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烙





  纪双双的面色一白,捏了捏空的袖衣,往上,再往上,猛地跳开,“你!……你的右手……怎么没了?”
  廉裕不回答,他问,“真的……真的是这样吗?”
  “什……什么?”太震惊,她的声音在颤抖。
  “她只是在骗我。”
  像是想通什么,廉裕凄厉地放声大笑。
  他的心死了,灵魂也伤成了一片片。
  半生情狂,他得到的竟是一无所有!
  脚尖重重一点,他掠步疾走。
  纪双双想也不想,赶紧跟上去。
  跟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过了一条道又一条道。
  廉裕终于停下了,“你做什么一直跟着我?”
  纪双双耸耸肩,“你做什么一直无目的地走?”
  “是我在问你。”
  “我回答了你,你就回答我吗?如果我回答了你,你却不回答我,我干什么要回答你?”
  气结,他说,“也只有薛枫能忍得了你的难缠。”
  “谢谢,我会把你的话当成激赏。”
  他不理会她了,她想跟就跟,他倒是看看她能跟到几时。
  廉裕发现纪双双真的很难缠。
  日落西山,月色当空。
  她还是不舍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她把刚刚在经过市集时买的馒头递一个给他,他不接。
  她啃一口,再递一次,他还是不接。
  他越走越快,她佩服自己的体力。
  没办法,跟在薛枫身边太久,轻功已经数一数二。
  他不走了,坐于屋顶。
  纪双双自然坐在廉裕的旁边。
  她忽然想起,许久以前,她也经常跟薛枫这样并肩坐着,仰天而望。
  她的话很多,他的话也很多,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
  很多时候都是说一些芝麻小事,但就是一些芝麻小事,他们也能争吵说上一个夜晚。
  什么时候开始,她跟他都没什么话说了。
  再啃了一口馒头,纪双双瞟了身边的廉裕一眼,发誓自己是最后一次示好。
  她的手一伸,把另一个馒头递到他的面前。
  纪双双以为廉裕不会接,正要将馒头扔掉的时候,廉裕伸出左手,把馒头握在手中。
  她看他,他雕刻般的五官在月色下呈现出凄凉之色。
  她看着他慢慢地啃馒头,她的胸口似有一股酸气回旋盈涨,那种感觉让她想流泪。
  “我……”她说,“很抱歉。”她不是真的想要伤他。
  他把她拿在手中已经啃了一半的馒头塞进她嘴里,堵住她的嘴。
  接着,他啃自己手中的馒头,直到连碎屑也不剩。
  她取出口中的馒头,扔掉。
  她说,“当爱情没有来的时候,我可以对任何人说,我不相信爱情。但是,当爱情到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可以对任何人说,我不相信爱情,就是不能对自己这么说。承认爱一个人,有时候是一件很难的事,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你可以对任何人说你爱明颖彤的勇气。可以跟我说说,你怎么做到的吗?”
  他看她,想看出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说,“爱一个人是很自然的事情,爱就是爱了,没什么怎么做到不做到。”
  然后,他开始对她说,说他和明颖彤的相识,他对明颖彤的心动,情衷,包括断臂与黑莲说。
  为什么对她说这些?
  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为什么要说得如此事无巨细?
  他不知道,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跟她倾诉的渴望。
  这一日过去很久以后,纪双双以沁妃之名随万泓出巡遭遇刺客,万泓无伤,而她命丧九洲,他闻讯赶至九洲时,想起这改变他命运的对谈,他还是找不到原因。
  他想,可能是压抑太久,想要找一个对象倾诉,而纪双双,刚好在天时,地利,人合的时候向他抛了橄榄枝。
  天亮了。
  纪双双一直听,听廉裕说到天亮,没有打断。
  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廉裕把这些年来一直埋藏在心里的话全对纪双双说完了,心里舒坦了许多。
  纪双双却不舒坦了,她不懂明颖彤,为什么不珍惜一个愿意用生命去爱自己的男子?
  她起身,她要去问问明颖彤!
  身子却不稳地直接往下栽,她体虚乏力。
  廉裕眼明手快,用左手扶住她,“你还好吧?”
  “不好。”纪双双直接攀上他的背,就像无尾熊,“背我回去。”她觉得他是一个很值得结交的朋友,一个她可以信任的人。
  廉裕只有一只左手,两人又在屋顶,他不好使力,不好推她,他说,“男女授受不亲。”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廉裕回头,差点没有魂飞魄散。
  两张脸距离极近,近到廉裕能清楚地看到纪双双脸上细小的毛孔,她的皮肤其实很细致。
  可是廉裕不是因为这个魂飞魄散,而是因为她竟然……睡着了,而且嘴角还在流口水。
  这……
  廉裕的左手本想将她推离,可一想,推开她,她就会跌到屋顶下,成为一缕亡魂,他就忍住了。
  好歹,她给了他一个馒头。
  “纪双双,我背你是因为你那一个馒头,可不是想跟你结交,你千万别误会。”
  廉裕说完,左手往后一环,环住她,踮足而奔。
  纪双双则是微睁一只眼,舔了舔嘴角的口水,笑得无声。
  谁叫他昨日让她追他追得体力耗尽?
  累死他。
  廉裕确实是累死了。
  他准备将纪双双放在温府的大门口就走,可是天不从人愿。
  他才准备放下纪双双,一把剑就朝他直袭而来。
  “唔——”廉裕吃痛一退。
  一夜的焦虑等待让薛枫毫不留情,一剑刺中廉裕的左胸。
  “噗!”
  一口鲜血从廉裕的口中喷出,他踉跄的后退数步。
  这样的颠簸让真的在半路睡着了的纪双双骤然清醒。
  剑尖直指廉裕的额心——
  “放下她!”薛枫怒道。
  纪双双在剑尖离廉裕的眉心只有一公分距离的时候,廉裕闭目接受的时候,跳下廉裕的后背,带他躲过攻击。
  “廉裕,你不想活了?!”纪双双吼廉裕,“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这样半死不活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生命是神圣的,不是用来糟蹋的!”
  廉裕愕然。
  纪双双吼薛枫,“薛枫,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冲动!不要易怒!什么时候你才学得会冷静,沉着?!任何事情,先弄清楚搞明白了再决定要不要下手!你怎么总是这样?!”
  纪双双为廉裕止血。
  廉裕要走,纪双双硬拖着廉裕进了温府。
  廉裕说,“我走了,你不用担心我耍阴的,干嘛不让我走?!”
  纪双双说,“你受伤了,而且,我知道,你是一个君子。”
  “君子?你未免太容易相信人了吧?”
  “你不必说了,昨夜已经够让我了解你了。”
  两人就这样视若无物地走过薛枫身旁——
  是,他冲动!
  是,他易怒!
  是,他永远学不来冷静!
  是,他永远学不来沉着!
  锵!
  手中的剑忽然掉下地,他却浑然未觉地掉头就走。
  所以,他永远都没办法读懂她的心,看透她的爱!
  听到动静,纪双双呆住。
  薛枫看也不看她一眼,用比她快一百倍的速度越过她和廉裕的身旁,离开。
  第一次,他的眼中没有……她。
  这一次,他真的生气了。
  她知道。
  她确实说得太过分了。
  他忧心她的安危,一夜未眠,她还那样说他,他生气是应该的。
  连从来不怎么发表看法的赫凡都说她的不是,她知道自己真的是太过分了。
  已经好几日了,就算他有再大的气,也该消了罢?
  她的时间不多了,他不知道吗?
  他确实是不知道。
  纪双双又叹了一口气。
  “纪双双——”廉裕唤她。
  纪双双看着躺在床上的廉裕,回过神来,她对他说,“赫凡说,他一定会医好你,赫凡从来不打诳语,黑莲说对赫凡来说就像治肚子痛那么容易,你别担心。”
  廉裕根本不是想说这个,他朝她使个眼色。
  纪双双循着他的视线而去。
  赫凡就在门边,他面无表情,依然高傲,“黑莲说对我来说确实就像治肚子痛一样容易,但是,纪双双——”故意拉长音,走到纪双双面前,赫凡说,“我有答应过你要治他吗?”
  要他治廉裕,他才不干!
  转身,直接走人。
  纪双双赶紧逮人,“进一步说话!”
  离得廉裕所住的厢房远远的,远得让他根本不可能听见她跟赫凡的交谈。
  “喂,别以为我不知道薛枫偷金牌是因为你的唆使!”纪双双呛声。
  “哦?!”赫凡眯眼,“那又怎样?”
  “你得救廉裕!不是说医者父母心吗?!”
  “很抱歉,我是例外!”
  “我知道,你救人有三个条件,但是,真的没有例外?”
  “有,我说的话就是例外,我想救就救,不想救便不救,那三个条件不过是为了打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呢?”
  “你说呢?”赫凡笑道,“我当然不会救那个残废。”就算是为了帮薛枫出气,他也不会救。
  “你?!”纪双双气鼓双颊,“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无情?!”
  “你呢?纪双双,比起你的无情,我可是好太多了,至少,我不会给人无谓的希望,再把它狠狠地掷裂。你是薛枫眼中的宝,捧在手里怕融了,放在心口怕丢了,但,你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冷冽的言语,犹如暮鼓晨钟。
  在她的耳畔,在她的心口,敲响他和她的爱情丧音。
  “我知道了。我猜——”纪双双看着赫凡,定定地看着他,她说,“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秋末,万物萧条。
  薛枫自廉裕背纪双双回温府之日不欢而散后,便一直躲着纪双双。
  纪双双终于见着薛枫便是在赫凡与耶律媚容,耿诺与温思璇即将大喜的前夜。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漫长的。
  初更时分,繁星无数,宛如一枚枚最瑰丽的银色宝石嵌在无垠的夜空之中,柔和的光晕更教人泛起一抹惆怅。
  一道红影异常闪眼。
  俊挺的红影身旁是纤细的绿影。
  那是薛枫和纪双双。
  纪双双望着薛枫萧瑟的面庞,意识到他的沉默,“赫凡竟然让你去偷免死金牌!他到底是不是你的朋友?!难道他不知道你如果失手就会掉脑袋?!你是得逞了没错,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四处贴满大喜红字。
  “担心?”薛枫扬起眼睑,他道,“是友人的担心,是亲人的担心,还是情人的……”
  “枫!”纪双双打断他。
  “这么多年,我要的只有一个人。”薛枫字字有力,“那就是你,纪双双。”
  纪双双身子一僵,“我们……不行!”
  一瞬间的死寂之后,薛枫挑挑眉毛,“为什么不行?!”
  今日,就把一切都说开吧,他要清楚她对他的回应,她对他似有若无的暧昧情感到底是不是爱!
  “你说啊?!为什么不行?!”
  薛枫没想到多年守候换来的竟是她的一句,我们……不行。
  “因为……”纪双双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们不适合做情人。”
  她的话就像一把最尖最利的刀刃,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底,鲜血四溅。
  漫天愤怒笼罩住了他,薛枫丢下她,独自前行。
  纪双双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腕,“枫,别这样,我们就这样一辈子,不好么?”
  薛枫瞪着她,狠狠地挥开她的手,再度丢下她,独自前行。
  纪双双再追上他,再拉住他的手腕,苦涩地淡笑,“枫,这么长的时间,一直是你在前面拉着我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么抓住你了,以后,等我成了亲,再想抓住的,就只能是另一个男人的手臂了。”
  薛枫僵立在原地,缓缓转身,她的手猛然被他紧紧地攫住。
  他的眼睛亮如鹰隼,牙根逐渐咬紧,面容也绷得像块石头,“你真的答应他了?”
  “婚期定了。”她说。
  她说,婚期定了。
  那样决绝的四个字。
  他动也不动,“恭喜你。”
  纪双双直视着他,不确定自己在薛枫的眼中所看到的是不是一抹绝望的疯狂,“枫,对不起,我不该……”
  “住口!若你忘记自己答应过我什么,那么,也许你也忘了我曾对你说过些什么。不过,都不重要了……”薛枫艰涩地打断她,“你欠我的三件事,第一件,你做到了,第二件你也做到了,现在,我要你做最后一件事。”
  他完全可以强迫地逼她爱上他的,他完全可以强迫地逼她一辈子在他身边的,可是,他从来没有用这三个空白承诺来做这样的事。
  纪双双幽幽说道,“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