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





  “我当初又没看重她的家财。”克明不悦。
  “现在,她自己家大厦将倾,就开始看重你的家财了?体会你的好处了?看不出,小丫头还蛮会见风使舵,也难怪,有其母必有其女。”
  “月玲不是那样的人。我现在要帮她,她不肯接受,自己打工挣生活费。”克明语气已经不友善。
  黄晓毫不察觉,继续自言自语,“小毛丫头撑得了多久,还不是赶时髦闹独立,想与众不同显个性罢了,到时还不是依仗你来为她收拾残局。现在的小姑娘都紧盯我们这一代人,三十出头,不算太老,还经得起折腾。”他不怀好意地窃笑一下,“事业有成,有房有车,颇有积蓄,也不管我们是否有家室,一旦搭上,就吃了定心丸,得了长期饭票。”
  克明打趣他,“你好似被骚扰了。”
  “我哪敢有什么想法,我家那位,平时是温柔小白兔,一朝河东狮吼,吓得我抱头鼠窜。再说,小家伙一天天长大,天伦之苦乐已经够我享受。这年轻一代丫头们吃喝玩乐是高手,有多少个作了后妈会真正视继子为己出。”
  克明听他描述,心中竟是很向往,“听起来贤伉俪小日子过得红火。”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对了,别尽说我们,你和小丫头,咳咳,哎,有没有做那件事?”
  “……”
  “还没有?我记得你最快泡妞纪录是在那个酒吧里,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Sarah;当时还是美术设计学院的学生那个,卷头发,长得像泽塔琼斯。我们看着你们打车离开,议论纷纷,说,只有你时时交狗屎运,我们一点艳遇也无。如果主动一点,马上被人扇耳光,骂作臭流氓;不主动呢,就是读书读坏了脑子,一脸蠢相。只有你,占了外表俊朗的便宜,次次得手。怎么现在开始记得要怜香惜玉了,没动静了?你也不要被月玲清纯外表蒙骗了,传说越高级的交际花,越是满脸天真无辜。她可是学外语的,洋人那一套比我们精通,讲不定比你还老道……”
  克明皱了皱眉,轻轻挂了电话。
  黄晓听到急促的“嘟嘟嘟”挂机的声音,笑,“终于遇上了天敌,这叫一物降一物。”

  40 Liz的生日(1)

  同辈的朋友们的妻子多是科学工作者,化学工程师,电脑工程师,药剂师,外科医生,再边缘也是精算师,没有“较低智商”文科出身的。大家普遍不看好月玲,这么幼稚不懂事,又这么随心所欲,没有逻辑。
  克明不管。
  他看她,欣赏她百分之百天然中国制造:
  没有涂古怪颜色指甲油,一双手洁白如玉,柔若无骨,指甲是天然色泽,粉红霏霏;头发放下来,乌黑浓密,从没有受过电烫摧残,染过任何颜色,摸上去没有硬硬的发胶,没有所谓负离子人造丝光水滑,像那广告里的苗家姑娘刚从深山里的瀑布下洗了回来,清新自然;
  没有把眼睫毛黑刷子般一根根上着黑漆,僵硬地挺着,没有亮片眼影,没有可疑红晕,没有把天生的柳叶眉钳成两条细线或是纹成两条毛虫,一张脸,除了抹一点婴儿霜来抵抗北国冬日风寒,亲上去,再无任何化学物品味道;
  抱住她,丰满胸脯是年轻柔软的,没有填充硅胶,或是厚厚海绵,钢丝铁箍。
  她用一种纯植物极淡若有若无栀子花味香水……
  她符合他心中对中国闺秀的所有种种向往和想象。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她的幽默,她懂得他的笑话。
  两个人,汩汩而谈,可以一直坐到餐馆打烊,女侍把“open (营业)”的牌子换成“closed(关门)”,厨师出来把凳子摆到桌上。
  他孤独很久,终于获得这样一个可人儿,越是陷得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存在,已经让他很快乐。
  这一天是Liz的生日。Liz很早就打电话来,可怜兮兮说,“又老了一岁。”
  几个女友约齐了在一个印度餐馆给Liz庆祝生日。
  店堂里,嵌在玻璃里的桌面像是古老门板或窗棂,年代久远。一部老式英国殖民时期的铜唱机摆在窗边。墙上钉着五彩缤纷的一件印度舞衣。女侍,也是店主的女儿,穿着传统印度衣服,在店堂里穿梭,把一个个盛在厚重的金属盘子里的美食端上来。
  大家每人要一小支啤酒,也不要杯子,碰一碰,祝生日快乐,对着瓶嘴豪迈而饮。
  “这里的传统咖喱鸡果真名不虚传。”
  “我第一次吃,觉得羊肉浸汁美味无比。”
  “这个印度囊是纯手工店里专门制作,比超市里买的好吃百倍。”
  “D市注重多元文化,我们享尽各国美食,看这一条街,印度餐,中国菜,墨西哥风味,日本寿司,法国大餐,牙买加烤肉干,意大利Caé,ec。; ec。;数都数不过来。”
  “说起中国菜,那日Liz和我到玲介绍的那家餐馆去,Liz和餐馆主人差点吵起来。”
  “为什么呢?他们餐馆一向干净整洁,热情有礼。”
  “不是为这个,是因为……Liz我可不可以说?”
  “你讲。”
  “当时店里只有一对中国老夫妇,比我们先到好久,但是我和Liz先上菜,老太太有点疑惑不解,但没有说话。Liz跑去问厨房,店主说,白人先吃。Liz说,你这是种族歧视。店主说,我这不是尊重你,怎么叫歧视。Liz说,加拿大任何地方都是先来后到,除了主动礼让是另一回事,怎么你因为我们是白人,就先服务我们,置老迈同胞而不顾。店主说什么狗咬什么人,不识好人心。那老夫妇也上来帮腔,说他们中饭吃得晚,晚一点吃晚饭没有关系。”
  月玲看看说话的特瑞沙,她原来和Liz很要好,自从月玲来,Liz和月玲常常混在一起,让她有点不爽,每每喜欢说一些和中国或是中国人有关的负面话题,例如报上哪个中国留学生被乱抢打死啦,哪个中国硕士因女友移情别恋把女友分尸,又哪个中国人杀死女童等等。
  有一天,她又拿来报纸,指着一幅照片说,“看,这个中国妈妈去和男朋友偷欢,把三个月婴儿饿毙在家。”月玲看一看姓名,不是汉语拼音不是香港拼音不是台湾拼音,松一口气,“看姓名,这个应该是个日本女人。”特瑞沙讪讪说,“你们亚洲人看起来都差不多。”
  月玲知道有这一回事,亲眼见到老华裔让壮年金发碧眼男子排队排到自己前面去,因为人家是白人,就自动把优先权陈让。
  “什么时候,可以大家都真正不在乎肤色种族,平等相处,就好了。”月玲还没有开口,已经有人接了话匣子。
  “谁没有歧视,我们抽烟人士还被歧视,封闭室内不准抽,有小朋友的车里不准抽,连三岁孩子看到,都会问,你的肺有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黑黑的,烂掉了。”
  特瑞沙看看女侍端印度风味米饭上来,笑,说,“上次我们问玲,如果餐厅女侍态度不好,她会如何,她说要状告经理,她付费服务,要物有所值。现在自己是女侍,感想还是不变?”
  月玲说,“原来我的确是这么想。自己真正做这一行,每天站八个小时,一次要记忆二十份纷繁复杂要求的饮料,要回答顾客千奇百怪问题,还要保持麦克所说的微笑服务,还真是不容易。如果那女侍只是偶尔一天或许因为劳累因为和男友吵架态度恶劣,可以原谅;若憎恨工作,次次拿顾客出气,我只好投诉,否则下一个顾客又是受害者。”
  Liz说,“玲因为母亲破产,所以成长了。”
  “你今天生日,任你取笑。”
  一会儿,女侍端来一个点着电焊条小烟花和蜡烛的生日蛋糕来,老板和老板娘也立在一旁,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大家纷纷鼓掌。Liz许愿吹蜡烛。说,“今年愿望是找到如意郎君。”

  41 Liz的生日(2)

  (看到《飘雨轩》非法转载。
  难道不知道我在晋江“独家发表”吗?
  怎么会有这么不尊重作者的人。希望他们转载的时候,把这几行字也拿去。青青草111)
  待付账的时候,特瑞沙拿一只小盘,说算上税前15%小账,每人二十五块。
  月玲庆幸带了若干这几日自己挣得小费现金,否则又要遭特瑞沙嘲笑;“你不知道加拿大人过生日,大家凑份子请寿星吗?”
  如果解释我们国人都是寿星买单,又要说就你们中国人不可理喻。
  大家把礼物纷纷呈上,Liz喜欢凤凰,月玲送她一块出国前董妈妈亲自选购蓝田玉质小小凤凰展翅,用红福字包装纸精精致致细心包好。
  Liz呼拉两下撕开包装,取出玉石项链,惊呼连连,感谢声声,就戴在脖子上。
  特瑞沙也送一条小银链子,Liz谢过,马上搁到包里。特瑞沙面有愠色。
  接下来,大家问:“寿星有什么节目?”
  Liz说,“我老是跳肚皮舞取悦男人,今天要去看成人舞男。”
  月玲本想推托,但Liz是自己在D市唯一女友,她过生日;再有特瑞沙看出端倪,一旁挑衅,“怎么,玲,从来没见过光身子男人么?”
  她硬着头皮挤在Liz的大Van里,暗夜疾驰前往北部郊区。
  Liz一边和月玲说话,“人家看我这个年轻女人,开这样一部大车,是不敢mess up wih me。”一边开出高速限制十五公里,就抢道冲到一个年轻人的小房车前面去。大车撞小车,自然小车吃亏,年轻人马上让道,看见一车子叽叽喳喳妙龄女子,也忘了鸣笛以示不满。
  月玲看她兴致极高,娇笑阵阵,和各女友妙语连珠,一双眼睛并没有时刻盯准后视镜;一双手还要手舞足蹈,时时离开方向盘,比比划划,月玲心里紧紧捏一把汗。
  到了目的地,她才放下心来。
  还没有进门,就听到里面尖叫声叫好声一波接一波,像到了男歌星的女歌迷会。
  到了里面,见有一个硕男,穿着白大褂,扮化身博士。
  刚好前台有一行人离开,她们落座。
  化身博士,黑发黑眼,昏暗闪烁光线中,竟有三分像克明。
  那天可巧就月玲一个华裔,“克明”从舞台上翻身下来,就大踏步向月玲走过来,月玲看看他杂志上模特照片里一样眼神性感迷离,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摸出十块钱,放进他白大褂口袋,指指Liz,“今天她是寿星,拿出你最好表现。”
  大家在“克明”除下白大褂,展现结识肌肉时,疯狂叫喊,猛锤桌子,Liz乐不可支,笑意盈盈。整个俱乐部吵翻了天。女性荷尔蒙指数达到顶点。
  月玲趁大家不备,偷偷溜到门口,瞥见罗比在和一个白人男子抽烟交谈,状极亲密。
  月玲微笑打一声招呼,罗比介绍,“这个是月玲,这个是我的……呃,朋友捷克。”
  捷克和月玲握手,“见到你很高兴。”
  大家聊两句天气,罗比催着要走,于是匆匆再见。
  月玲也没在意。
  一会儿,手机震动,是克明的短信息:
  “凌晨一点,在哪里颓废败金?”
  “Liz生日,在看舞男。”
  “好大胆子。当心眼睛长佻虫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克明想这个丫头,从小沉浸式封闭式英文教育,用中国成语总是像打擦边球。
  他嘿嘿笑一下,打下几个字,“不如看我。我不输给他们。”
  月玲摇摇头,又来了。“几点下班?”
  “今天大概要通宵。对了,你钱够不够用?我明天送信用卡来。”
  “没关系。明天发工资。我请客吃晚饭。”
  “工作开心。”
  “你也开心。”
  隔一分钟,又发来两个字:“想你。”
  克明眼睛触电一样看到这普普通通两个字,心头震荡,难以形容。
  他手指微颤,“dio(同上)”。感觉中了彩票巨奖。
  差点要去落基山脉,高山之巅大喊:“她想我了,她想我了!”
  自己终于在月玲心中有一席之地。
  其实何止一席,他被自己的一往情深冲昏头脑,只管付出,如盲人般再不关心回报。
  他工间休息,喝着咖啡,百无聊赖,温习短信。
  Lilian过来,说,“女盆友来查岗?”
  “她正兴高采烈,哪里顾得上我。”
  “女人管得太紧,也一样是要跑掉的。”Lilian老生常谈一样说。
  “有什么办法让她们不跑掉?”
  “古老办法喏,生儿育女。但是,可能会先要求结婚的,女人有婚姻,为着后代着想,安全感多一点。”

  42 Liz的生日(3)

  克明想起他和月玲关于爱情和生命的话题。
  克明说,“人生终极目的其实是为了延续后代,尽可能传递优良基因。试想有一天大家都停止制造宝宝,一百二十年后,人类就绝迹了,什么思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