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你下人间





  “……说到俺讲话这件事,俺真不明白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想的是啥子。变通是啥子知道不?哪条天规法律规定了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呼吸的?所以说……”烛阴保持着嘴巴大咧的表情滔滔不绝,说话语气此起彼伏,诡异的是,它的嘴唇居然一动不动。
  毕方很好奇它是不是和小胖球一个构造,都是用肚子说话的。
  陆行衣对毕方如此明目张胆地打量一个异性身材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威胁。
  虽然从视觉判断看来,这只烛阴并没有什么可以直接吸引人的地方。但陆行衣还是不得不产生警惕感——谁能保证它化作人形时,不会是一个翩翩美少年?
  于是烛阴一直睁着独眼“啪啦啪啦”地念叨着无关紧要的内容,毕方一直上下左右由内而外从头到尾仔细打量着烛阴,陆行衣则一直努力用身子挡住毕方的视线,并不断对毕方投以委屈的神色。
  ……
  小鬼在地上装死半天,终于发现身前两个站得笔挺的人丝毫没有过来搀扶自己的趋向。只好不满地撇了撇嘴,“哧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被刚才尿湿了的裤子半天发呆。
  说得起劲的烛阴看到小鬼的样子,话锋一转,开口道:“哎,那边那个尿裤子的小孩儿,过来一下。”
  毕方收回视线看向小鬼,陆行衣也随着转了头。
  小鬼刚从发呆状态脱离,一抬头看见烛阴盯着自己的大眼,登时吓了一跳,口齿不清道:“干……干嘛?”
  该不会是想起了我刚才踩在它头上的事情,准备给我一顿教训吧?
  又或者是因为我在它头顶尿裤子,弄脏了它的脑袋,它准备用我磨刀泄恨?
  小鬼思绪转得飞快,两泡眼泪迅速浮现在眼眶:没有想到本小鬼英明一生,竟然也会毁于一旦。我还有那么多金银财宝没有赚到,还有那么多人没有坑到,我连毕方答应了要给我的那个空间口袋都还没好好摸上一摸……
  ……
  早知道我命短,就应该在出发之前让黑鬼把欠我的三个铜板还回来啊!
  小鬼心里悲愤地想着。
  “有啥子好怕的呢?俺最喜 欢'炫。书。网'小孩儿了!过来俺这边,俺请你吃糖!”烛阴稳重的声音再次响彻天地,还带着明显的笑意。
  抬头看一眼烛阴脸上那抹咧到耳朵边的笑,小鬼打了个哆嗦,求助地看向毕方和陆行衣。
  两人默契非 常(炫…书…网)地低头看脚趾。
  小鬼怒了,心里把两人翻来覆去、里里外外、从外表到内在、从鸟性觉悟到阶级感情都各腹诽了近十遍。终于才消了气,一步三回头地往烛阴的方向挪去。
  然后很不期然地看见毕方投过来的眼神,眼神里写满的同情令小鬼觉得自己就像正在赴死一样。
  心情顿时更郁闷了。
  烛阴长长的尾巴倏忽横亘在面前,“唰”地小鬼卷了起来,然后一甩!
  “哗啦啦”一阵水声。
  “你在干嘛!?”毕方忍不住惊呼出声。
  陆行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放眼望去,烛阴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依稀看见它的尾巴卷着小鬼正在身后的水塘里来回冲刷着。
  烛阴老好人似的念叨了起来:“俺给她洗洗。唉,俺已经好多年没有干这啥子的活儿了。俺还记得,俺第一次照顾尿裤子的小孩儿是上万年前,那时候俺照顾的小孩儿就是山林路的鸾鸟吧。哎,这一眨眼过去老长一段时间,这孩子也长得那么大了,俺……”
  ……
  烛阴的声音没有间断,动作也毫不含糊。小鬼被它用尾巴放进水塘里洗菜一样刷了几轮,重新站到地面时,愣是咳嗽着吐出了半肚子的水。
  “噗……咳咳,这里的水怎么是酸的?”小鬼龇牙咧嘴道。
  烛阴不由一愣,想了想才笑了起来:“哎,俺才想起来,这水塘自从七百年前俺最后一次给梦琴洗澡后,就一直没换过水。唉,俺这年纪实在是大了,记性不好……”
  小鬼喷了半肚子的洗澡水,眼白一翻。
  烛阴长尾一挥,一股狂风呼啸而至。原本打算晕得唯美一点的小鬼愣是被吹得晕头转向,一头半长的头发针一样竖了起来。原本湿漉漉的衣服也干了。
  烛阴用长尾拍了拍小鬼的脑袋,一个不慎力气过大,直接将小鬼拍下了地面。还没等小鬼从地上爬起来,就用长尾又卷了一个小巧的东西递到小鬼面前:“来,小孩儿,俺说过请你吃糖的。”
  ……
  小鬼拍着膝盖上的泥,伸头看了看烛阴尾巴上巴掌大的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嘴角抽搐了一下。
  烛阴看出了小鬼的迟疑,诱惑道:“吃吧!吃吧!当年俺被抓进上古山河时,身上唯一带着的就是一串糖葫芦。俺存了这么十几万年都没舍得吃,现在就只剩下这最后一颗了。你快吃吧!”
  小鬼瞠目结舌。
  一颗存了十几万年的糖葫芦——这还能吃吗?
  毕方和陆行衣也是一脸抑郁。
  这只烛阴怎么看,都和传说中威严肃穆、不言语不呼吸的烛阴显得不太一样啊……
  小胖球在梦琴头顶飞了个来回,尾巴“啪嗒啪嗒”甩了两下,反方向又飞了个来回,尾巴“啪嗒啪嗒”甩了两下。
  梦琴被它不断重复的动作弄得不厌其烦,低头看向自己的尾巴,上面的黏液已经少了许多。思量半晌,忍不住开口:“刺猬,不如你就在这里继续走着。我先带着手下们回水沟吧……”
  小胖球幽怨地对她甩了下尾巴,默不作声。
  梦琴笑得很狗腿,眼睛一个劲地眨巴眨巴:“刺猬,你最好了。你看我们都出来了这么久,尾巴都干了。要是一个不小心干裂开来,回头再去护理,很麻烦的……”
  小胖球瓮声瓮气地冒出两个字:“坏鱼!”
  梦琴干笑。
  抬头再看一眼雾气缭绕的半截钟山,小胖球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算了,我也随你们回水沟吧。等天明的时候溜过来看看,她们三人应该就出来了。”
  梦琴脸上迅速浮起笑意:“好啊!”
  “我要吃上等的泥水藻。”小胖球一字一顿。
  “没问题!”梦琴答应得快,仰头一声呼啸。四周守着的赤襦耳朵一动,各自打着招呼转过身来,然后齐齐腾上半空,带着黏液的尾巴一甩,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翻着银光的弧线。
  数以百计的赤襦群在空中游动着,背后留下了无数银色的弧线,波纹一样荡漾开去。梦琴拉着身边男子的手也腾上半空,向着水沟方向游了过去。
  小胖球回头最后看一眼钟山,小声嘀咕道:“可别说我不讲义气啊。我会给你们留点泥水藻的!”
  说罢,屁颠屁颠地往前飞去,只留下一个肉团似地背影。
  一只线条优美的虎型黑影无声无息地从空中落下,望向半空逐渐消散的银白色弧线。视线转了几下,停在小胖球越来越小的背影上,直到那抹影子完全融入夜色,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迈着步子在原地转了几圈,黑影顿住,伸出爪子,从地上拈起一根羽毛。
  毛色为白,是很细很小的绒毛。没记错的话,上次见过的青鸟翅膀毛发是青色的,而那只缩在青鸟身下避雨的雌鸟属火,毛发应该为红。而赤襦……是没有羽毛的。
  黑影捏着白羽,轻轻送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极淡的草木香味从羽毛间传入鼻息,绒毛搔得鼻子有点发痒。
  黑影的爪子突然一个用力,将羽毛掐入了掌心。仰头一声凄厉的咆哮,倏忽窜上云端,背后羽翼“呼啦”一声打开,沿着赤襦一众离去的反方向掠身而去。

  大叔烛阴(中)

  陆行衣靠坐在地上,笔直得跟木头一样。一旁的毕方昏昏欲睡,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身子一侧,便靠在了陆行衣身上。
  不远处,小鬼趴在地上打着酣,一手还抓着那枚又黑又亮的“糖葫芦”,口水流了一地。
  烛阴已经和他们聊了足足三个时辰,不间断,不喘气,嘴巴还没有动。聊天内容从它出生睁开眼睛那一刻的感想蔓延到它觉得上古山河里雌性的质量普遍偏低——刚开始的时候陆行衣还能听出个大概,但到了后来,灌进耳朵的话就全部自动转换成了“啪啦啪啦啪啦……”。
  陆行衣摆出一副听得仔细的模样,实际一手与毕方的手指相扣,一手始终放在膝盖上,做着随时护住毕方开打的准备。
  他不信烛阴。
  不说别的,怎么说烛阴也是上古天神中比较有名的一个,在自己之前,混过天庭无数趟浑水。再加上先前那些赤襦群的反应,联系小胖球突然消失不见的事情,他总觉得有奇 怪{炫;书;网}之处!
  五灵钥的事情,按照小鬼的说法,整个上古山河人尽知晓。上古山河无限大,岁月悠久,这也就意外着,在他们之前,必定有别的人前来寻找五灵钥。
  ……
  那在他们之前来寻五灵钥,问烛阴要眼睛的人,结果如何了呢?
  无功而返?
  败阵而归?
  亦或是,没能过赤襦群歌声的那一关,被拖至水底成了食物?
  又或者,过了赤襦那一关,却在面对烛阴的时候,一个不慎……
  陆行衣越想越心惊,扣住毕方的手不觉用力。看向烛阴的眼神,也渐渐地杀气更甚。
  可诡异的是,烛阴却一直没有动作。
  而且不但它自己没有动作,陆行衣还发现,在他们三人出现到坐下来这么久,烛阴已经偷偷用尾巴赶走了不下五群来袭的妖兽了。
  陆行衣可不会认为烛阴真的是在替他们赶妖兽——但若认为烛阴是在演戏给他们看,他又觉得说不过去。毕竟实力相差太大,真要对付他们三个,陆行衣也只能抱着拼死护住毕方的想法。
  这样的大神——需要演戏给他们看?
  陆行衣想不通了。
  想不通便不想了罢!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虽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还是会累的。陆行衣微不可闻地松一口气,这才发现已经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耳边依旧充斥着烛阴连绵不绝语调平稳的念叨,陆行衣把位置往毕方的方向挪了挪,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看着毕方靠在自己肩膀处睡得香甜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
  “你相好?”隔得老远的声音倏然从耳边传来!一回头,烛阴的巨脸已然贴在面前!
  陆行衣条件反射地一手抱住毕方,另一手急急挡在面前,心底大惊:我竟然没有听到他划过来的声音!?
  不愧是上古天神——若是真的打起来,我怕是赢不了……
  陆行衣忍不住咬牙。
  烛阴嘴巴咧得极大,透过一层层锈红色的钝齿,可以看见它略微泛白的巨大舌头:“小伙子,放松,放松!俺又不是什么坏人……哈哈哈哈哈,俺根本就不是人……”
  冷笑话?
  陆行衣瞪他。
  自个儿傻笑了半天,烛阴意识到自己被冷落了。饶有兴趣地再瞟一眼熟睡的毕方,被陆行衣有意无意地挡住后,烛阴终于将长长的脑袋缩回原处。
  将长尾卷起来,烛阴开始一边用尾巴上的那簇毛剔牙,一边笑眯眯道:“话说回来,俺在上古山河驰骋多年,你是第一个能听俺唠叨这么长时间的!年轻人,不错啊!到底是从天庭来的,见多识广,忍耐力强!”
  陆行衣诧异地看向它:“你知道?”
  烛阴专心致志地剔牙,闻言忍不住咧嘴:“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自个儿闻闻,你和你身边那只红鸟身上满是天庭的仙味!俺当年被那个叫元始天尊的拽进上古山河时,可是用尽全力吸了他身上好几口仙气——那股味道我怎么可能认错!”
  陆行衣默不作声了。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仙气儿,不过从来都没有闻出仙气的味道。
  至于毕儿身上的仙味嘛……
  忍不住将视线投到毕方身上,陆行衣脸上一红,干咳着别过了脑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闻……
  烛阴剔了半天牙,终于将塞在牙缝间一个巴掌大小的菜叶挑了出来,自言自语道:“哈!终于挑出来了!这菜叶塞着俺的牙齿这么几千年,俺都没挑出来过,今日真是俺的好日子!”
  说罢,随手将尾巴一弹,黑乎乎的菜叶“啪嗒”一声飞落在了陆行衣不远处的地面,上面还沾着黏糊糊的唾沫。
  陆行衣红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满脑子的迤逦情怀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从上万年前,我们这一群妖兽们被不明不白地抓进这里,就再也没有出去过。难得隔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看到从天庭来的小友。”烛阴心满意足地舒展尾巴,看着陆行衣难看的脸色,调笑道,“虽然不清楚你们是如何陷入这上古山河的,不过,我大抵也知道你们是为何来这里寻我——不就是为了五灵钥嘛!”
  陆行衣脸色一沉,默认了。
  “嘿嘿!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