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
五分钟以后,心理咨询师的电话就进来了。
“根据公司规定,为了我们翻译的心理健康,你平时要是接到类似任务,完成后也可以主动找我们。请先描述事情经过。”
月玲想,自己不知撞什么好运,心理科医生接二连三地看。Shrink幽灵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请不要觉得你没有尽力帮到蒋先生,你只是做了你的本职工作,你没有办法改变当事人的想法。”
月玲在猜想这是不是她的行业套话,但是,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口译员只是一个工具,只是语言隔阂中的桥梁,永远不是事情的起因。
那蒋先生在生命中最后几秒钟,一定百感交集。人们时时说到移民落差,在国内春风得意,在国外并不能保证春风依旧。不注意积极调整适应,落差一步一步增大,到不可收拾的那一天,行为失控,酿成悲剧。
她坐在休息室,对面又是那两个国语翻译,头挨头,男翻译的唇都要贴到对方的头发上去,正对着灯光在相互兴致勃勃比较各自的婚戒。月玲脑袋里的小灯泡就亮一下:婚外恋。
一会儿,男翻译被小秘书叫走了。女翻译无聊得很,好像接下来的十分钟是一大段空白,急急忙忙要找东西来填满它。
她坐到月玲对面:“第一天,呃?”
月玲点点头。
“你看到我们这样子,谁也瞒不住,对不对?男女一旦有了私情,其实很明显的。”
月玲喝一口“洗脚水”,也许自己不赞成他们的行为,但她对于这不要钱咖啡的评论是再贴切没有了。月玲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老公在国内当一个小官,吃香的喝辣的,到相熟的大饭店去吃饭,那里的领班,我们还没进门,就嗲声嗲气‘申总来了,申总来了!’叫得我浑身酥麻,骨头都软了。她们看都不看我一眼,因为我不是她们的财神爷。你说,他怎么会肯过来吃苦?他英语又不好。我们暂时维持着,只是为了小孩子。我每年贡献给加航的飞机票钱都可以付一个小房子的首期了。”
“想念小孩子,就回去好了。”月玲说。
“我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虽然我自己也抽烟,但受不得人家的烟味,国内烟雾弥漫的公共汽车,饭馆,包厢,电影院……我一进去就吸了毒气一样不能说话,一定要人家答应我禁烟才出去应酬,人家当我是怪胎。”
“这个同事帮了我很多,我是不能没有男人的,而且偷来的感情,特别刺激有味。”她总结道。
月玲想问你老公知道了怎么办,忍住了没有问,人家的生活是人家的事,自己的生活还麻纱一样的,怎好多管闲事。
这时,技术指导老师过来,“月玲,明天后天你休带薪假,工资照发,在家想办法放松放松。”
女翻译说,“你工作第一天就有Dead call?我们管这叫‘死亡来电’。虽然对当事人不好”她在胸前划一个小十字,“但当班翻译接了,就有心理咨询师问长问短,还有带薪假,也未尝不是好事。”
月玲马上想正好落下一点作业,可以趁机补起来。心里为蒋先生难过,又暗自感谢他,又觉得这样想要不得,一时心思复杂起来。
53 洋插队(10)
第二天的报纸就登了蒋先生的消息。上面有一句“蒋先生通过翻译告知警官……”月玲细细读了一遍他的生平,很替他可惜。报上的照片,他瘦瘦的,戴着一幅巨大的厚厚黑框眼镜。曾经也是个智力高超的才子啊,就选择了绝路。在世上的最后遗言,说给两个不相干的人听。
幸好月玲好可以向心理咨询师装模作样谈感受,否则签了一堆堆的行业保密守则,翻译职业道德行为规范,像高三时发的模拟试题一样可以当被盖,她又条款一道道记得镜子一样明,连对克明和Liz都不可以提及,岂不要憋闷死。
月玲星期二早晨下了课,急忙往图书馆去,好不容易休了假,赶快去预先查一点资料,Liz正好下午也没课,于是两人约在一起去唐人街吃午饭。
在门廊里就听到那小喇叭现在开始广播了的司马在讲电话。月玲静静站在一旁,等他讲完了,轻声细语告诉他,在加拿大,公共场所,不好大声的,你这样喧哗,我们都替你难为情。月玲想,不如我做这个恶人头,大不了他拂袖而去,我看到了不提醒他,是我的责任。
奇怪地,司马异常乖,还关心地问,“你好些没有?”
月玲忽然想起那警官说“不着寸缕”,心里咯噔一下。虽然自己全都不记得,没有印象,但不表示没有发生过。她自恃比司马大两岁,倚老卖老地,若无其事地,说,“还好啦,每天上班上学,没时间生病。”
司马接着说话的时候,自己就觉悟了,偶然高声,要环顾左右,马上压低嗓门,甚至缩着脖子,把腰都弯下来,月玲看着滑稽好笑。
司马笑着说,“我周末也没有去赌场狂赌,南美国家地震也捐了钱给儿童基金会。就是那个英语,这几天买了语法书在家里看,完全看不懂,你说这些白鬼佬没事整出那么多时态干什么?过去时就过去时,还有什么过去进行时,过去完成时,过去完成进行时,这不是要我的命?怎么样,我请你做我的私人家庭教师?我付你现在工作的三倍工资。”
月玲没好气,指一指图书馆外面五花八门的布告栏,“那里多的是廉价劳动力,你先学个两三年,打好基础。我从来不教beginner (初学者)。你什么时候看得懂莎翁的十四行诗和哈姆雷特,什么时候来向我学习。”在英美国家,人们笑假洋鬼子说话要夹杂英文,其实不知道,有时候是为着大家方便,翻译一个特定的词要解释半天,一个英文词就解决问题,为什么不用?尤其那些国内没有的专有名词,用中文去说,磕磕绊绊,不知所云。或者有时候,因为第二语言的隔阂,一样说的是事实,说英文词会要不那么伤害对方自尊心,比如这个beginner。
月玲想他那句“He don’ wash he hand。”就替司马未来的老师头痛,学英文要练童子功,他已经过了青春期,又把心思都花在泡妞上,连学好简单日常会话,都比爬上登天的蜀道或是珠穆朗玛峰还难。
“那我们可以去喝一杯咖啡?你顺便去看看你那两个死党保镖?自从你不在那里,我都没有请过全班同学喝咖啡了。”
月玲愣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罗比和麦克。她摇摇头,“对不起,我约了Liz;她在里面等我。”
司马恋恋不舍而去。月玲不明白Lucy为何为了这样一个人做那样的蠢事。他实在是一个无甚趣味的人。还有他那辆坦克一样的车,还是鹅黄色的,真是一个大笑柄。
Liz在对着门的座位上,探头探脑地说,“就是那个小孩看到你的全部?”
月玲说,“你最好再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到。”
Liz改口,“让我们来研究‘不同程度暴露于英语环境下的成人第二语言习得’。看这个标题,我都要困死。你说我们的教授就不能有点创新?”
两个人研究一阵子,不知不觉,饥肠辘辘。
到得唐人街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中国食物近在咫尺,还是Chinaown熙来攘往的国人,烫金的汉字招牌,有一点故乡的怀旧意思,月玲觉得身体一寸一寸地,活起来了。
Liz有一个博客,随时都备着相机,东拍拍,西拍拍,月玲也好脾气地耐心等她。Liz的相机有一个长筒,很专业地招摇,于是就有人问,“她是记者?”月玲就笑,“她是她博客的首席摄影师。”
她们选了一个Dim Sum店落座。Dim Sum就是粤语“点心”的音译。汉语言为世界语言文化作的贡献有相当一部分是关于吃的。已经是午后一点半,月玲和Liz还要等位子,前面是一对大约八九十岁颤巍巍夫妇,相互扶携着来吃点心。白发苍苍的,眉目含笑。
Liz说,“我以后的爱人要像这样子的,可以和我一起走进坟墓。他不用很出色,不用很有钱,不用很英俊,甚至不用很爱我,只是可以伴我终生,一日三餐饭都有人陪。”
月玲笑,“这个要求太低了一点。不过我想你会喜欢膀大腰圆型。”
“是,云雨的时候,压在身上重一点,会很'炫'舒'书'服'网'。”自从Liz给了月玲那本书,说话就开始口没遮拦了。
“最好祝你嫁一头大象。”月玲打趣她。
领班领她们到大厅的那一头落座。那一面墙,全漆成中国红。一边是金光闪闪的凤,另一边是金光闪闪的龙,中间一个红双喜,墙下是一个宽宽的台子。呵,也有人在这里行婚礼。李氏的女儿曾抱怨:我问爸爸妈妈在哪里举行的婚礼,他们在一个饭馆里。一个饭馆里,多么庸俗。
自然白纱裙和教堂是清灵的浪漫,这饭馆吃吃喝喝吵吵嚷嚷也是另一番俗世的浪漫,像那一对老夫妇,像月玲最爱的辣椒,红彤彤鲜香热烈,是脚踏实地的人生。
人声鼎沸地,月玲和Liz说话都要带一点喊了,益发地家乡了。推着点心的都是讲粤语的老大妈老大娘。加拿大退休年龄原来是六十五岁,现在没有限制,真正活到老做到老,所以医院里会有老祖母护士,饭馆里会有老祖母跑堂,非常温馨。有老人家说,到加拿大,大家都要实行公岁,即真实年龄除以二,六十岁老人家就是三十公岁,正是年富力强,社会中坚。照这样子,月玲才得十一岁,还是小儿童。
老祖母跑堂非常亲切,月玲先点了两份最爱吃滑嫩香软牛仔骨,就是小牛的肋骨切薄片,中间圆圆,有一个白白的横切面肋骨,旁边一圈小牛肉。月玲道谢“唔该,唔该”,老祖母就主动笑眯眯拿一把锋利的大剪刀,熟练地几下把牛仔骨剪成几小块。
Liz就笑,“把你当baby(宝宝)。”
“她让我想起我外婆。还有家乡的炒米糕和鸡蛋饼。”。
月玲蘸下辣酱,吃下一块牛仔骨,里面有一点陈皮,使牛肉的味道有了一点植物的清香,顿觉生活真是美好。
他们陆陆续续地点了鱼片瑶柱粥,扬州炒饭,茄子肉馅合子,虾饺,腐竹皮春卷,炸鱿鱼须……
老祖母跑堂问Liz;“Chicken ee?”给她看一小碟蒸虎皮鸡爪。
Liz露出一个想吐的表情,“呕,抓过鸡屎巴巴的,好恶心的。”
老祖母跑堂大笑。
月玲想,民以食为天,食物可以疗伤镇痛给人快乐使人忘忧。永远不要和流传了几千年的文字作对,因为它们都是经过时光考验的真理,世上又有多少东西经得起无情的时间。
54 洋插队(11)
星期五,月玲就接到任务去眼科医院。眼科医院很不好找。D市的门牌是双号一边,单号在马路另一边,22号通常就和24号打隔壁。但是月玲下了公车就傻眼了:22号孤零零就在眼前。但是24号的眼科医院不见踪影,google打出来的地图明明说就在方圆五十米以内。
一问才知道附近三个街区是一片大旷野,开发商还没想好用那块地皮来建筑什么,那24号在一公里半以外。小白妞说,“你不如走着去,公车一个小时一趟。”月玲算算时间,只好冰雪长征了。
在冰天雪地里行走,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滑,风刮着脸,像远足的时候有锯齿的草割过一样,戴着手套的手指也渐渐麻木了。心里就下定决心:是攒钱买车的时候了。就幻想现在坐在车里,开着暖气,鞋子上没有东一团西一团的雪痕,手暖脚暖,看到在寒风中哆嗦等公车的人们,回想到逆风而行的缩头缩脑的现在的自己,会觉得多么幸运。
幸好到得眼科医院离约好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北美是注重守时的,大家都时间宝贵,迟到被视为对人的不尊重。
月玲对柜台后接待护士说,“我是翻译公司的口译员,我的预约时间是4:00,这是公司文件,请查收。”
接待护士请月玲一旁等待。月玲坐下来,对面墙上一幅图,一只手机,上面一条斜杠,“Please urn o your cell phone。(清关掉手机)”她就把手机拿出来关掉。
等待是漫长的一件事,月玲拿出一本旧书店陶来的D市儿童诗歌比赛获奖作品集,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一个自大的小男生描述他的大脑:
I have such a big brain;
我有这样一个大脑
ha I can make i rain。
可叫天公降甘霖
I am so smar。
我是如此聪颖
ha I make Leonardo’s ar
使达芬奇的艺术
Look oally; uerly insane。
完全彻底就像疯人作品
月玲就一笑。大家都是如此自我感觉良好,也许生活会快乐很多。
护士小姐接到一个电话,低语几声,对月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