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栖枝





  
  沈卿源甚是狼狈地从仆人手里接过了伞,雨水不断地打在了三人的身子上。沈少恬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了,抽搐声在见了突然跑过来的身影里停了下来。
  
  胡雅紧闭着嘴,将哭声压低在了喉里,她没有出声,只是抱着比她只矮了小半个头的沈少恬,拍打着,泪水顺着雨水滚了下来,落在了泥土里,随着那口棺材,一起埋葬进了土里。
  
  雨足足下了三天,地上的残花被冲刷干净了,灰了好几日的天,总算是恢复了透明的蓝色。
  
  小孩子的疼痛总是来得快去得快,沈少恬指着院里的樱树,数着上头的花苞,嘴里问道:“胡雅,外头那些是什么花,去年还未曾见过。”
  
  “春樱,”胡雅看向了窗外,去年由沈老爷自外头带来种下的那几株樱早早的绿了起来,怕是要和院里的桃杏争春了。
  
  睹物总是要思人,去年还在的人,今年却入土为安了,胡雅想得有些烦躁,就掩上了窗,拒了一院子的春色。
  
  “我怎么没听说有这种花,”沈少恬想着学堂里学得,他打小跟着老举人,寻常的花木都是认识的,可不曾听过有樱这类植物。
  
  “天大地大,除了离国,外头还有美国,英国,中国呢,”胡雅随口说了几个。
  
  “胡说,”沈少恬不肯道,“我见过老先生珍藏一本册子,叫过‘列国志’,上头山川海河无奇不有,离国之外,是千流沙,尼罗国,万踪河,根本没有你口中所说的那几个地。”
  
  “列国志?”胡雅软绵绵了几日,听了他的话后,立马精神了起来,“那你记不记得,有个地方叫‘胡域’。”
  
  “没有,”沈少恬甚是自信地回道。
  
  “当真没有?”胡雅盯着他,沈少恬被她瞅着发毛了,信心开始动摇了,“似乎是没有的。”
  
  “确实没有?”胡雅用了更怀疑的语气逼问着,
  
  “我哪能记得那么多,”沈少恬推脱了起来,“只准你早上记得,晚上忘记了,我就不能忘记点事儿。”
  
  胡雅三步两步地跳出了房门,又转身折了回来,给了沈少恬一记爆栗,“谁说我朝记晚忘,我连你第一天进门时,唤我为丑丫头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说话之时,她眉眼里似怒带嗔,两眼闪着奚落之光,亮闪闪的。沈少恬腮帮子上传来了阵疼,他咧着嘴道:“胡雅,我已经十一了,不要再将我当做孩童。。。”
  
  胡雅已经跑了出去,她身上穿着得还是件冬天的窄罗裙,梨花白色,奔跑之时,青丝若柳,很是袅娜,沈少恬看着看着,耳根有些发热,一时竟收不回眼来了。
  
  才是一个年,人和事都是不同了。
  
  胡域,该是个地名。
  
  “宾院”里的老举人被缠得有些急了,胡雅就缠着老举人,探询起了“胡域”之名。
  
  那本“列国志”其实只是本拓本,但也是老举人的珍藏。
  
  古时的地图,是一国的军纪机要,寻常人更是闻所未闻。兽皮做的底,朱砂描得线,起伏的山川,流畅的湖河,事无巨细,全都绘在了上头。
  
  “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老举人口里念叨着万古通用的圣人的金字训诫。胡雅看得很是仔细,碰到了些实在不认得的古字,就问上一句,逐个对过地名后,从上至下,却不曾看到一个叫地名为“胡域”。
  
  “先生,”胡雅将兽皮的角角边边都翻了个遍,也未曾寻到一个“胡”字;“你可曾听说过胡域?”
  
  老举人已经打起了盹,听了胡雅的问话,撑起了眼皮,“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图上没有的,那就是没有了。”
  
  “胡说,”胡雅止不住蹦出了一句,“天大地大,哪能竟归了离国,这幅画不全。”她刻意甩着那张没有丝毫兽味的“列国志,”作势就要丢出去。
  
  “别别,小夫人,”老举人见了连盹都没了,连忙抢了过来。
  
  胡雅的身子灵巧,避闪着逃到了院落里,身后不长眼,和刚进了门的沈查子撞了个满怀。
  
  前些日子,天也是阴着,今个儿天色好了些,沈查子就抱着些书画和乐谱到了大院中晒晒。
  
  胡雅这一撞,“列国志”落到了地上,她人却是摔得人仰马翻,连累着字画和沈查子也跌在了地上。
  
  “小夫人,”沈查子并没有怪罪她,手伸到了胡雅身前,却见她自顾自坐了起来,并不领他的情。
  
  眼前的人儿,已经恢复了些神采,明媚的眼里也不再冰冷。身后的老举人心疼地叫嚷着,沈查子悻悻地收回了手。
  
  “沈查子,”胡雅未曾留意缩了回去的那双手,却看见了地上摊开的一幅画像,见了画像,她忘记了守灵那一夜的那几口水带来的尴尬,激动地抓住了沈查子的手。
  
  胡雅的手软软绵绵的,沈查子手指一紧,将其牢牢地捏在了手里,不肯放开。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篇文好像哭过几次,当时写到下葬时,写哭了一次。
沈沐是个好男人,对沈家对胡雅他都是问心无愧的。
人一辈子,总会犯错,而沈沐只错过一回,负了窕窕,就满盘皆输了。




☆、家产之争

  一旁的老举人掸着地图上的尘,压根没留神一旁的两人。
  
  沈查子的眼神看得胡雅觉得很是不自在,她一手握着幅画,另一只却被他收在了手底。沈查子长得很是俊秀,甚至比女子还要美貌几分,但那双手却是十足的男人气。
  
  骨骼分明,将胡雅的手全都包裹了进去。感觉到了手中的那双柔荑挣了挣,沈查子轻笑了出来,手松开之时,指尖在了她的手心挠了挠。
  
  如此的一举,却臊得胡雅支吾不出声来,老举人回头时,正见了沈查子蹲在了地上捡着画谱。
  
  小夫人提着幅画,站了片刻,最后还是转步走了过来,“老先生,”胡雅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定了定神:“那你可曾见过眼睛是蓝色的人。”
  
  沈查子听着,肩膀微微一僵,眼顺着那些字画,落到了胡雅的鞋上,她的鞋纤纤小小,沾了些泥,鞋面上是一对鸣翠的黄莺鸟。
  
  胡雅离了打虎村后,就到了离国,也不知“蓝眸金发”在了这个朝代是否也是普遍的。
  
  “这。。。我虽未曾见过,但曾听说过,蛮夷之地,饮血生食的野人中,有人是绿毛红眼,想来蓝眼也是有的,”老举人迟疑着,他平生去得最远的地,也才是离国京师,那些边疆蛮族的事,都是由着说书人和沈府那几位爷说的。
  
  “小夫人对蓝眸之人有兴趣?”沈查子已经看清了胡雅手中的那幅画,上头是一名异邦女子,金发蓝眸,颇具异域之美。
  
  “不是这上头的蓝色,”胡雅回忆着,两腿止不住打起了颤来。
  
  身后的老举人趁着她不留神,连忙收了那张地图,溜走了,院中空留了两人和几十幅字画。
  
  “湖蓝,孔雀蓝,”她颦起了眉剪,在雪风中被冻得发红的鼻尖皱了皱,出现了道小褶子,沈查子的身子不自觉绷紧了起来,呼吸也急了起来,“都不对,该说是一潭水却生了海一般的蓝色,”
  
  那日在了牢房中的沈卿源的眸似乎是和密室那晚的有些不同,密室里的那双眸子,更加放肆些。
  
  “老先生,”胡雅回头再找老举人时,就见了身后空荡荡的一片。
  
  “小夫人,”沈查子的笑声在了她耳边传来,“离国外有个叫做千流沙的地方,听说那里里住着一个部落,他们的族长的眼就是蓝色的。”
  
  连老举人都不知道的事,却被沈查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部落的名字叫做胡域。”
  
  胡域不是地名,而是个族名,而沈查子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他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自幼学乐,曾学过一些来自胡域的舞曲。
  
  “胡域的子民能歌善舞,倒是和你很是相似,”沈查子看着胡雅的反应,“而且我还曾听说,胡域的人无论男女,都能摄心迷魂。”
  
  日上竿头,沈查子说话之时,眸中漆黑一片,竟比夏日翰空还要幽邃,胡雅的盯着他的眼时,只觉得整个人都比吸了进去。
  
  胡雅只觉得沈查子的眼似乎成了蓝色,再一定神看去,又只看到了双黑色的眸。
  
  “千流沙离省城有多远,”胡雅往后挪了几步,和沈查子拉开了几步,不再去瞧他那双让人陷了进去的眸。
  
  “那种地方,不适合小夫人,”沈查子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胡雅并没有看见他此时的眸里,兴起了惊涛赅浪,百里荒烟,白骨沉沙,如此的炼域,不该是这个在了梨花白中,恬然笑语的女子该看的。
  
  阳光下的两人,一个透着茫然,一个带着怒意,外头跑进了个小厮,慌忙说道:“小夫人,二老爷带了族长等人进了‘寿松院’,还说请老先生和沈查子先生一同过去。”
  
  沈老爷的头七之后,沈二爷就不见了人影,听周嬅说,他终日在了外头忙碌着,连人都瘦了一圈。
  
  院外一阵吵吵嚷嚷,胡雅本还想问,为何沈查子会知道千流沙的情景,这会儿却是没工夫问了。
  
  “寿松院”里,气氛很是凝重,几个院里的老爷夫人包括是一些有些年岁的老奴都被请了过去。
  
  沈族的族长坐在了最高位上,本是沈老爷落座的位置处,赫然坐着沈二爷。
  
  陈刘氏则是喜气地看着坐在了高位上的沈二爷,玩弄着手中的金镂甲。
  
  再下面端坐在了一侧的佟氏,她的脸上并无什么愤恨的颜色,反倒是一旁的沈三爷也面色很是难看。
  
  沈卿源则是孤身一人,坐在了下首,也就是沈少恬的对面。
  
  胡雅看了一圈,厅堂上也没给她设了位,幸好张妈挤出了人群,将她拉到了沈少恬的位旁。
  
  见人都来齐了,沈二爷清清了嗓子,“都静静,今个我唤大伙儿过来,也是想将沈府日后的事说说。”
  
  沈老爷既然盖了棺入了葬,沈府的大家长的位置就是悬空着了,沈二爷又请了沈家族长出面,其目的已经是一目了然。
  
  早几日,张妈也曾说过几句,胡雅也都没放在心上,想不到这一日来得竟是如此之快。
  
  沈族的族长是个五旬左右的长者,生了把寿胡长须,一张皱皮老脸,看着面貌,倒比沈老爷还显老一些,说话之时,倒是轰隆有声,有几分威仪:“诸位沈氏的家嗣奴从,沐兄不幸仙逝,离国失了栋梁,沈府失了心骨,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
  
  他说得甚是悲戚,旁边的沈二爷听得忙是点头,更是不停地端茶送水。
  
  沈族族长话锋一转,“沈兄去后,手中的家业,膝下的幼子,都需人妥善打典,老朽纵观沈府,看沈二爷气魄肚量兼是高人一等,可担当沈府大家长的职务。”
  
  先前的那一番假惺假意,到了这会儿才落到了正题上。
  
  佟氏的手扶在了腹上,指间揉摸着,看了一眼沈三爷。
  
  沈三爷见着她的手势,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族长,这事有些不妥,大哥还留了少恬这点香火,再过几年,他就可以担当起府中大家长的位置了。”
  
  嫡子长孙继承家业已经是千年不变的规矩了,沈二爷料定沈卿源是不敢出头的,只是他也不曾想到历来不吭气的沈三爷会站了出来。
  
  “无后为大,”沈卿源也提了一句,很是好笑地看着佟氏,逼着三哥出头的只怕是。。。
  
  “哼,”沈二爷瞄了眼还不知事的沈少恬,口中说道:“来人啊,” 一名小厮带着一名孩童以及生脸的女子走了出来。
  
  佟氏变了脸,胡雅见了孩童,和那名和沈二爷眉来眼去的少妇,突然明白了过来,原来“金屋藏娇”是沈二爷。




☆、拉 锯 战

  沈二爷脸上不知生了几层的多下巴,得意地抖动了起来,陈刘氏则是气得发抖,立在了她身旁的周嬅咬紧了唇,指尖刺入了腹间。
  
  “沈府又不只得少恬一名小少爷,”沈二爷哈着腰冲着沈族的族长说道:“虽说是长子嫡孙继承了家业,但在沈府历来是能者居上,大哥在安排产业时,也从不分轻重大小,照着每人擅长的事指派着的,我这大家长若是不服众也是枉然,还不如各管各的。”
  
  天有些冷,因为沈二爷的这番话,让人的心底也凉了个透,沈老爷的尸骨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