末将一定以死报效!”
李纲尚未答话,洛儿在旁边听的分明,向着柴易道:“最好不要死。”见柴易愕然,洛儿微笑:“留着有用之身,多杀几个敌人。”“是!”不但柴易面露振奋,所有在旁边的捧日军将士都感动不已,个个露出战死疆场,又有何憾之色。捧日军几百人歇在城下,听得城上杀声震天,一个个憋地狠了,命令一下,就立刻排列整齐,以阵前冲锋的阵式,向着城头冲去。
第一排的将士手持大盾,高举过肩,为身后地人遮挡箭雨,身上穿着的是朝廷打造精良的重甲,手持铁矛长枪,一声呐喊后,就向着金兵人数最多的地方冲过去。
他们队列完整,体力保存的很好,左冲右杀,当者无不辟易,前排掩护,后排的矛手在空隙中接连出手,敌人刀砍枪刺,收效甚微,而捧日军一个还击,就可以轻松杀伤对方。
在这一股生力军投入不久,又有班直护卫紧随其后,以个人超卓的武力,支援吃紧的地段,两相配合,终干将敌人最猛的这一股势头打落下去。
洛儿微微转头,却看到城墙上放置着床弩,火炮等物,却闲置不用,十分奇怪,问李纲:“何以闲置这些物事,不用来攻击敌人呢?”李纲苦笑:“帝姬,不是臣不用,而是擅长使用的人早在七天前就逃走了,刚刚试了几次,皆因士兵们操作生疏,且距离不合适打不中敌人,反而白白浪费许多炮石,因此才闲置不用。”洛儿觉得奇怪,距离计算不出来,这个理由可有些匪夷所思啊,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算一下不就可以了么?
37。…第36章 拖延
李纲似是看出她的疑问,又道:“臣等何尝没计算过距离,只是数据太过复杂、计算方式有太过繁琐,臣等才疏学浅,等算出距离恐怕敌人已经攻下汴京了啊!”洛儿走到图纸面前,绘的床弩简易图,数据皆有,只是没有计算公式,旁边有不下二十张草稿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大写数字,和汉字的加减乘除,看来是这几位大人计算无结果的证据,洛儿看得十分头疼,这个,这个,在没有阿拉伯数字和后来先进公式和计算方法的条件下,要几个古人做数学题,果然是非常繁琐和复杂啊。
摘下头上的墨玉簪子,蹲在地上三画两画,写出所需的公式。对照图纸上所给出的数据,天!不过是个有四次幂的抛物线公式而已。洛儿心里安慰自己,对于后世的一般学生来讲,都有些难,这些人算不出,也情有可原。时而蹙眉思索,时而面露恍然之色,顾不上旁边几人的怪异表情,笔走龙蛇,划下一串又一串的数字和字母,过了大概有一刻钟,洛儿抬手擦擦额头上的细汗,道:“再发射一次床弩给我瞧瞧距离。”李纲有些怀疑,尚未问出口,洛儿先笑道:“李相公先别忙着问,我也是试试,多发射一次,也不费什么,能不能,且看天意罢!”李纲不再说什么,只令再射一次床弩。洛儿凝神细看,威力的确不小,只是射出去,不能攻击到近处的敌人,反而射到远处,而现今的情况已近乎肉搏战,所以取不到实质性的效果。
洛儿微微皱眉,道:“把床弩退到距离城墙五十步的地方。”赵鼎道:“帝姬不可,在城墙下面被挡住视线,无法发射。”洛儿微微一笑:“您让我试一试。”又看着调整距离的士兵:“将角度转换到三十五度,方向偏东。”那名士兵依言调整好。
“发射!”洛儿此时只想着是在数学题上的一次试验,因此语气沉着,目光坚定,在旁边的士兵和李纲等人看来,却是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的光辉形象,不知洛儿晓得这些会不会汗死。众人眼神全部随着床弩发射的方向看去,出乎洛儿意料,射程和她计算的不过差两米左右,不由得想欢呼一声,却忽然想到旁边有一群人,只好悻悻作罢。又蹲下就地计算,一会儿站起来,指挥旁边的士兵将几十张床弩将角度分别作了不同调整,看看差不多,大致涵盖了金军大部分的进攻范围,命令发射。
她一声令下,几十张床弩立刻开始发动,上箭紧弓,因为是三张大弓叠在一起,力道很大,所以每一张床弩都并排放了七支弩箭,几十张床弩依次击发,只听得“叭”的一声巨响,几百支有如长矛一般的长箭被击发出去,先是斜斜的飞向半空,在后依着算好的轨道,在半空陡然加速,飘向蜂拥而来的敌军步阵。
这样的漫射,面对的又是密集的金兵大阵,战果立现。
有人被整支长箭穿透,飞抛向半空,有人被一支长箭射在脑袋上,整个脑壳如同被巨石砸到一般,立刻粉碎。雪白的脑浆和着血水,如喷泉一般,激射而出,还有人被刺中腰腹,直插入地,一时不得死,又无力挣脱,只得在血水中发出一声声凄历的叫喊。请求身后的战友给他一个痛快。
更让金兵震怖地便是,一支巨箭射入阵中,常常在射穿一人的同时,劲力不减,又得穿透身后两三人的胸膛,这才颤微微的停驻在人的胸膛上,带出一缕缕血花,沿着冰冷的箭杆直流而下。
床弩不停的击发,鲜血四溅,惨叫声声。
无数凶悍的战士,还没有靠近汴京的城墙,就已经倒在了途中。
待金军稍近一些,已经逼至百步之内,李纲配合洛儿,令神弩弓手出击,城头的神弩弓手接得命令,用脚将这轻弩踩开。搭上箭支,分段齐射,一时间,无数的箭矢在半空中发出尖利地巨啸,铺天盖日,向着近处的敌军射去。
电光火石间,整个金军的前排将士,好象被一支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一般,齐涮涮地趴伏在地。鲜血抛洒向半空,跌倒的身体重重的的栽在地上,激起了一股股的尘土。
城头上的宋军大振,奋力杀敌,床弩手和神弩弓手将城下的金兵阻击在百步以外,不得前行救援,城上的金兵不知宋军为何突然神勇无比,有机灵一些的向城下看去,大惊失色。
对面的完颜宗望似乎也发现了这种情况下此时已经无法取胜,传出退兵的军令,后阵令旗招展,城下的金兵一面开始缓缓后退,一面与城上的宋军对射,掩护着最前面的登城部队。这样且战且退,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方才全数退出宋军射程之外。眼见得大队金兵又是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城上的宋军欢声大作,挥刀持矛,向着不远处的金人大叫痛骂,不少人泪流满面,倚靠在满是鲜血的城头,想要喊叫,却是发不出声。半日苦战,城头宋军全力以赴,死伤惨重之极,待敌人退去,方才惊觉自己犹在世上,此中滋味,只有这些城头的幸存者才能体悟。
洛儿心内悄悄地松了口气,刚才专注于观看战况,此时在人群中寻找岳飞,只是几乎所有人都是全身染血,更有多数人脸上除了两只眼睛全被鲜血覆盖,根本分不出来谁是谁。方才因为神经高度紧张,还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天已正午,洛儿才察觉腹内已经饥肠辘辘,只是,看着眼前人间炼狱般的情景,别说有吃饭的胃口,她自觉现在没当场吐出来就已经很对得起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了。
一个衣甲染血的将军走进城楼,对李纲行礼,满面喜色,李纲却未见像他那样欢喜,只是自城楼高处看向城外,看到一队队的金兵在长官的呼喝下重新整队,虽然不少人满脸血污,不过阵势不乱,手中兵器兀自在手,整队后坐下休息,也放在身侧,随时准备拿起。
他心情沉重,向着那名将领道:“广靖,若是过一个时辰,敌人如此这般再攻一次,还能守住么?”那名将领原来就是殿前马军都指挥使李广靖,这大半天杀下来,只觉得嘴巴发干,有心要让大家伙欢喜,却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只得老老实实答道:“不可以。”李纲未言语,洛儿问:“他们死伤也很惨重,而且士气已跌,难道还能如适才那样,拼死狠攻么?”
“敌人的将领经验丰富,还是在金太祖灭辽时就相随羽翼,身经百战,麾下士兵也是悍不畏死,适才不是床弩和神弓弩出人意料,只怕是捧日军和班直,再加上敢死队,也未必就能挡住。现下他们退下,不过是让士兵稍作歇息整顿,其间将领们自然会给他们鼓气,而金兵凶残好斗,咱们刚只是出其不意,才能取得奇效,就是再用,也不会如适才那样了。”李广靖苦笑:“况且,这样的巨箭,打造不易,我们也不多了。”
李纲眉头未展,问道:“热油和檑木石头也不多了吧?”
旁边一名年轻的官员点头。众人闻此皆是郁郁之色。忽然,李纲命城楼内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