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栖枝





  
  胡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床帐前一阵黑压,她以为睡过了头,日头晚了,定了定眸子,才见了沈老爷站在了她的床前,隔着床幔瞧着她。
  
  床幔是落下来的,无论是床幔外的人,还是床幔的人,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都不知道,揭开了幔该说些什么。
  
  “老爷,您来了,”胡雅的手探出了床幔,很是亲热的省去了那个生疏的“沈”字。
  
  “你有小睡的习惯?”沈老爷看着细纱幔后头探出来的那张脸,已经没有了那日让人心头一颤的神情。在打虎村那样的地,哪能有了这样奢侈的习惯,胡雅听出了他的疑惑:“床太舒服了,不自觉就睡过去了。”
  
  “住得可都还习惯?”沈老爷看了看房中,择了个凳子做了下来。
  
  “习惯。老爷可是要和我说说家里的事,我听说明个儿我们就要回省城了。”胡雅想着他来找自己,正是要说这事,然后瞥了眼,放在了床头的那身粉红衣裳。
  
  到了沈府后,她要坐着小轿从侧门入府,她这个年岁,只是个半大的孩童,又是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小夫人,只怕连妾都算不上。没有大红的嫁衣,也没有什么吹拉弹唱,简简单单的一顶轿子也就足够了,这些规矩,她都是知道的,沈老爷看着也不是那么婆妈的人,不可能亲自前来只为说这些事儿。
  
  “家中还有三房兄弟,性格也是各有不同,你进了宅门后,懂得些进退也就好相处了,”沈老爷说着,想用了尽量简单的话,将家中的情形都说明了。
  
  “府中除去几房幼弟,我还有一名八岁的孩童,”说到了这里的时候,沈老爷顿了顿,“以后,也是要由你来看护了。”
  
  总算是到到了重点上了,胡雅很清楚,依沈老爷的家世,再加上他人至中年,保养却很是得当,就算年龄大了些,也可以随意讨上几房美娇娘。
  
  她并不知道中大夫是个多大的官职,但想来绝不是小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何必要跑到山沟沟里选妻。她想到了这茬,又想起了没“死”前她还不是到了深山老林里相亲,顿时语塞了。
  
  “那孩子幼时丧母,我又忙于外事,疏了管教,性子有些顽劣,”沈老爷喝了口茶,润了润,再看看胡雅,她抿着嘴,并不吭气,亦没有插嘴。
  
  “他的命理有些硬,又是虎狼之年出生的,”沈老爷叹了口气,离国对于占卜命理一说很是信奉。
  
  沈老爷并没有将缘由全都说了出来。沈老爷的幼子名为沈少恬,他娶妻晚,年近五旬才得了这么一名子嗣,妻子过世后,孩童也才刚足月,许是奶水喂得不好,体质很弱。长到了三岁时,仍夜夜啼哭,整日吵闹,后请了一得道高僧到府中,才说沈老爷和沈小少爷都是属虎,一山不容二虎,需寻得一有虎威之女,于是沈府才辗转寻到了打虎村。
  
  胡雅在了清水城里住了三日,进门的时间,已由着道士和尚反复掐算过的。
  
  沈老爷交待了这些,又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胡雅回味了下,他的意思,是说自己是个挂牌的奶娘,这。。。倒是个好差事。
  
  想到了这层,胡雅就乐呵了,看着身旁那件前世很是喜(87book…提供下载)欢的桃粉衣裳都有了些好脸色,她可以好好表现一番,争取赢得“太子”的喜(87book…提供下载)欢。
  
  小轿子在了三串红鞭炮之后,进了侧门,门口站着的不是新郎打扮的沈老爷,也不是看热闹的沈家人,而是一名穿着虎头鞋,带着虎头帽,看着虎头虎脑的小童。
  
  胡雅摆出了,前世最擅长的和善笑容,盈盈跨过了侧门门槛,她今日的打扮甚至比在打虎村时还要简单些,一身的桃粉装扮,由着周嬅引着,前头是一条七折八绕的回廊。
  
  脚尖还没迈上台阶,就听得耳梢传来了阵脆耳的童音:“这人生得真丑。”                        
作者有话要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下 马 威

  “又矮又胖,跟和大冬瓜一样,还是个黑皮的,”那个被一群婢女老妈子簇拥着的粉嫩男童继续说着。
  
  一名眼稍上吊的老妈子作势要去捂他的嘴,又刻意不捂严实,小孩的恶毒话持续的从她的手缝里吐了出来:“鼻子扁,嘴大,和荷花塘里的蛤蟆似的。”
  
  胡雅身旁除了周嬅都是些沈府的下人,听了小少爷的几句童话,都吃吃笑了起来。
  
  周嬅先听着还觉得有些好笑,转念一想,胡雅的那句:“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她心底那股打虎村虎女的血性又被激起来了,“小夫人的眼生得好。”
  
  小童踢了踢那双合脚的鞋子,指着胡雅说道:“就是丑,比柴房里烧柴的老太婆都丑。”反复出口的“丑”字,足够让任何一名新嫁娘嚎啕大哭。侧院里的几十名仆众都瞧了过来,想看着新来的“小夫人”有什么反应。
  
  粉色的嫁裳被拉了起来,露出了双连理绣花鞋,胡雅走到了前头,从了怀中摸出了包糖。周嬅看了过去,正是那包先前递给自己的桂花糖。
  
  胡雅半蹲了下来,往他嘴里塞了颗糖,捏了捏他白生生的小脸:“小少爷,吃糖,这样小嘴儿才会甜一些,”小童的眼里,倒映出两弯弯,杏仁眸,耳边的声音比桂花糖还要甜滋几分。
  
  说罢,胡雅和个没事人般,瞅了瞅四周,“小少爷住在哪处,在他旁边给我腾间房就是了。”那个穿着虎头鞋的小童立在了旁边,嘴里的糖慢慢地化开,这是唯一一个没有居高临下和他说话的“大人。”
  
  沈老爷随后又来了一趟,给胡雅的房中送来了些吃的用的,还有些小巧的首饰珠宝。沈府的规矩说来也不多,沈老爷是现任的家长,他一年里头大多时候都是在外头忙和的,胡雅的三餐是跟着小少爷吃的,若是不习惯,可以吩咐侧院里的小膳间自个儿开伙。
  
  府中总共有八处大院,除了正院“寿松院”和沈老爷住处所在的“落鹜院”,另外几处分别是沈家另外三位爷的院邸。剩下的两处,一处是家丁仆侍们的杂院,另外一处则是像沈查子等人入住的“宾院”。
  
  沈老爷的院子名为“落鹜院”,总共又分了东西南北四面。沈老爷住在正东的院子里,小少爷住在了南侧,胡雅则是住在了西侧。北边原是沈家主母的住处,现在已经改成了个佛堂。
  
  等到沈老爷将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天色已经有些不早了,厢房里已经见了些西晒的日光,胡雅的脸上并没多少的乏意,她一直是端坐着,听着沈老爷的话,然后记了下来。
  
  房中分为了里外间,外间是个花厅,摆了整套的柳木桌椅,挂了幅雀鸟画,里间则是暖阁,支着张三面凌花床,一顶红粉罗纱帐,侧边则摆着个衣架和三尺壁橱,再是漆金梳妆台,摆设的很是周到。
  
  沈老爷看了眼有些闷热的西厢房,又命人找了两张竹帘子,挂在了门扉处,他正想叫人搬些绿目的花草盆栽进来时,听见了胡雅小声说道:“室内是不可以摆放花草的。”
  
  这是她遇见沈老爷后第一次出口反驳。在随县太爷去打虎村之前,沈老爷也曾听说过那个村子曾是出名的打虎村,村中调教出的新娘反倒是温顺如绵羊。他想起了那日祠堂里的煞血玉狐,这名叫做“叶胡雅”的虎村新娘的一语惊人,原本因为她几日来的谨慎表现,让沈老爷对她转了些印象,这会儿看来,骨子的执拗性子,都还在,是个多变的人。
  
  “真的要摆的话,”胡雅暗地里翻了个白眼,那些分明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仆人们已经开始往里头搬杜鹃,兰草盆栽了,“就放些仙人掌罢。”
  
  沈府里第一次有人忤了沈老爷的主意,他沉吟着,最后还是顺了她的意思。一切都安置妥当之后,沈老爷正准备离开时,胡雅问道:“老爷,胡雅以后该做些什么?”
  
  “少恬做什么,你跟着就是了。”先前拦在了回廊处的正是沈家的小少爷,沈少恬,“张妈,明个儿,你带着小夫人到另外几个院里见个礼,”他点了个身旁的老奴的名,意思是让她以后留在了西厢房里照顾着。
  
  沈老爷点名留在胡雅房中的张妈,是个三十出头的沉默妇人,平日里办事都是滴水不漏,是沈府里出了名的糖面儿人。
  
  张妈是个不声响的人,进屋到了现在,都是低着头,那双总是耷着的眼抬了抬,将厢房里头的两名少女先前的举动和里间的摆设都看在了眼底。
  
  西厢房的摆设算是中规中矩,该有的物什,一样都没有拉下。“落鹜院”中头一次有了这般岁数的女眷,沈老爷还是用了些心思,甚至问了二爷三爷院中的几位小姐的吃穿用度,全都照搬了过来。
  
  小夫人虽然是乡野出身,却生了好命,看架势,倒还有了几分大家小姐的风范,看着有几分三爷院里的主母佟氏的风范。
  
  老爷刚说要娶新人的时候,另外三处院子里,二爷和三爷都是闹腾了起来,直到老爷说了,新来的夫人若是没有子嗣,是不沾沈府的家产时,那两个院里的人才停歇了下来。
  
  要入门的小夫人出了年也只有十三岁,主母出事那阵子,老爷刚辞京官,心思都放在了商事上,怠慢了有了身子的主母,主母临终那会儿,老爷虽是未曾去探望,但也曾说过会一心善待小少爷。子嗣的事情,到了老爷这般年纪,怕是已经没了心思的。
  
  四兄弟中,唯有最喜热闹的四爷,没有多大意见,沈府里头大半的女眷都在了他的院里,外院再多个女人倒不是什么大事儿。房中的两名少女,长得周正些的那名正盯着送来的那些珠宝首饰,坐在了桌旁的小夫人则是。。。
  
  张妈慌忙收回了眼,小夫人正打量着自己,白日里少爷堵在了西院外头,打算给小夫人一个下马威,这事儿,整个“落鹜”院里的人都是知道的,老爷没发话,也就没人去干涉了,只是到了后头,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少爷平时和哪个院走得近些?”胡雅看着眼旁边的沈老爷,见他还是查看着房中的物什,一旁的张妈也不知是什么脾性,还不如趁着沈老爷还在屋子里,借着试探几句。
  
  “和二院中的几位小姐熟络些,又时常有一起玩耍,跟得同一个读书先生,”张妈如实说了。
  
  “读书先生,”胡雅眼里多了几分光亮,分明是有些乐了:“老爷方才说我只用跟着小少爷就是了,如此说来,我可以和他一起读书,写字了。”
  
  周嬅想了起来,“虎丫”入祠堂才是一个来月,还是不识得字的。她有些暗恼了起来,又觉得虎丫丢了打虎村的脸。
  
  沈老爷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提醒道:“学堂有些。。。”他最后的几个字还没说完,南侧的厢房里传来了阵哭闹声。




☆、回 礼

  听了那阵子声响,西厢房里头的几人脸色各异。
  
  碗碟碎裂的声音,孩童的哭闹声,婢女老妈子的哄劝声接二连三的传了过来。
  
  张妈看了看日头,已经是午饭的时辰,心里知道小少爷又撒脾气了。小夫人的厢房和小少爷的离得近,隔了条回廊,就能瞅见了。
  
  沈老爷挪了挪步子,“房中的饭食怎么还没送过来?”听他的意思,是要在西厢房里用饭了。
  
  张妈听了话,也是有些慌了,沈府里有好几处的膳房,大膳每个院里只有一处,平日来客和逢年过节时才开的。
  
  院里的小膳间则是按着顺序依次给了老爷、主母、少爷的房中送饭。平日老爷在府中用饭的时候并不多,主母又过世了,送饭的顺序也就是从少爷房里开始的。
  
  幸好,今日还算是小夫人入门的“吉日”,大膳照着规矩先热了灶,西厢房里里很快摆上了饭食。
  
  饭吃得有些不安生,南厢房的吵闹声,听得沈老爷有些恼火了,手中筷具一摔,质问道:“少恬平日都是这般吵闹的,都已经八岁的人了,还和个三岁小娃一般撒泼,他院子里的人都是怎么管的。”
  
  张妈对“落鹜院”里的人也是知根知底,见主人问话了,“少爷房里头都是嘴软心慈的人,又可怜少爷孤零,所以都由着他了。”
  
  桌那头,胡雅喝了碗汤后,就搁下了手,沈老爷见西厢房那边闹着不肯吃饭,南厢房这个又吃得少,心里想着可是要换个厨子了,“张妈,以后每日给西厢房准时送餐来,然后再照南厢房那般,点心和汤水都备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