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影落寞





  事实的确没有超出陈兴国的想法,当他带影子下到餐厅的时候,影子整个人就像一瞬间被浸到冰水里一样,呆住了。她看到笑涯坐在茶桌边,有一个手下摸样的人正从他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而他的神色显然不像俘虏,反而是一个不小的头目。
  “怎么了?这不是你认识的人吗?”陈兴国笑道,“不打招呼吗?”
  影子不说话,还是站在原地紧紧盯着笑涯。笑涯这时候才注意到影子的存在,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划过一抹深不可测的情感,但是立刻被伪装出来的笑意替代了:“你来了?喝点什么?咖啡?茶?”
  “我……”影子有些说不出话,毫不掩饰地苦笑出来,答道,“咖啡吧,不要牛奶和糖。”
  笑涯听到她这样说,好像松了一口气,一挥手,旁边的一个女佣就走到吧台旁边去了。然后他转向陈兴国:“陈前辈,我想和她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当然。”陈兴国笑着回答,然后转身离开了餐厅。
  影子坐在椅子里不说话,现在她的脑袋不像刚刚下到餐厅里那么乱了,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即使被背叛也会觉得理所应当。何况,这也许根本称不上背叛,而是自己甘愿把秘密和一个自称喜欢她的人分享而已,是自己自以为在利用一份并不存在的感情而已。笑天让她不要辜负笑涯的爱,可笑的是,她现在就算是想要辜负,却不知道该辜负的东西在哪里。
  “对不起。”影子低声说。
  笑涯显然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道歉,本来已经端到嘴边的茶杯又放了下来。
  “笑天姐在沙漠去世了。”影子接着说,“我本来可以救她的,但是我没有。”
  笑涯不说话。
  “我还……杀了人。”影子无力地闭上眼睛,苦笑着说,“而且为了不留下目击者,杀了另一个本来可以放过的人。”
  女佣在这时候端来咖啡,笑涯挥挥手让她端走,说:“拿朗姆酒来。”
  影子睁开眼睛瞪着笑涯,问道:“干什么?我说了我想要咖啡的。”
  笑涯并不回答影子这个赌气的问题,而是笑道:“你做了很正确的事啊,不然你会死的。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就是生存下来,利他行为是在人类有了更加复杂的思维之后出现的事情,根本不能和兵蚁以及工蜂的利他行为相提并论。而说谎和掩盖罪行,也是人类这种生存本能的产物。这没什么。”
  “是吗,这也一直是你在做的事情,对吧?”影子微微皱了眉头,“和生存相比,爱根本算不了什么,对不对?”
  笑涯微笑不语,拿起酒瓶倒酒。
  “笑天姐在临死前说,让我不要辜负你。”影子的声音变得平静了一些,“她说你爱我,比对任何人的感情都强烈。”
  “所以,在这里看到我,你很失望?很受伤?”笑涯有些戏谑,“被最爱自己的人背叛,比被自己爱的人背叛更难以接受,对不对?”
  影子端起一杯酒,在手里转着,想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你这根本算不上背叛。”
  笑涯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他收起了笑容,也忘了手里的酒,眼睛直盯在影子脸上。看着她端起酒杯,看着她垂眼时浓密的睫毛洒下的阴影,看着透彻的玻璃杯贴上她娇嫩的嘴唇。他克制不住自己胸口的一阵慌乱,无意识中已经离开自己的椅子,伸出手去夺下了影子的酒杯,用自己的嘴贴向影子的唇。他把酒杯丢在地上,紧紧抱住影子。
  但是在他预料之外的是,影子并没有挣扎,也没有躲开他,而是反抱住他,回吻着他,一双有些冰凉有些颤抖的手从他衬衫下面探进去,轻抚在他的背上。笑涯的呼吸急促起来,脑袋有些游移不受控制了,可是这样的反应却让他感到害怕。
  影子被笑涯推开,她看到他的眼睛,怔了一怔——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消隐了情欲和迷乱,露出愤怒和懊恼。然后,笑涯的反应更让影子觉得意外,他回过身去,避开她的目光。
  “怎么?”影子平静地问。
  “你……”这是他们在这里碰面后,笑涯第一次语塞,“你……”
  影子从笑涯身后抱住他,感到他的身体僵直了一下。她把脸靠在他的后背,慢慢说:“你知道,我一直说我在利用你的感情,我并不是真的喜欢你。但我知道,既然笑天姐都看出你爱我,那你的感情不会是假的,对不对?”
  “可是,你喜欢的是那画里的人。”笑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影子放开笑涯,笑道:“那是因为我猜到绑匪是陈兴国,故意画给他看的。从我丢掉以前的手机那时候,我就和以前的生活,以前的感情一刀两断了。没错,我并不是喜欢你,我只是……不想辜负笑天姐的……遗言。”
  笑涯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终于回过头看着影子,伸手抚在她的脸上,温柔地说:“只要你和我一起,我不在乎是因为什么,影。”他从局促到深情,转变得如此迅速。
  影子笑出来,挡开了笑涯的手。
  “怎么?”笑涯惊讶。
  “没什么,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认识一下。”影子笑着仰起头,伸出手来示意要握手,“初次见面,我叫穆藏影,请问贵姓?”
  笑涯扬起眉毛,表情慢慢变成了深不可测的笑容。
  “你该不会还要说你的名字是秦笑涯吧?”影子仍然带着微笑,一点点都没有透露出心里的紧张和害怕。这场戏,这次对阵,她还不能确定谁是赢家。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伪装者笑道,“但是没有聪明到让我认为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影子冷哼一声。
  “不过,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还请穆藏影小姐指教。”那人用高傲的语气问道。
  “笑涯恐怕不知道蚂蚁还分工蚁和兵蚁,也不清楚那种牺牲叫做利他行为,而且他也从不叫我‘影’,还有……”影子笑出来,似乎这是个显而易见的破绽,“初吻的味道不会那么容易被忘掉,而我记得笑涯的吻没有烟草味。他身上从来就没有烟草味。”
  对方眯起了眼睛,似乎在重新掂量影子的能力。
  “你好像很害怕对我产生欲望?”影子压制着心里的恐惧,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她的战斗到此结束,就看对方是不是会投降了。
  那人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过了半晌,才浅笑道:“不简单,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到真正惊慌的人。不过,你现在还在我手里,不怕我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吗?”
  影子不说话。
  那人转身要离开餐厅,却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你也最好记着,我的名字叫做……龙藏。”

  Chapter TWENTY …2

  “被摆一道了。”Sanchal看到龙进屋来,皱着眉头说。
  “嘿,真没想到。”龙只有在Sanchal面前才会露出对这次对决的恼火,他本来想抽支烟平静一下,却突然想到刚才的对话,愤愤地把烟扔到对面的墙上,然后坐回沙发里,努力平息自己。他不可以激动,因为激动会暴露弱点,他必须冷静下来,想想下面要怎么做。这是他在穆藏影问题上的第一次失误,而这次失误让他感到奇耻大辱。
  Sanchal等龙的火气过去了,才低声问道:“那么,我们是不是还要进行后面的步骤?”
  “我想一想。”龙犹豫道,他并不是没有考虑到会被揭穿,但是这种情况好像又和他所预想的不一样,这变故打乱了他排好的多米罗骨牌,如果按原计划进行,那么结果恐怕会偏得更离谱。可是,他越是凝神思考,胸腔里那一种奇妙的异样感觉就会越明显,让他集中不了精神。这不是爱,决不是!他,怎么可以爱上穆藏影呢?!决不能!
  “直接进行下一个计划吧。”龙平静了下来,语音回到了惯常的阴冷清澈,“这个计划再进行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承认我们输了一局。”
  是的,他的本来目的是让穆藏影认为一直爱着她的人已经背叛,然而,这计划的开端本来有比冒充好得多的选择,但秦笑涯居然拒绝帮助他,选择了逃出这里。这是他预料到的,所以早有准备。他本人的易容在之前无人能破,从外貌到神态到声音他都可以模仿秦笑涯,他以为对话的时候稍微小心一点不要涉及到只有真人才能知道的情况就可以,但没想到穆藏影的观察力居然比他想象的敏锐得多。还有一点让他最担心也最生自己的气——他居然想要去关心、去呵护穆藏影!还有,在她孤注一掷决定勾引他的时候,他本来有上百种办法可以让她自食苦果,但为什么自己会忽然害怕得退缩呢?这一切让龙觉得,自己的某些方面连他自己都是陌生的。
  影子被送回到近乎豪华的牢房,心跳还没有平稳下来。刚才如果她稍微显出慌张,恐怕就会被那个叫做龙藏的人弄得惨不忍睹。绑匪这么做是为了让她对爱绝望吗?让她看到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的背叛。没错,她一开始的确觉得不可置信,但是,她并没有因此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影子自嘲地笑笑,她知道自己在利用笑涯的感情,所以也对他的执着没有抱太大希望,说到底,竟然是自己对他的不完全信任在这次事件里保护了自己。
  而且,她还从这个小阴谋里看清了一个大阴谋,理解了似乎是很久以前那句“你有什么”的真正含义。
  画架上的男孩半身像还在那里,影子看着画纸上那一抹纯净的笑容,忽然有些伤感。虽然她决定画陈寞是为了试探陈兴国有没有在监视她,但是画笔在纸上流动的时候,她不知不觉排空了周围的一切,似乎又回到学校的画室,回到心底仍旧清澈的时光。影子上前把陈寞的半身像从画板上揭下来折好,重新铺开一张画纸。
  “真是悠闲自得,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答应你给穆藏影一套画材。”Sanchal坐在陈兴国旁边,透过单面窗看着房间里的影子。
  陈兴国却不说话,只是盯着影子画画的侧影,若有所思。
  “看她这个样子,我真想不到她居然能斗过他,真正的敌人第一次碰面,居然是他输了。”Sanchal明显对影子的兴趣更浓了。
  “这场仗的赢家,恐怕不是龙。”陈兴国语气不疾不徐,“穆藏影好像感觉到什么,恐怕她一旦获得自由,不仅不会想要追查到底,还很可能会逃走。”
  Sanchal听陈兴国这样说,扬起了眉毛。
  “怎么?你要警告龙吗?”陈兴国回过头盯着Sanchal。
  “不,我也想看看龙虎斗的好戏。”Sanchal这句话说得圆滑,一个“也”字就道出了陈兴国的想法。兴国头脑不差,但是对于龙刻意隐瞒的计划内容有所不知,这场战斗不管是龙或者穆藏影胜出,对他陈兴国而言,都是必输之局。
  囚禁的第二天早上,影子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感到有些晕乎乎轻飘飘的,昨天晚上她似乎睡得特别死,本来还想保持警惕,怎么也没料到会如同昏迷一样睡到现在,甚至浑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等影子睁开眼睛,完全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时,心里一阵恐惧——这已经不是她之前所在的房间了,而是一个很小的,有着软垫墙壁的房子。影子想,大概由于自己一激动破坏了绑匪的原计划,迫得他们凶相毕露了。影子挣扎着坐起来,身上还有些用不上力气,思维也有些恍惚,有些像被打了麻药和镇静剂。可是,身上一种莫名其妙的疼痛很快压过了恍惚,这种隐隐的疼痛,也是她会醒过来的原因。
  怎么会浑身的骨头疼呢?影子揉着胳膊,两条腿以奇怪的姿势别着,想要减轻疼痛。可是,随着她的意识越来越清晰,这些疼痛也越来越失控,就像是强力的止痛药慢慢失效时患者感觉到的疼痛的回归。
  可这疼得也太过火了!影子蜷缩在墙角里,把自己抱成一团。她不记得自己有这种毛病,浑身的骨头就像在燃烧一样!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所在角落里疼得瑟瑟发抖,为了不喊叫出来,她把拳头咬在嘴里,齿间已经渗出血珠。忽然间,影子有了一个想法:这是一种剧毒,虽然不会致命,但是会对人的痛感神经造成严重的干扰,导致噬骨的疼痛。人的痛感和嗅觉视觉不一样,痛觉不会形成习惯,不会像在黑暗中呆久了就能适应黑暗一样,而是只要神经还在接受刺激,人体就会不停地痛下去。“真是……太低级了。”影子嗤笑,笑声的后面转变成一声痛苦的呻吟。龙藏说他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原来指的就是给她下这种毒吗?可是,这一回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影子不相信他只是要自己经受躯体上的痛苦而已。到中午的时候,疼痛还没有消失,这好像是影子(炫)经(书)历(网)过的最漫长的一个上午。她的头脑里开始无法形成连续的思维,浑身都是疼出来的冷汗,手背被自己咬得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