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你下人间
冷眼旁观者宁觉的第一感想:不顾自己死活的烂好人,切!
毕方跳脚,直接叫了起来:“你这个烂好人,自己的死活都不顾了是不?受伤事小,毁容事大!看看你额头上那道被炸得焦黑的伤口,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想着上路!”
“无妨……无妨……”陆行衣安慰地笑着,心里为毕方的关心兀自偷乐。
毕方想了想,摇起头来:“不行,你精神不好,现在出发我不答应。我再去远处的溪流里抓点鱼虾,待会儿放进粥里熬给你吃,你也好养精蓄锐疗养伤口!”
……
想起那锅被自己以意志力强行灌入腹中的“杂鱼小米粥”,陆行衣全身忽地萦绕上了一层悲壮气息。
“无妨的!只是暂时移动,待得出了这妖兽悬崖的出口,我便停下来休息。上路要紧,煮粥什么的……先别忙!”
急急制止毕方,陆行衣身形一闪,兀自化成了人型。
青衣男子的翩翩形象再度出现在面前。
气息紊乱,温和淡雅。额头一片狼藉的伤口尚未痊愈,从额间一直拖曳至眼角的一道长疤被发梢隐去一半。许是因为痛楚,陆行衣的眼睛无法全部睁开。半眯着的眼眸配上额上那道伤痕,竟然平添了几分凌厉。
毕方回头,本想指责他突然化成人型。不想猛然对上一张英气十足的脸,一个恍神,看呆了。
月迦和小鬼瞠目结舌,发出的惊呼声直接吵醒小胖球,而后震惊的数目由两只增加到了三只。
宁觉呆滞了一瞬间,而后立刻清醒过来。斜眼看见毕方不知何时红了起来的脸颊,心底蓦然一阵烦躁。
千想万想,想不到多了一条疤痕,竟能让他看起来如此英气十足——也不知这股英气是他本身就有的,还是那道伤口给人的错觉。
陆行衣,说不定是一个劲敌。
宁觉正是心思流转千百回之际,“劲敌”的身子忽然大幅度晃了晃,轰然倒地。
“行衣!”
毕方惊呼,跑上前去小心扶起了他。
上古山河里阵法乾坤不可计数,从天庭落入这里以后,空有一身法术无法施展,再厉害的上神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以血肉之躯挡住天雷轰炸,陆行衣能不死,已经是命大。就是吃过仙丹,要想伤口完全痊愈,也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当毕方将他扶起时,他的额头已经再度挂彩,靠在毕方手臂中,整个人那叫一个娇柔无力……
毕方哭笑不得:“受了那么重的伤,还逞强起身。从这里走到出口,还有大半天的路程呢!你怎么走?”
陆行衣笑得虚弱:“无妨……只要你在我身边,区区大半天的路程,又算得了什么?”
宁觉:“!!”
陆行衣,果真是一个劲敌啊!!!
毕方脸颊微红,干咳一声:“那,那我扶着你走吧……”
陆行衣笑如春风,开口刚想应道:“好……”
“且慢!”
一道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一个眨眼的间隔,宁觉便倏忽站在了面前。
陆行衣笑容半僵:“不知宁觉上神有何事?”
“毕儿不能扶你。”宁觉面无表情。
“在下敢问缘由。”陆行衣语气坚定。
“男女授受不亲。”宁觉语气冷淡。
“我与毕儿乃青梅竹马。”陆行衣昂首挺胸。
“同胞兄妹尚且避嫌,更何况青梅竹马。”宁觉不依不挠。
“敢问宁觉上神可是心中存有芥蒂,所以百般理由强词夺理?”陆行衣好整以暇。
“我陈述事实绝无二心,对你也无须百般理由策谋加害!”宁觉冷声嗤笑。
“若无二心你可敢对天发誓!?”陆行衣怒了。
“我宁觉上天入地从不曾在意别人的看法,我对得起天地良心!凭什么要我对天发誓!”宁觉也怒了。
“对得起天地良心!?”陆行衣咬牙切齿,“你不管毕儿追在你身后上千年,从不曾回头看她一眼!你不念毕儿对你一片真心,将她推入莲池!你不顾毕儿在上古山河已遇良人,自作主张追下莲池!天地良心无从说起,你对得起的从来就只有你自己!”
“我推毕儿下莲池!?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怎会一时错手!?”宁觉拳头紧握,“一番口舌尽说我的不是,你呢!?趁虚而入、趁人之危、趁着毕儿落入上古山河便一番温柔以待!乍眼看去笑面迎人,谁知道你是不是施展的苦肉计!?”
“你放肆!”陆行衣气愤之极,胸口一阵血气翻腾。
“你无礼!”宁觉怒火冲天,眼底杀气流光溢彩。
……
月迦和小鬼整齐地往后退了十多步。
本来就离得较远的小胖球更是缩成了一团。
杀气纵横,电光火石般来回碰撞。空气压抑,低沉得让人心都止不住颤抖,陆行衣和宁觉对视着,心底一股愤懑之气似乎越演越烈。原本照耀天地的温暖的太阳似乎也怕了他们之间的磁场,云层翻滚,挡住了所有阳光。
似乎就在下一秒,就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对打!
“啊,想到了。”
毕方不合时宜地一拍掌,兴奋地开口:“让宁觉背着行衣走不就成了!”
众人:“……”
东方勾芒(上)
天在不经意间暗下来。风非 常(炫…书…网)凉,夕阳残照挥洒在天与黄沙的纠缠之中,血红而浑浊,隔着一层急速飞旋的沙砾。
宁觉背着陆行衣,一步一步踏在坚实的地面上。不管是背人的,还是被背的,都维持着一张臭脸。心里来来回回就飘荡着三个字——奶奶的!
有没有尝试过一腔熊熊烈火蓄力待发,就在箭悬于弓、即将山倾海啸般席卷开来之际,一桶冷水“哗啦”地倒在了烧得正旺的火上……
有没有尝试过一股深深怨气积少成多,就在摩拳擦掌、即将天崩地裂般冲击开来之际,一枚金针“噗嗤”地将饱满的怨恨戳破放气……
就在刚才,陆行衣和宁觉体会了一把以上两种“怒气将发未发”的痛苦。
镜头回到四分之一柱香前。
毕方一拍掌,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地兴奋开口:“让宁觉背着行衣走不就成了!”
“不行!”
“不行!”
两道斩钉截铁、义正言辞的喝声同时响起。
“为何不行?行衣你身受重伤,即使化出人形,要行走一段如此长的路,也难免触碰伤口。”毕方扳着手指振振有词,“宁觉你与我们同是身为上古神兽,血统高贵,种类稀少。行衣受伤,你出手相助也无可厚非。”
“不要!”
“不要!”
又是两道坚定无比的喝声同时响起,陆行衣和宁觉嫌弃地对瞪了一眼。
“所以说……为何不要?”毕方不解。
“此等淡漠无情、冷酷装蒜之徒,我见了他便觉得心里生厌!”
“此等两面三刀、装模作样之徒,我见了他便觉得心里生厌!”
毕方瞪大了眼睛:“可是你们看起来很有默契啊。”
……
宁觉冷冷地自嗓间挤出一声嗤笑,不屑地别过了头。
陆行衣胸口闷痛,咳嗽了几声,无力地靠在毕方怀里,垂下眉眼一副伤心样:“毕儿……难道让你搀扶着我上路,竟是如此为难?”
“怎么会!?”毕方眼皮一跳,抿嘴在宁觉和陆行衣间看了看,笑了起来,“那我便搀扶着你上路吧。只怕你会辛苦。”
“不辛苦!”陆行衣应得飞快,脸上迅速浮起一抹甜蜜的浅笑。
两人相视而笑。原本压抑的空气似乎轻松了不少,就连月迦和小鬼几个都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黑影笼罩过来,宁觉阴沉的脸突然无限放大。
“我背他。”
宁觉的嗓音冷淡,眼睛凝视着毕方。
毕方一回头便对上他缩小成一条线的瞳孔,莫名生出些被巨蛇盯着猎物的感觉,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陆行衣眉头一皱,身子微微倾斜,将毕方遮挡在身后。
“我说,我背他。”
宁觉的嗓音倏忽变得更冷,也不管毕方是否应了声,伸手就将陆行衣扯开。
而后继续盯着毕方,瞳孔流光回转。
陆行衣伤势过重,力气施展不出,被强行拉开时还闷哼了一声,显然是不小心碰到了伤口。
毕方一边碍于宁觉芒刺在背的目光,一边又担心陆行衣的伤势,眼神左右游移。
不远处的月迦几个忐忑不安地围观着。心底琢磨如果宁觉动手,它们是应该出手帮忙,还是应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
宁觉脸上不愠不怒,表情神圣得如同面瘫。毕方小心翼翼地和他对视几秒,终于忍不住收回视线,揉着眼睛一脸疲惫。
宁觉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陆行衣,二话不说就将他架在肩上。无视背上陆行衣堪比杀猪的痛叫,冷声冒出一句:“我背他。”
宁觉,天庭珍稀动物里数一数二的鸣蛇,性格冷漠、冷淡、冷酷、冷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说得再通俗点就是感情隐晦,情绪不外露。遇到突发的意外时,每每平静以对,行事干净利落。就是在天庭的资料档里,也留下了很高的评价。
所以适才不经意间怒极,和陆行衣一番争执,算是宁觉的破例。
宁觉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底突然翻腾的怒火。只是见了毕方和陆行衣靠得相近,眉头便忍不住皱起来。可一旦从争吵里脱离出来,宁觉就会为自己情绪失控感到惶恐。
……于是忍不住观察毕方。
清秀的模样,在天庭算得上中等水平。眉梢眼角、喜怒哀乐皆无可称之为“倾国倾城”的资本。一句话,就是长得没亮点。
如此平凡的毕方,若不是挂上上古神兽的名号和好捉弄世人的性格,恐怕在天庭只会默默无闻。
所以宁觉想不通,为何陆行衣会倾心于毕方。
仰慕权贵?陆行衣自己也是上古神兽,为西王母座下一号领军人物。
一见钟情?若没记错,毕儿当年与陆行衣初次见面,便一个喷嚏烧了元始天尊的府邸。
日久生情?这个倒是有点靠谱。只是,陆行衣身边向来不乏莺莺燕燕,若论起从小一起长大的女仙神,大有人在,顶多是时间不比毕方长而已。
又或者……陆行衣找虐?专门挑个难度高的毕方来表达心中意志?
……
以上就是宁觉眼睁睁凝视着毕方时,飞速流转的心思。
苦思良久,寻不出个所以然来。
宁觉决定自己问陆行衣。
宁觉的突然妥协让陆行衣心中警惕。奋力挣扎了一会,发现自己无法挽回被毕方扶着走的命运后,陆行衣只好认命。
如果忽略两人之间低气压,一眼看去,宁觉背着陆行衣行走在夕阳余晖下的场景,颇有几分唯美。可惜就是隔了老远,毕方一众也能感受到他们彼此间咄咄逼人的对峙感。
不说宁觉,就是向来为人温和的陆行衣,此时也像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般。虽然没有扯破脸皮吵起来,但光是看他舒展拳头肌肉的动作,就知道他随时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笔直地向前走着,地上的坑坑洼洼逐渐多了起来。地面开始变得泥泞,走着上面,一不小心就会踩入泥潭。
毕方一个不慎,失脚踏入了泥泞之中,脚上登时沾了一层泥浆。
陆行衣眼皮一跳,脱口而出:“小心啊。”
宁觉眼皮也一跳,硬生生将到嘴的嘱咐咽了回去。
毕方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脚上的泥,抬头看向陆行衣,吐了吐舌头。
陆行衣笑了。
宁觉顿感心头烦闷,只觉得这笑声听着格外的刺耳。转身大踏步往前走着,斟酌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道:“陆行衣,你是当真爱慕毕儿,还是开玩笑的?”
很普通的双向选择问题,可从宁觉嘴里说出来,带上了说不出的讽刺滋味。
陆行衣本还在回头想看毕方,闻言眉头皱起,微怒道:“你什么意思?”
“只是问问。”宁觉沉声应着,心底烦闷感更甚。
“我陆行衣从不将感情一事拿来开玩笑!”陆行衣冷哼。
“那你对毕儿的感情,理由何在?”宁觉不依不挠,“倾慕权贵?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抑或是……”找虐?
……
长久的沉默。
久到毕方一众已经追了上来,久到宁觉怀疑陆行衣是不是睡着了,久到妖兽悬崖的出口近在咫尺,一只熟悉的飞廉出现在了面前。
陆行衣突兀开口,用的是那种超凡脱俗的语气:“这凡尘人间、天庭之地,只要有情爱一事,哪里来那么多理由?”言罢,一声轻笑。
宁觉脚下一窒!
一个转身,便将身后的陆行衣扔了下去!
陆行衣稳定身形,忍住伤口撕裂的痛楚,脸上带一抹自信的笑。
“我本还以为,你从天庭追下莲池,是因你发现自己对毕儿的感情有所不同。”
“可如今看来,问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