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莫不静好
手将她要也揽住,洛儿只气得面上发白,欲伸手给他一个耳光,却被完颜勉道眼疾手快地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低声喝道:“你最好乖乖听话!”洛儿挣脱不得,被他拉着径直向楼上客房走去,想来完颜勉道筹划已久,住行无不安排妥当。
房间精致华贵,完颜勉道将她带进里面,便自顾出去了,洛儿趁此机会打量这个房间,卧房与外间隔开,外间又被屏风隔成两部分,窗户紧闭,不知外面环境如何,是否方便她逃出去……未容她多看,完颜勉道已然回来,随从将晚膳送至房间,半点让她出门的机会也不给,洛儿只静默吃饭,不作一语。
饭毕,完颜勉道只坐在外间拿本《贞观政要》细读,洛儿不欲与他同处,只在里间独坐。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洛儿听完颜勉道的脚步声响起,心里暗喜:“你总有回房睡觉的时候吧,看你那时候还怎么看住我?”然而事与愿违,完颜勉道的脚步声是朝着她这边来的!
54。…第52章 伤己
糟糕!洛儿蹭的一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一张宽大的软榻,柔软舒适,再就是梨花木的桌凳,完颜勉道,他……混账!洛儿在心里狠狠地骂道。复又坐下,极力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不紧不慢地提起茶壶倒杯水,尝了一口,滋味甚差,与她寻常喝的根本不能比,却依然神态闲适安然。
不多时,完颜勉道便出现在门口,洛儿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依旧岿然不动。完颜勉道挑了挑眉,淡然道:“在这等受制于人的地步,帝姬依旧如常端坐,看来本王的眼光还算不错。”
洛儿亦淡淡地说道:“孤本以为殿下是心怀天下、光明磊落的英雄之辈,却料不到竟学那些宵小之辈的手段,可见孤实不如殿下老谋深算,尚需历练。”却见完颜勉道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手紧紧握成拳,半天又松开。咦,这等最低层次的激将法,对他竟然管用,洛儿十分诧异。
完颜勉道忽然放松了神色,欺近她身旁,洛儿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完颜勉道见此反而带了一丝笑意,紧紧箍住她的腰,距离她不过三寸,得意道:“帝姬,我们女真规矩,女人只要抢来就是自己的,你既然被我抢来,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洛儿自生来也没见过这样的强盗行为,虽看过史书记载,可那冷冰冰的文字,怎比的现实中的险境更令她胆寒与气愤,气得面如纸色,怒不可遏地抬手狠狠掴了他一掌,完颜勉道没料到她会动手打人,毫无防备,竟被她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脸上。
当即怒气陡生,将洛儿逼在房间一角,狠狠地吻上她的唇,洛儿又羞又气,拼命挣扎,完颜勉道却丝毫不松,双目通红,狂性大发,撕拉一声扯下她的外袍,夏天本就穿的少,半个肩就这样裸露在了空气中,洛儿从未受过此等羞辱,恨不得一死,也强过现在这等境地,闪躲之间,摸索到他挂在腰间的匕首,迅速抽出,刺向自己的心窝,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宁死也不能被此人羞辱!”鲜血飞溅而出,喷在了完颜勉道的脸上,亦将洛儿的衣衫染得血红,完颜勉道见她如此决然,大受震动,扯了外袍为她披上,急令大夫诊视。
完颜勉道虽然坐的稳如泰山,焦急恼怒之色却甚是明显,他的亲随额鲁从旁劝道:“主子不必着急,大夫不是说了么,幸好匕首插在了隔膜处,离心脏还有半寸,看着吓人,实际上不妨事的。”完颜勉道懊恼道:“也是我着急了些,谁知她这样大的气性!”额鲁是他从小的亲随,亦是战场上的生死兄弟,也唯是对着这个从小到大的伙伴,他才能敞开心胸说句心里话。
他对洛儿确是一见钟情,然而,一来洛儿并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二来是他从不会讨女人欢心,实实地用错了方式。因此,他此刻半是气恼半是着急,额鲁自然知道他对洛儿的心思,看在眼里也是着急与担心。
这次实在是伤的深了,直到第三天洛儿才醒转。完颜勉道自是欢喜万分,可洛儿依旧是不领情,连看他一眼都不肯。完颜勉道无法,只得请客栈里的女佣人来照顾她,自己因着不放心,只坐在她身旁瞧着她喝药。
洛儿素来最怕的事便是打针吃药,在自己府里时,但凡生病吃药,总要人好生哄劝半日有许下无数心愿才肯下咽,此时见那碗药黑乎乎的,浓浓的苦味直冲鼻子,不禁皱了眉将脸扭向一旁。那名叫张嫂的女佣见此为难地望了望完颜勉道,完颜勉道接过药碗,对洛儿道:“你不吃药怎么能好?”语气仍是生硬,洛儿对此人实在深恶痛绝,只冷冷地说道:“我不喝药,我死,与你何干!”
完颜勉道亦是来气,将药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怒道:“你若是要死,便放着别喝!”说完背转身去,不再理她。洛儿虽是看上去温和,实际上性子极为执拗,你若是强硬,她定然比你还要强硬,你若软语安慰,她也不好再对你冷颜相对。见完颜勉道这样说,冷哼一声,将那碗药随手便泼在地下。完颜勉道听见声响,回头一看她将药泼掉,将拳头捏得咯咯直响,半晌,吐了口气,对外面喊道:“再端一碗药来。”
张嫂接过药,见洛儿依旧不吃,完颜勉道还是那副气恼的样子,便凑过去劝道:“这位官人,这药啊,还得你来喂,你家娘子现病着,病人嘛,心里有气是难免的,你一个大男人,便和软些,让着她些又有何妨?待她病好,心里自然晓得你的好处。你现今同她怄气,不是诚心叫她心里不痛快么?”完颜勉道听这话,脸上方才显出和缓的神色来,犹豫着伸手接过碗,张嫂见他这样,不禁笑道:“这就对了嘛,你家娘子看着就是大家出身,娇惯些难免,她又生得这样好,又比你年轻许多,你方才那样凶她,叫我听着也为她委屈呢!”
完颜勉道迟迟不肯上前,张嫂见这光景,还道他不好意思,忙自笑道:“瞧我,老糊涂了,我在这里,官人如何拉的下面皮,我这便出去,若是有事,尽管叫我便是。”说着便自顾出去了。
洛儿听张嫂方才说话,心里极为不悦,因她并不知情,又不好发作,只作没听到,神色却不好看。完颜勉道在金人中素有“秀才”的赞誉,平日里性情也并非如此暴厉不堪,然而他的怒气和喜悦皆能被洛儿轻易挑起,洛儿又待他从无半分好颜色,才一时失态。
此时洛儿十分之瞧他不起,又不肯同他讲上半句话,心内也是十分后悔。一步步走到洛儿床前,洛儿的脸上却流露出警惕和防备的表情,他心内也着实不忍,想一想,便温言道:“帝姬不必如此,是我莽撞了。我保证,以后断不会如此。”洛儿忍不住哼道:“我不会相信小人的话。”完颜勉道举起右手,决然道:“我乌野以完颜家族的名义发誓,从今往后,断然不会做出侵犯帝姬之事。若有违此誓,叫我死于乱箭之下!”
洛儿不想他发如此重誓,怔道:“你……”
完颜勉道却只淡淡一笑,恢复往日神色,问道:“你现在愿意喝药了么?”洛儿半信半疑地接过药,强忍着苦味,皱着眉一饮而下,习惯性地说道:“蜜水。”完颜勉道没听清,不禁问道:“什么?”洛儿重复道:“蜜水。”说完又是一怔,自嘲一笑,复道:“没事。”完颜勉道亦不再说话,转身走出去,到门口时却郑重地说了句:“帝姬,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将我视为你的夫君!”
洛儿无力地闭上眼睛,不再回答他。心里却在想,如果她只是写信,而不是亲自回建康,是不是就不会被完颜勉道有机可乘?如果她当初将岳飞永远留在身边,是不是也不会落在完颜勉道手中?岳飞……他此时会在哪里,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还是在军营中操练士兵,抑或是与张所谈论兵法?心中一阵怅然,洛儿低下头来暗暗寻思。
一个月后,洛儿已能行动如常,只是身体已大不如前。完颜勉道听额鲁说建康到成安镇的路上已经被严格盘查,通往西边和北边方向的路上亦是严禁通行,亦是冷笑一声,道赵佶还没有抓住他的本事,便将人分成两路,一路北上,留下些许蛛丝马迹,引开追兵,他自己亲带剩下的五十人一路西行,经舒州和黄州抵达鄂州,然后从容北上。徽宗等人再想不到这条路,因此这一路上走得颇为闲适洒脱,完颜勉道却也说到做到,并没再为难过洛儿,随着越来越接近燕京,完颜勉道对她也不像在南方时看得那样紧。两人相对时亦是十分守礼,只向洛儿问些南朝掌故,洛儿也偶尔答他两句,神态淡淡的,那完颜勉道也不再计较,这些时日,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时气入秋,天气也变得凉爽,看看还有一日的路程便到了燕京城,也就是后来的北京,因为已经到了金国地界,除了洛儿,其他人都心情舒畅。额鲁策马来到完颜勉道身边,笑道:“主子,咱们这次出行甚是顺利,不仅打探到了情报,主子还心想事成,可喜可贺啊!”完颜勉道意气风发地答道:“不错,来日灭宋,必将易如反掌!”
洛儿闻言手里的缰绳紧了紧,果然,金人一直在做灭宋的准备,算算日子,将近中秋,就快到了九月马膘草肥的时节,下一轮的南侵,应该很快就要开始了!洛儿微微侧头,问道:“你也要参加灭宋之战么?”她从那夜之后,再不对完颜勉道称呼“殿下”,只以“你”相称,待他也不再客气。
55。…第53章 雁丘
完颜勉道听她主动问话,这真是罕见,心情更加愉悦,遂笑道:“我是不去的,女真的文字和历史尚不完整,还要留下将其编纂完备才妥当。”洛儿闻言只是略点了点头,抬首望去,西边远远的天空中夕阳已经落下,火红的流霞布满天空,仿佛一团火焰在燃烧一般,只是那红,有些凝重的味道。洛儿注目久看,越发觉得心头压抑,遂勒转马头,向溪边驰去。
因着今日必定到不了燕京,随从已经开始搭建营帐,燃起篝火,准备晚餐和宿营了。八月的溪水正是清澈,几尾鱼儿在其中游来游去,衬着溪边不知名的野花,颇令人赏心悦目。洛儿在靠近溪水的平地上就势坐下,看着站在不远处一株枫树下的完颜勉道,他并没有跟过来,然而离得却也不远,她这边若有动静,完全来得及赶过来,心里暗暗思量,五个月过去,她就不信一点线索都留不下。
五个月……真的是时光如水啊,什么都像一场梦一样,梦里花开花落,梦里人来人去,然而转眼之间梦就醒了,醒来后便是风流云散。洛儿摘下髻上的墨玉簪子,在沙地上笔走龙蛇,信手写下一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词:“惊节序,叹沉浮,秾华如梦水东流”,口中默念“惊节序,叹沉浮”六字,不觉痴了,悲欢离合,如电如幻,如昨梦前尘,当真可惊可叹。
身后完颜勉道的声音响起,略带不解:“我不曾亏待于你,你又何必作此感伤之语?”洛儿站起身来,并未回头,只淡淡说道:“我一个人作此语你便看不得了么?灭宋之后恐怕千万人都会写这样的句子,若是连这都看不得,我劝你们趁早收了打仗的心思,若是要打,你又何必作此态!”
完颜勉道神情淡然,看不出什么心思,只道:“你这一路上尽写这样感伤的词,恐忧思过甚,对你身体并无好处,不若看开些的好。”洛儿只不答,一阵雁鸣,抬头望去,一队南飞的大雁从头顶掠过,果然像书上写的一会儿呈一字型,一会儿又变作人字形,有趣的紧,不由得多瞧了两眼,完颜勉道见她瞧的有兴致,张弓搭箭,一箭射去,队尾的一只雁应弦而落,直掉到洛儿脚下,却将洛儿吓了一跳。
雁群中的另一只急急俯冲而下,见那雁已死,不禁悲鸣数声,凄切惨烈,令闻者落泪。忽然,这只雁振翅而起,直扑洛儿,眼神凶狠怨怒,吓得她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完颜勉道拔出佩刀,一刀便将这雁的脖子砍断,倒地而亡。
洛儿愕然,不仅动了恻隐之心,完颜勉道看了她一眼,却说:“帝姬对一只畜生也这样悲悯么?”洛儿蹲下身子,边捧了松软的细沙将这两只雁葬在一起,边道:“万物皆有灵性,亦有感情,它的爱侣因我而死,怨我恨我也是应该。”
“以卵击石,自取灭亡,这样的蠢物也值得你怜惜?”完颜勉道不屑。洛儿继续将细沙堆得坚实,闻言瞟了他一眼,问道:“你既精通汉学,有阕词可听说过?”完颜勉道摇头:“不如帝姬念来听听,如何?”
洛儿拍拍手上的土,为这两只雁叹惋良久,才恻然念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