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你下人间





  陆行衣不解地回头:“怎么了?”
  “我们该找地方休息了。”小鬼道。
  “休息?”毕方和陆行衣面面相觑,现在才只是清晨吧?
  小鬼却不解释,“窸窸窣窣”地不知在身上摸索着什么。半晌,一声清透亮丽的笛鸣突兀响彻峡谷。
  终于哭够了的小胖球哽咽着开口:“原来是要住进类月八的客栈……”
  “类月八?”毕方疑惑。
  小鬼点头:“类月八,一只妖兽的名字,那只妖兽就是类。月迦告诉我的。”
  听到月迦这个名字,小胖球有点恼火地拍了拍尾巴。
  “没记错的话,类是一种绝迹良久的野兽,形状像野猫却长着像人一样的长头发。一身身躯,却具有雄雌两种□,据闻吃了它的肉就会使人不产生妒忌心。”陆行衣很是狐疑,“一只妖兽开的客栈?”

  妖兽客栈(中)

  一阵高亢的猿鸣从不远处传来,像是在呼应着小鬼刚才吹出的短笛声。
  小胖球一下兴奋了起来:“引路妖来了!”
  一只毛茸茸的白色人型动物倏忽从浓厚的雾气中窜出,白色的绒毛和雾气颜色及其相像。尖嘴猴腮,双眼红得像是两颗闪光的红琥珀,乍眼看去,如同一只白色的猿猴。
  “这是……狌狌?”陆行衣皱眉,顿了顿,露出一抹笑意,“这上古山河果然神奇,山海经中记载的飞禽走兽无一不全。就连狌狌这等最早消失在凡间的生物都有。”
  “那只能说明我大舅实在无聊,居然有时间将所有飞禽走兽都收集起来。”毕方很不给面子地撇嘴。
  那只狌狌蹦跳着从远处溜达过来,手上抓着一只棱形的翠绿色木牌,上面隐约泛着水波一样的涟漪。抬眼看见了陆行衣一众人,狌狌迟疑了片刻,举起手中的木牌晃了晃。一阵类似笛声的轻响便从木牌表面泛着的波纹荡漾开来。
  小胖球从小鬼怀中挣出来,跳到地上甩了甩尾巴,肚子中倏忽传出悠扬的歌声。
  歌声与笛声相呼应,竟然将阻隔在周围的浓厚雾气驱赶了开去。四周景致开始清晰,一片苍茫的白色映衬着泥土的棕黄,说不出的凄凉感。隐约可以看见狌狌身后的路上,白色的雾气环绕着一道狭窄泥泞的小路通往远方。被雾气遮挡住的深处,时不时可以听见婉转的乐曲和细细的谈笑声。
  狌狌一转身,将木牌叼在嘴里,手脚并用往身后的小路跳去。
  “我们快跟上。”小胖球抖着翅膀跟在了它身后,边飞边介绍,“这只狌狌是妖兽客栈的引路妖,名字叫三百钱。我每次到妖兽客栈住的时候,都是它来接的我。别看它长得笨笨的,其实它可聪明了。接了几百年的客妖,没一次失手过。”
  “客妖?”陆行衣嘴角抽搐。
  小胖球点头:“妖兽开的客栈,自然只有飞禽走兽能入住。这里好歹也是妖兽群居的地方,若是被平常人闯了进来,那人一定会被所有妖兽追杀,然后当成晚饭拌菜吃了的。”
  毕方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如果是修炼得道的凡人,或者身上带着什么野兽的皮毛的话,那想要伪装身份也不是不可以的。我就不信没有凡人浑水摸鱼进过这里。”
  小胖球慢悠悠地答道:“所以说,三百钱是只很厉害的引路妖。喏,看到它嘴里叼着的木牌没有?”
  众人点头。
  “那个木牌是客栈的门牌,是上古山河几个前辈用一些特殊的东西制成的。用那个东西,就能看出来者是人还是飞禽走兽。”小胖球得意洋洋地解释道,“那玩意儿灵得很,只要方圆五百米有人的气息,那玩意儿就会自动发出红色的光,而且极其耀眼!”
  陆行衣一愣,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小鬼。
  “那玩意儿真的那么厉害?”毕方有点怀疑,“不会坏吗?”
  “怎么可能坏!”小胖球抖了抖翅膀,“客栈里同样的木牌有几百个,坏了一个,替换的多得是呢!”
  “那东西好像很值钱的样子。如果我能得到一个,再转手卖出去,纯利润应该有……”小鬼咬着手指深情凝视着狌狌的背影,心底已经摸摸敲起了算盘。
  陆行衣收回了视线,决定暂时压下心底的怀疑。
  走了不到两百米,白色的浓雾之间露出一点蒙蒙的暗红。再多走几步,一片广阔的天地便出现在了眼前。
  天空中来回飞窜着数不清的鲤鱼状生物,鱼的身体,鸟的翅膀。头部微微渗着白色,嘴巴却红通通一片,身上还长着苍色的斑纹。它们各自用头顶着一碟碟菜肴飞行穿梭,在厨房和大厅间来往。厅中坐满了数不清的妖兽,不是七头九尾就是脚长在了头顶上。正前方的高台上,一群孩童长相的小人儿穿着大红棉袄又唱又跳,童稚的声音引得众多食客欢笑连连。
  ……
  露天客栈?
  三百钱停了下来,挠挠屁股,将嘴里叼着的木牌往半空中一拍!
  一道淡白色的光芒从木牌处延伸开来,一个眨眼的瞬间,便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圆,顿时将整个客栈笼罩在了其中。三百钱冲小胖球几个招了招手,带头蹦跳着往前窜去。
  毕方几人刚往前迈了一步,身边的景致倏忽变幻了起来。墙面是在岁月的洗涤中逐渐转为灰白色的青石砖,抬头可以看见屋顶上深灰色的瓦片。原本空旷得无一物的地方此刻已经成为了一道巨大无比的门槛,四堵高墙直插云霄,说不出的气派。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没有了来时的路,只剩下氤氤氲氲一片白色的气团。
  “有客到——”
  一声清亮的脆响突然在头顶炸开,顿时将她们吓了一跳。
  大厅中喧哗吵闹着的众妖兽“唰”地静了下来,回过头,虎视眈眈地凝视着站在门口的毕方一众。
  陆行衣心里一紧,猛地上前一步,将毕方掩在了身后。
  毕方看着陆行衣挡在身前的动作,脸上很不自然地红了红。
  一只巨大的红色龟状生物翻滚着从半空中落到地上,招呼道:“哟,几位客官面生得很,想必是第一次来妖兽客栈吧?”
  看着这只巨大红龟戴在头上那顶小巧得分外滑稽的布帽子,陆行衣几个勉强地点了点头。
  “小的玄龟,是妖兽客栈里面跑堂的。”玄龟笑得合不拢嘴,“几位客官初来客栈,一些规矩可能不是很清楚。小的就先给客官们讲解一番,如何?”
  “说。”陆行衣沉声道。
  “这第一条规矩,就是生人不能进店。”玄龟爪子往门口一伸,晃着脑袋道,“几位客官身前的地板里,镶着本店用以测试各个客官身份的灵石。还请几位客官往前半步,站着不要动。”
  小鬼不疑有他,抱着小胖球直接就往前移了半步。毕方好奇地看了玄龟一眼,推着陆行衣也往前迈了半步。
  四周一时寂静。
  一阵绿色的光华从地板出渗出,笼罩在了小鬼和小胖球身上。绿幽幽的光芒乍眼看去很是阴森,隐约间,还能从那绿色中看出流光溢彩的些许紫色。
  玄龟脸上露出了笑容:“几位客官的身份确认了,没有问题。”
  大厅中顿时喧闹了起来,原本坐着的妖兽都兴奋地站起了身,拿着酒杯和食物,看样子似乎是想迎接陆行衣几个。
  “这客栈里住着的都是熟客,就算原本不熟,在这附近闯荡过几十个年头,也就熟络了起来。”玄龟解释道,“咱都是妖兽,不似那平常人一般勾心斗角,讲究什么人情世故。”
  小鬼和毕方了悟地点了点头。
  “住进客栈,第二条规矩是不可杀生。”玄龟继续道,“第三条规矩么,就是住宿费用不得拖欠。几位客官若无异议,便可入住了。”
  毕方和小鬼商量了一下住宿费问题,一番口舌后,由毕方以再让小鬼摸摸乾坤口袋为代价,让小鬼把她和陆行衣的费用也交了。玄龟收了钱,笑眯眯地招来三百钱,准备让它带着毕方几个上楼。
  陆行衣迟疑了片刻,握住毕方的手,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小鬼之间,
  才刚刚往前迈了几步,一群妖兽便从大厅涌了过来,各个带着兴奋和好奇的眼神直盯着毕方一众。
  “看看,看看!四只里有三只是人型啊!”
  “哎哟,这小伙子长得好生俊朗!来,过来让姐姐好好看看。”
  “你们是哪座山头的?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莫不是这些年才由天地孕育而成的小妖?竟然一下就生出了三只……”
  “……”
  耳边充斥着众妖兽杂乱喧哗的声音,陆行衣护住毕方,低头给了小胖球一个疑问的眼神。
  小胖球小声解释了起来:“上古山河除了从外界被抓进来的一众妖兽以外,也有时日长久,由上古山河内天地自然孕育而成的飞禽走兽。飞禽走兽一类被天地孕育而成,不受上古山河咒法影响,能不依赖凡人,自动吸收日月精华。这种妖兽法力不会流失,亦能化作人型。只是由天地孕育而成的飞禽走兽极少,千年之间,能有一只就不错了。”
  “像我家蔓延、黑鬼,还有蔓延它娘子就都是由天地孕育而成的妖兽。”小鬼插了一句嘴。
  陆行衣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应声,只觉得抓住毕方的手一松!
  “毕儿!”陆行衣回头,失声叫了起来。
  乌镇。
  “先前他们便是从前面的路直走,绕过三弯九曲去到那妖兽极多的山林路的。”一个农汉指着远处,语气里不无担忧,“哎,我说小伙子,前面吃人的怪兽可多着呢。我看你还是在这村里呆上三、五个月,等来了流浪商人再一起出发。也好有个照应啊……”
  农汉的身后,面容清冷的宁觉一身白衣,遥遥看向农汉指着的位置,淡淡道:“不必。”
  而后倏忽纵身一跃——
  一尾巨大无比的四翼青蛇便窜上了高空,嘶叫着向远处俯冲而去。

  妖兽客栈(下)

  “毕儿!”陆行衣往前一步,将毕方的手再次握在掌心,另一手“哗啦”一声刮起掌风。
  一群正抓着毕方袖子撒娇的小孩童惊呼出声,嘻嘻哈哈地几步退开,往圆台的方向跑了过去。毕方有点不舍地看着那群粉嫩嫩的小孩童跑远,忍不住伸手推了推陆行衣:“你看你看,那么可爱的小孩子,都被你吓跑了!”
  陆行衣无奈地笑着:“你只道那些孩童可爱,却不知道它也不过是长着与孩童相貌相似的妖兽。它们叫做傒囊,是专门生于山间的精怪。平日里见了人,就会伸出手来向着来人撒娇。待得别人真的跟它们走了,就会将那人带到自己的住处杀死。”
  毕方是知道傒囊这种精怪的,闻言一僵。抬头看向那群在圆台上唱唱跳跳的粉嫩孩童时,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拉住陆行衣的衣襟就往他怀里缩。
  陆行衣脸上红得很喜感,嘴巴扭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那一脸灿烂的笑容。
  毕方抬眼见了陆行衣的反应,也不觉浮起两团红晕,有点纠结地往后退了半步——可没想到,陆行衣也随着她的动作向前紧走了半步。
  于是两人固定着相依偎的动作,脸上越来越红,身边顿时荡漾开一阵暧昧的空气。
  “来来来!上等的果酒!”吆喝声突起,一尾长条的鲤鱼状妖兽头顶着一瓶晶莹剔透的蓝色瓶子倏忽从身旁掠过。毕方一愣,诈尸一样“嗖”地弹开老远,抬起头来,便对上了那尾长相奇 怪{炫;书;网}的鱼。
  毕方顿时好奇了:“样子好奇 怪{炫;书;网},这里没有水,竟然也能在空中浮游。行衣行衣,这是啥?”
  对于毕方突然弹开,陆行衣觉得有点委屈。可一听到毕方问他问题,便又高兴了起来,喜滋滋地答道:“那是文鳐鱼,鱼身鸟翼,白头红嘴,身上有苍色斑纹。文鳐鱼常在夜间飞翔,叫声像鸾鸡,肉的味道酸中带甜,据说吃了可以治疗癫狂。见到它则代表天下丰收,是立毅叠登之兆。”
  毕方点了点头。
  引路的狌狌不知什么时候提了一盏灯,正站在他们旁边一个劲地挠头。
  小胖球道:“这妖兽群居处规矩极多,天明时分不可在路上行走。总之,我们先在店里住下。待会儿再找些对这附近比较熟络的妖兽,让它们给我们引路。”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
  同理可得,有妖兽的地方,就会有纷争。
  同生为妖,哪一个不是傲然独立、桀骜不驯?若不是外界有着将妖兽视为异类的凡人们,若不是那些修炼得道之徒总琢磨着要收了它们当仆人,这些逍遥自在惯了的妖兽们,是断断不会群集在一起的。
  实力未足以强大得保护住自己的时候,依靠集体是一种很好的方法。事实上,上古山河内的妖兽与凡人相比,向来处于劣势。所以便有了荒漠森林的并封群、山林路内由血蔓延和鸾鸟的众多手下、赤襦水沟里由梦琴带领的赤襦,还有钟山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