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影落寞

　　陈寞不说话，奇怪的是在自己做出选择之后，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不像最初时那么惶恐不安了。“你会保护我们的，对吗？”他问紫神，语气里却已经相信了。
　　“我会。”紫神说，“但不知道你父亲愿不愿意接受我的保护，还有，我也不确定黯园有没有能力从神秘军的手下救你们。”
　　“我相信你。”陈寞坚定地看着紫神。
　　紫神越发觉得面前的这个男生并不如普通学生那么寻常，他的性格并不激烈，但是能在突然面对巨大变故和打击的时候迅速冷静下来，这是不可多得的宝贵品质。“谢谢你这么说。”紫神眼里带了些赞许，但转瞬即逝，“不过你仍然有个难题，你要怎么找到陈兴国？”
　　陈寞轻轻笑了，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窃听器。此时没有了笑涯的干扰器在身边，恐怕他们刚才所有的对话，他的爸爸已经都听见了，包括他和影子说的话。“我想他会来找我，或者，我逼他来找我。”
　　“漂亮。”龙再一次坐在黑暗中，仪器屏幕亮着冷冷的蓝光。他本就不期望影子会主动去找陈寞，但他没想到紫神居然一度想要放弃这唯一的机会，但是秦笑涯无疑帮了他一个大忙，陈寞的个性也比他预计的还要便于利用。“事情比想象中的顺利，但是我有一个疑问，Sanchal。”
　　“是。”Sanchal心里一凛，想道，果然没有什么能够逃出龙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费心去提醒陈兴国，让他不要透露任何事情呢？”龙摘下耳机，冷冷地问，“你知道我想要的是速战速决，我们很不幸地没剩多少时间了，你却还要捣乱。”
　　“不会再发生了。”Sanchal保证。
　　“那么就去将功赎罪。告诉他逃出去躲起来，或者最好到黯园那里去接受穆藏紫神的保护。”龙把耳机放到桌上，慢慢站起来，“顺便把解药的配方也带去。”
　　“是。”Sanchal眼底没有波澜，如往常一样领命。
　　龙又想了想，补充道：“你也可以把我的新决定透露给他，我只会派出第三分队进行追杀，如果穆藏紫神有办法从第三分队的手里保护他们，我就中断这部分计划。”
　　这条消息对Sanchal来讲也是最新的情报，他微微一愣，立刻领命，退出了龙的房间，心里很在意龙透露的计划。第三分队，龙还从来没有在对穆藏影的事情上动用过他们，他们是龙从许多被吞并的小组织中挖掘的高手，十个人联合起来也是能够和黯园的黑葡萄一较高下的，甚至实力可能在龙的特别培养下还要高出黑葡萄一截。他们只接受大指令，执行方法却不受龙的控制，所以想要套取他们的机密情报是不可能的。除非紫神已经能够毫无障碍地动用黯园最强大的护卫队，否则陈家父子仍旧跨在生死线上。
　　龙看着Sanchal出门，眼里带了笑意。对手的决策让他吃惊，作为好戏的谢礼，他决定做最底线的让步——如果紫神真的能够抵抗他从未吃过败仗的第三分队，他就饶过穆藏影这一回。
　　虽然陈寞在紫神面前说要引父亲来找自己，但其实他的心里也没底，尤其是当他想到父亲和自己可能会因此被谋杀的时候，他又隐隐希望父亲不要理会他，希望紫神找来的院士能够治好影子的病，这样就不会有人因为这件事受煎熬了。
　　“刚才的检查结果很令人吃惊，穆藏紫神先生。”院士带的一个医学博士来找紫神，拿着影子今天刚做过的检查结果，“疼痛有加强的趋势，今天测试疼痛级数时，大脑皮层对疼痛的反应超过十，吗啡的止痛效果已经不明显了。”
　　紫神拿过病历单，皱眉看着。
　　“超过十，意味着什么？”陈寞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在昏迷的边缘，如果继续下去，还有可能会休克。”博士说，“而且她现在的睡眠平均每天只有不到二十分钟，再持续下去很可能会伤到大脑，严重的话还会有猝死的危险。”
　　陈寞几乎目瞪口呆，他从没想过疼痛也可能让人有生命危险。
　　紫神的脸色变得很可怕，他把病历单递回给博士，冷冷地问：“你知道怎么合成奎它因吗？如果我能提供全部原料的话。”
　　“是……”博士不太清楚紫神为什么要问这个，“我知道，可为什么？”
　　“如果她的状态危及生命，就用奎它因给她止痛。”紫神命令道，看到博士想要拒绝，他沉着声音补充，“别管什么毒品不毒品的，我要她活着！以后麻烦那是以后的事，如果影子在你们手里死了，你们全部都要陪葬！”
　　但博士看上去并没有被吓到，而是因紫神这句话变得非常气愤：“我知道你在乎她的生命，可是奎它因不是闹着玩的，使用过多的话可能造成神经萎缩，那是和癌症同样致命的绝症，那时候就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
　　从没在紫神身边工作过的博士一点也感觉不到紫神身上被他的语言激出的杀气，但是一直站在门口的伊琳却早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于是她顾不得冒犯，一步跃到博士身后，锋利的细刃匕首就艮在了博士的颈边。“再多说一个字，你就什么都控制不了了。”
　　博士和陈寞同时被这变故吓懵了，他们两人都没有真正见识过凶杀的场面，也从没想过一个女人的动作能又快又准又狠到这样的地步，而她那句话的语气，更是让博士整个人从头冰冷到脚。
　　紫神却明白伊琳的用意并不是威胁博士，而是因为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了，她必须想办法控制场面。“好了，放开他吧。”紫神深呼吸之后，命令伊琳。然后他看向博士，说：“很抱歉吓到你了，但是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你，而是别人这样和我说话，伊琳的细刃匕首恐怕就不会这么干净了。”
　　博士好像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呆坐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伊琳，烟祈的任务快要完成了吧？”紫神转而言其他，“去联系她让她尽快回来。”
　　“是。”伊琳微微鞠躬，转身离开大厅。
　　“林博士，至于影子睡眠不足的问题，我完全交给你去解决。用不用奎它因，或者别的办法，把她弄昏迷也好。”紫神认真地说，“如果她的大脑必须要休息，你就要保证她的大脑处于休息状态，明白吗？”
　　博士点点头，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陈寞却已经接受了他所见到和听到的所有现实，如果他不能很快想到一个强迫父亲交出解药的方法，他就相当于是在杀害影子。如果影子真的跨不过鬼门关，他也绝没有活下去的意志了。
　　“好了，你可以退下了。”紫神示意博士离开大厅，余光却注意到陈寞忽地站了起来，立刻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陈寞把手机放在耳边，一脸的诧异：“爸爸？！你现在在哪儿？”

　　Chapter　XXI　…　4

　　时间一晃过去一个星期，十月份的空气已经带着凉意，天空变得干净清爽，阳光照在冼凌山上，不同层次的黄黄绿绿显得分外耀眼。这是最适合郊游的季节，但每当影子站在穆藏庄园主楼的露台上看向后院之外的山峦时，总觉得有些莫名的沮丧。她的病痛已经基本痊愈了，陈兴国提供的信息使得院士很快就找到了止痛方法，并且就像这疼痛本身一样是永久性的。现在她的敌人只剩下偶发的奎它因戒断反应，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日常生活，因为现在她发现了一个可以自我抑制的办法：到搏击馆打沙袋。
　　当然，陈寞也留在了这里。陈兴国那天在电话里说完致痛毒药取自东南亚的一种水母之后，就命令陈寞待在穆藏庄园，学校那边他会去请假。但是陈兴国拒绝接受紫神的庇护，他说他自己有办法活下来。陈寞表面上无奈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是，他变得更加寡言少语，只有在面对影子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笑容。
　　影子站在房间的露台上正好可以看见后院树荫下的陈寞，他看上去心情一样糟糕。远远看见陈寞这样的表情，让她想起了她可以自如活动后和陈寞的第一次对话。那是三天前的一个黄昏——
　　“夕颖？你睡醒了？”陈寞原本正在给小浪喂零食，看到影子从楼里出来，把手里的煮鸡肝全部丢在小狼的食盆里，站了起来。
　　“嗯，没想到止痛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睡了整整一天。”影子说，脑袋不知是因为不习惯还是睡得太多，还有些发懵。
　　“你的确需要休息嘛，现在好多了？”陈寞关切地问。
　　影子点点头，有些不敢看陈寞的眼睛。“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的。”
　　陈寞看着影子，眉头微微蹙起来，说：“你明明是受害者，道什么歉呢？而且，你哥哥曾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我是自己决定要这样做的。”他微笑出来，接着说，“你看，你哥哥不是还在保护我吗？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爸爸……”影子脱口而出，之后自己也无奈地摇摇头，说，“没错，我的确很讨厌他，但我也不希望你失去亲人。”
　　“听起来你说得很轻松，但我曾经站在你的角度考虑过，如果承受这些事的是我，我肯定不会还在这里担心他的。”陈寞低头看着乖巧坐在前面的小浪，平静地说，“而且，说实话，我和我爸之间的感情有没有亲人那么深，还不一定。”
　　影子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想也没想就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啊……”问出来之后，她才发觉自己正在更进一步刺伤陈寞。
　　但陈寞并没有显得更难过，而是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说：“我爸妈并没有住在一起，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结过婚，很小的时候我对父亲这个概念一直很模糊。他工作很忙，只偶尔才会来看我和妈妈——过节的时候、还有我或妈妈的生日的时候我才能见到他。”陈寞的语气有些哀伤，但影子听得出来，他并没有任凭自己陷在这些不快乐的往事里自怨自艾。“我十五岁的时候妈妈去世了，我才被爸接去一起住，而他又经常不在家。可以说我一直算是独立生活的，虽然知道爸爸是亲人，但其实……”
　　陈寞没有说下去，影子感到他还是矛盾的，虽然嘴里说他和父亲的感情并不深，但血浓于水谁都了解。可是，陈寞以前从没提起过这些事，在学校的时候他总让人觉得是家境优越，家庭幸福的男孩。
　　“你从没说过这些。”影子感觉有点受伤，原来，发现本以为自己了解的人居然有事瞒着自己是这样的感觉。
　　“因为不想被人看成可怜的人吧。”陈寞不知道话题怎么会转向了这个，有些无奈地说，“上初中的时候因为妈妈的病被同学捐款，虽然其实我们一直不缺医疗费，那时候的感觉很不好，但我知道同学们也是好心。所以后来从高中开始我就没再提过这些事，那时候已经搬到现在的家，生活也没有什么不顺的地方。”
　　影子看着陈寞，忽然发现了以前从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他其实并不像她曾想的那样一帆风顺，他能看出她内心的孤独，是因为他也有过这样的心境吗？
　　“你看，我说吧。”陈寞看到影子的眼神，虽然意料之中，但还是有些委屈，“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啊。”
　　……那天的夕阳很美，美到有些让人心疼。她和陈寞就坐在院子里聊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话题从一个转到另一个，从悲伤的故事讲到快乐的故事，一直到夜空布满繁星。
　　影子轻叹一口气，转身回房间。她和陈寞的关系好像在那次谈话之后忽然拉近了很多，是因为彼此间不再有秘密阻隔还是因为此时同是这偌大的庄园里的困兽呢？影子不知道答案。
　　有人敲门，影子开门看到紫神，打招呼道：“不忙吗？”
　　“最近还好，推掉了总部的一些任务。”紫神微笑，说，“秦笑涯刚才来电话了，问你的情况。”
　　影子皱起眉头，闷闷地说：“为什么还要接他的电话啊，我不想和他有任何联系了。”
　　紫神有些无奈，影子康复之后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快乐的她，会和陈寞说笑，会和伊琳闹别扭，还会固执地真的再也不理秦笑涯。这样的变化，却很难说是好是坏，因为它让紫神想起自己的（炫）经（书）历（网）：在经过痛苦的锻炼之后，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真实的感情被泯灭，以至于可以随时表演出任何一种情绪。然而这种蜕变却是最悲哀的。
　　“他是关心你，而且当初他那样做也是想要救你。”紫神劝道，“他帮了你很多，也想要一直陪你走下去。”
　　影子看着紫神，但仍然无动于衷。
　　“他爱你，影子。”紫神叹息着说。
　　这句话让影子心头一紧，她想起了笑天躺在致命的沙地上时说的话。她避开紫神的眼睛，淡淡地说：“我不需要他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