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烙





  入口的酒差点被薛枫喷了出来,他说,“眼神、眼神啊!重点在眼神!”
  赫凡的声音冰冰冷冷,不带丝毫感情,他说,“你这么清闲,纪双双没跟着你,真难得。”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薛枫没趣的摸摸鼻子,立刻转移话题,“倒是你,大街小巷的小乞儿都挂着寻鬼煞救人的大牌子,不知道是谁想出这么个点子要找你。”
  “别人的生死与我何干?”赫凡湛幽的黑眸闪过淡漠。
  “亏你有一身好医术,竟然不知道人能够活下来不容易,你见死不救,算什么医圣?”薛枫活腻了。
  “要死也不容易。”赫凡淡淡地陈述,转动起金绿色的精致杯身。
  上天总是不肯放过他。
  如果死了,也许他就不必自我厌弃。
  可是,他偏偏活了下来,极其艰难地再次活了下来。
  他想解脱,可惜上天却无法满足他这个心愿。
  一个没有痛觉的人,是不知道什么叫痛的。
  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因为太恋眷这个躯壳了?
  所以,才会无论如何都死不成。
  “据说,那个找你的人正是中了断魂的兽灵散。”薛枫扬眉。
  “哦?”赫凡的黑眸开始有了波动。
  “兽灵散,让人失去本性,完全兽性,断魂还真是制毒天才。”薛枫说,“这么有挑战性的特例病人,你不接?”
  赫凡的眼望向远处,远处是天,天没有尽头。
  “中毒的人跟断魂有什么恩怨?”赫凡问。
  薛枫笑了,他就知道一说断魂,赫凡绝对会感兴趣,他品了口淡酒,“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恩怨,你了解的,断魂这个人只要是心情不好就会乱来。”
  赫凡的眼神里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淡淡地说了句,“这算什么有挑战性?”
  “店小二!”薛枫叫道。
  店小二很快来到薛枫身边,毛巾往身上一甩,“客官,请问,有什么吩咐?”
  薛枫从衣袖掏出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放,拉起还在品茶的赫凡就走。
  走之前还说了声,“谢谢你请客。”
  店小二拿过檀木桌上的银票,摸摸头,手无意识地往腰间一探,“我的钱袋!”
  太阳由一片云中爬起。
  一道红影,一道紫影一晃而过,已至市街。
  停下。
  薛枫抓了个小乞儿寻问后,盛笑,深邃的眼骤变为兴奋的妖异,他说,“看来,这趟江南行不会太单调。”
  赫凡双手负于身后,大步往前走。
  薛枫追上去,“我又没要你救人,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去看看你会死还是会少根筋?好歹,对方诚心诚意地在找你。”
  赫凡睬也不睬,踮脚一掠,飞速前进。
  薛枫也不甘示弱,再次追了上去。
  一紫一红飘忽游移,速度之快,让众人只来得及惊鸿一瞥。
  江南湖畔,一道紫影狂若无人地窜入凉亭,落坐石椅。
  薛枫在下一刻,赶到,落坐。
  赫凡望着了无边际的起伏水波,轻吟,“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你倒有欣赏江南美景的闲情逸致。”薛枫摇头。
  “为什么没有?”赫凡反问。
  薛枫想说什么,话止,心狠狠一抽。
  “你不是要嫁文人士子、富商巨贾、豪门权贵吗?!怎么跟来江南了?”薛枫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俏佳人。
  “江南是你薛枫家的?!你能来,我就不能来?!”纪双双气鼓鼓,别过脸,跑到赫凡身旁坐下来,“还是赫大哥最好,沉稳大气,才不像你,动不动就发脾气!”
  啪!
  红影离开了。
  只留下圆形石桌,裂开的一道小缝。
  纪双双嘟起嘴说,“赫大哥,我没说错吧?!他的肚量就像小鸡肠,动不动就发脾气!”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赶紧追着那抹红影离开,继续当他的跟屁虫。
  人来人往的大街。
  薛枫减速,为了身后的追随。
  不过,他是不会承认的。
  果然——
  “薛枫!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逮住机会,纪双双冲至薛枫跟前,“要很生气了!”
  纪双双挡住他,薛枫也不走了,还是那样俊美的轮廓,却带着冷漠、疏离。
  “你明知道我说的一定是气话,我怎么会瞧不起明颖彤?我是气极了,才会说那些对她冷嘲热讽的话!不过,我还是不会道歉的,是她先挑衅的。是她讽刺我只是一无是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的!”纪双双讨厌被误会,非 常(炫…书…网)非 常(炫…书…网)地讨厌。
  背着光,薛枫的表情模模糊糊地,并不真切。
  “不是说不解释吗?”他漆黑的眼瞳中没有一丝一毫波澜,“这不是心虚吗?只有心虚的人,才会需要解释。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她顿时哑口。
  “你会做饭吗?”他这么问。
  “……”
  薛枫了然地点头,“那洗衣呢?”
  “……”
  “刺绣?”
  “……”
  “女人该会的,最基本的,你都不会,你会什么?”
  “我什么都会,只是我不想学而已。”
  “那不也是你什么都不会的辩解?颖彤讽刺了你什么?”
  “……我并不是什么都不会!”纪双双的心被看不见的细绳拉紧,“我会画画!我会武功!”
  “画画?武功?”薛枫冷笑,“不过也是三脚猫的功夫罢。”
  “你!”纪双双厉声质问,“是,我就是不如明颖彤!这样说,你满意了?!那你怎么不让她跟在你身边,反正她那么喜 欢'炫。书。网'你!只要你开口,她哪里会拒绝?!为什么偏要让我这只三脚猫跟着你?!你说得对!我瞧不起明颖彤,更瞧不起你!”
  薛枫神色冶敛,他突然一把捉住纪双双的手,将她拉到面前,“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气头上说的话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纪双双奋力挣开他的手,豁出去了,“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就只准你胡说,不准我胡说?!就只准你生气发脾气,就不准我生气发脾气?!到底是谁比较过分?!”
  他狠狠地瞪着她。
  她狠狠地回瞪他。
  路人都被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愤怒给震慑住,纷纷刻意转开视线,不敢暗中窥视。
  日光越炙,越容易灼人。
  “哼!”
  “哼!”
  他转身,她转身。
  两人故意背道而行,拉开的距离越来越大。
  倏忽,她停下,回过身。
  她看着他的背影,在心中默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默数完毕。
  她闭目,睁眼。
  他已停下,回头,目光锁住她。
  他与她的目光相缠,她笑开,丝丝笑意,自她的嘴边溜了出来。
  他想反悔,不想让她得意,可是,脚,却仍是控制不住地走向她。
  他俊美的脸,英气逼人的眉,深不可测的眸,性感的唇全部深深陷入她的瞳中。
  过了好半晌,他就只是这样盯着她,并不说话,仿佛在逼她先启口求和。
  他迎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眸越久,心中越是激荡的涩然,不得已地先开了口,“去客栈。”
  去茶楼是品茶休闲。
  去客栈是补充体力。
  到这一刻,胜负似乎已然分晓。
  他进了一家从外表上看非 常(炫…书…网)不错的客栈,她跟着走了进去。
  “不要挑食。”
  薛枫说了自进客栈以来,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他发现她一直夹着离她的竹箸就近的那盘青菜。
  那盘青菜已经快见底了。
  薛枫夹了一块大大的烤鱼给纪双双。
  纪双双瞪着碗中的那块大大的烤鱼好一会儿,迟迟下不了筷。
  她的为难看在薛枫眼中,他阴沉着脸,没有吭声,认为她是故意不吃自己为她夹的东西。
  他从她碗中将那块大大的烤鱼夹了回来,自顾自闷不吭声地吃鱼肉,吐鱼刺,动作幅度较大,仿若那烤鱼跟他有着解不开的仇恨似的。
  纪双双看他那模样,忍俊不禁,想了好 久:炫:书:网:,说,“我已经不爱吃鱼了,有一次被鱼刺卡住,有阴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
  薛枫正好把所剩的一点烤鱼送入嘴里细嚼挑刺,听她这么一说,嘴一张,那块烤鱼顺势往下卡在咽喉中,不上不下,他的表情瞬间扭曲起来。
  纪双双看到薛枫用力扣着自己的脖子,猛咳,整张脸通红,被吓到,立刻起身站起。
  纪双双心急地随手拿起木桌上那本来是做调味品用的醋,另一只手将薛枫扯近自己。
  薛枫只觉得手上一阵冰凉的触感,也没有意识过来纪双双是要干什么,就被纪双双强制灌进了一整瓶醋,浓浓的酸味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蔓延至心底,流窜全身。
  障碍下去了,怒火上来了。
  恢复正常的薛枫恨不得一把掐死纪双双。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对食物没有任何忌讳,唯一的忌讳就是绝对不碰酸的食物!
  特别是……醋!
  这个女人果然是他的罩门!
  居然给他喝这么多醋!酸得不仅他舌头麻,全身都酥软!
  纪双双愣愣地看着薛枫提起一边的酒壶,猛往嘴里灌。
  薛枫想让酒的味道冲散醋的味道,可惜他的肚子翻搅难受还是没有把醋味驱逐出境,他只得灌了一壶不够又叫店小二提一壶,一壶又一壶……
  桌上摆满了空酒壶之时,纪双双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出手制止,“别喝了,你已经喝很多了,再喝就得醉了。”
  薛枫睨了面色无辜的纪双双一眼,酒劲浇上怒火,“纪双双,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薛枫这一辈子就注定要毁在你手上?!”
  纪双双看他头顶上似乎快要冒烟了,虽然刚刚是情急之下,但是,她还是不该给他喝醋的,可她就是没管住心里的小恶魔,谁教他对她摆冷脸。
  不过,让他喝醋难受是她的错,她很识相,垂目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惩罚。
  砰一声异响。
  纪双双心一跳,就见薛枫已经倒桌不起。
  “枫?!”纪双双去扶薛枫。
  都是那瓶醋惹的祸。
  纪双双叫来店小二开了客房。
  而后,纪双双和店小二联手将薛枫扶至客房的床上。
  薛枫难得会喝醉。
  喝了醋的薛枫会怎样?
  喝酒喝到醉。
  人常说酒后吐真言。
  纪双双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整薛枫的机会?
  答案是,当然不会。
  店小二走出去,门一关,纪双双便使劲摇薛枫。
  薛枫被纪双双摇醒,薛枫一醒来便在房间里乱走乱跳,直到累了才又爬回床上。
  这是他醉后的异癖。
  他孩子气的举动让纪双双笑弯了眼。
  “我是谁?”纪双双问。
  没有回答。
  纪双双伸手在薛枫面前晃了晃,薛枫扯过她的手,双眼焕然一亮,仿佛看到的是十足十的顶级佳肴。
  薛枫兴匆匆地拉起她修长匀称的手指,用自己的袖缘擦净了她的手指。
  薛枫丝毫不掩饰馋相,先是舔了舔她的食指,没半点心理准备的纪双双,当下用力地缩起十只脚趾头,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动物拱起了背脊的毛发。
  就在薛枫迫不及待地张大了嘴想把纪双双细白的手指啃进肚子里时,纪双双在他的眼窝处示威性地摆上了一只拳头,她警告他,“你敢咬下去看看!”
  薛枫抗议地挠高了两眉。
  纪双双的手收得飞快如电。
  薛枫的两眉紧攒成一条直线,自顾自地舔了舔嘴巴。
  任何人看了他这等傻样,恐怕都会于心不忍。
  “我是谁?”
  他不答。
  “你是谁?”
  他不答。
  不是酒后吐真言吗?
  要想收获,就得付出!
  要想他回答问题,就得给他咬上一口,她忍了!
  纪双双将袖子往上拂,把细白的手臂自动塞进他嘴里,不忘警告他,“轻点,这手若废了,我要你好看!”
  “我是谁?”
  “双双……”
  随着薛枫的回答,纪双双的手臂传来一阵痛感。
  “啊!——”
  她痛苦地哇哇叫。
  使劲抽回自己的手,她觉得自己亏了,不该问那么简单的问题。
  “你真的觉得我是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刺绣的三脚猫吗?”她问。
  死也不给他咬了,死也不给!
  他回答就回答,不回答拉倒。
  她才一昂起小脸,就猝不及防地被薛枫抱住,被他给吻住了唇,她身子一软,连呼吸也忘了。
  他将她压在身下,他吻她,带着惩罚性地啃噬,舔吮。
  他口中浓郁的酒味跟醋味交杂导入她的气管。
  如同餍足美食,薛枫终于放开脸色潮红,不停喘息的纪双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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