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为君开
他明明在写字,却又说了这无头无脑的一句——乌侯心里更觉奇怪,往日只道阿玹心思极深,但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看不清楚的时候少之又少。
茵茵跪着请了个安,慢慢的退到书房外间。
乌侯这才放下茶杯:“你知道了吧?”
景玹也没问是什么事,只低低回了声:“嗯。”
“景瑞在西北做的那件事儿,也不知是好是坏。”
乌侯说的就是那藏着军粮的事儿,若说好,的确好,救了十几万大军,功不可没。
若说坏,那便是叫四皇子多了一分忌惮,现在六万大军已经到了芜山,京城里每天送来多少封密信,有点地位的大抵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只是皇上秘而不报,太子若无其事,倒是叫朝中的人看不清透。
“牵一发而动全身。”景玹抬起头,有意无意的扫过外间,但也只是一瞬,叫人辨别不清,只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渴望。
“可我现在有了个好法子。”乌侯站起来,献宝一样的看着他“我听说景瑞有个未婚妻,便是那棠棣府中的二小姐棠茵茵,若是我们设个计,把这位二小姐给装进去,到时候景瑞一定乱了阵脚。景珃在芜山,也会得到消息,他必定会觉得此乃良机,趁着景瑞心烦意乱,一举捣京。”
“设个计?”景玹冷笑一声“你当这皇宫里就没有景珃的人了?你当我们在京城做的一切他就不知道了?设什么计谋,会瞒得过他?”
“不管是什么计谋,只要假戏真做,连景瑞都不得告之,若连自己人都信了,还怕景珃不信?”
他忽的站起来,急躁的在书房内走了几圈,突然大声道:“我不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怒极,一双眼睛似乎都有了火:“你这是下下策!”
乌侯深知他的脾气,此刻也不恼,只慢慢的说道:“阿玹,这法子连我都想得到,冷静理智如你,怎么会没有想到?下下策总比没有计策好。”
景玹转过身去再不看他,过了良久才平复了心绪:“这件事不准再说,我定是不允的。非不能也,实不愿矣。”
他极少有这样的语气,乌侯不由怔了一瞬,屋内一时静极,外间婢女说话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进来。
“棠茵茵,你刚才见着乌侯了没有?我听说乌侯俊美无双,当真如此?”
停了一会儿,便有人答道:“当真。”
那声音分明熟悉的很——他刚刚才听过!
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才渐渐明白,乌侯不由的苦笑了一下:“我如今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景玹微微转过身,完美的侧脸透着无法言说的坚持:“在我眼中,天下美景;抵不过一个她。”
她笑,花儿便是盛开。
她怒,花儿便是凋零。
这万花丛中,他宁愿一叶障目。
【五.旧事如天远(,)】
【五.旧事如天远(,)】
浓云将下昼的日头遮得光照淡淡,似将有雨。正想着,便听到天边一记闷雷,豆大的雨点只瞬间就到了眼前。
在森森的水汽中,她瞧见一个挺直的身影,银紫的长袍,姿容艳丽,眉目间丰朗俊秀,正是景玹。
他大概也是刚从宫门进来,走的极快,身后一干奴才撑着数把伞,脸上的表情诚惶诚恐,却又奈何太子殿下步履生风,实在是追赶不得。
到了殿前,他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忽而抬起头来,直直的望着廊下的她。
棠茵茵一时怔忪,竟动弹不得。他身后的奴才追赶而来,细声说着什么,她这才缓过神来,只低着头不看他,亦不说话。
景玹也未说什么,一手接过吴有才手中的伞,自她身边走过。那镶着金边的靴子渐渐离开视野,她刚要喘口气,却见那靴子复又走了回来。
棠茵茵一时没忍住,抬起头来看着他。
景玹递过手中的伞,低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只鬓间的水滴自脸庞滑落,悠然滴进衣裳里,不辩踪迹。
“大雨,仔细伤了身子。”
她木然的接过雨伞,清了清嗓子方道:“谢太子殿下。”
景玹低低的“嗯”了一声,便走进了书房,身后林林总总跟了好多奴才,皆不动声色,仿佛未看见刚才的一幕。她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这心烦意乱,是因为雨,还是因为谁……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身后有人道:“女君。”
她应声回头,看见来人,赶紧请了个安:“女官。”
于女官抬起手扶了她一把:“女君莫多礼。才刚宁公公来吩咐我说,从明儿开始,你就专门伺候御前了。这可是天大的福分,你素来知礼数懂进退,规矩上的事儿,自是不必我多说。”
她眉头微蹙,心里烦躁异常,等了一会儿才问道:“怎么如此突然?”
于女官笑了笑:“这自然是女君的福气,旁的人便是整日里烧香拜佛,都未必有此造化呢。”
说罢,又吩咐了她明日的时辰,便笑吟吟的走了。
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觉得手下微痛,低下头去看,才发现原来自己握着雨伞的手太过用力,竟已泛了红,血珠如红豆一般滚落,却未觉得痛。
思量许久,她才放下手中的伞,抖落了裙上的雨滴,进了书房。
书房内熏了香炉,隔着重重叠叠的门,她也只能隐约瞧见里面的人一个淡淡的身影,他已换了衣服,此时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便是如此,那眉头却还是紧蹙。
“你回来了?”
冷不丁的听到他说话,棠茵茵吓了一跳,仔细看过去,他明明是闭着眼睛的!
“回太子殿下,是奴婢。”
一问一答,便再没了言语。
她木然的立于外间,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喘息的声音,可是明明隔得那样远。
景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却又都咽了回去,只问道:“你怕么?”
“奴婢不知。”
“可是我怕”景玹抬起胳膊,覆盖住自己的眼睛“茵茵,你不会懂,我也会有怕的时候。我怕不能遇见你,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他放下手臂,看着不远处的她,棠茵茵安静地站在薄薄的阴影中,蝶翅一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玫瑰色的痕迹,偶尔一转的眼睛,在睫毛下水波涟涟,犹如泪光,动人如此。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哭,也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楚楚动人,梨花带雨。却偏偏只她这一滴倔强着不肯落下来的眼泪,沉沉的滴入他的心间,便充盈了整个心房,再也装不下旁的人。
得了消息,他便急匆匆的赶了回来,却不成想,到底是留不住。
“你……你能再给我沏一杯茶么?”
她虽然是东宫书房的殿前女君,但是沏茶这一类的事情却是从来不会做的,平日里自是有茶水上的宫女端上来,再由她端进去。刚要开口解释,又听得他说:
“罢了,喝了这一杯,便要贪恋下一杯,又不知道何时能罢休。”
那惆怅的语气,无端叫人觉得心疼。
“你下去吧。”
————晚间睡觉的时候,芳菲听说茵茵要去御前,免不得又是一阵子惊喜,把她二人从府里带来的衣服都拿了出来,一一挑选,唯恐茵茵第二日见了圣颜不够礼数。
“姐,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茵茵放下手中的书,笑道:“宫中自有宫服,怎会允许我自己随便穿!”
芳菲顿时如蔫茄子一般,叹口气道:“也是……”
转过头去忽见门口多出了一把雨伞,奇道:“哎?这是谁的伞?”
棠茵茵动了动嘴,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我的。”
“真是的……”芳菲拿起来“这么大一把,当真占地方,咱们自己有竹伞,可比这个好看多了,这把就扔了吧?”
“别!”茵茵原本是坐着的,这时忽然站了起来“别扔!”
芳菲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把伞扔到地上。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茵茵疾步走上前来拾起地上的雨伞。
“姐?”
棠茵茵轻轻的抚着伞,隔了好久才道:“我喜欢这伞,别扔了它。”
————嘴上说的轻巧,心里到底还是没有个把握。皇上是九五之尊,伺候上稍微有个不如意的地方,都可以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一晚上便浑浑噩噩的过去了,她睡的不安稳,反反复复的做了好几个梦,梦里尽是同一个人,跟白日里的一样叫她无所应对。
天刚刚亮,棠茵茵再也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不想身边的芳菲也跟着侧过身子,睡眼朦胧的看着她。
棠茵茵笑了笑,给她把被子掖好:“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芳菲摇了摇头:“不睡了。”
“被我吵醒了?”
芳菲伸出一只手来拽住她:“姐,你昨晚上是不是被梦魇住了?半夜里抖的像生了病,我叫了你几声都不见你答应。”
她抽回手,转过身叠被,也不看芳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也不记得做了什么梦。”
芳菲也不多问,只当她是心里害怕在御前犯了错,便柔声安慰道:“姐,且不说咱们的父亲是朝中重臣,就光你这玲珑剔透的心思,定然是不会触怒圣颜的。”
走走停停,不过须臾。百年之后,尘埃莫辨。
【五·旧事如天远(2)】
【五·旧事如天远(2)】
寅时三刻,皇上下了朝,前呼后拥的从金銮殿回了元德宫。棠茵茵随着一群宫女候在廊下,跪在地上给皇上请安。皇上脚步未停,径直进了宫。她心中诧异不得解,只觉皇上跟那人一样,心思难以捉摸。
连着半个月,皇上都恍若不知棠茵茵在御前伺候一般,有时她奉茶上去,若是温度不合适,动辄都要被皇上说个三两句。饶是如此,她也觉得比先前在东宫书房的时候要轻松许多。
晚间换了职,恰巧遇到了于女官,她笑吟吟的请了个安。
于女官面色不郁,拉过她的手,道:“天可怜见的,早先我还以为到了御前,就凭你这份本事,自是要大富大贵的,却不成想……唉,常言道君王阴晴不定,果真如此。”
她倒是看得开,反握住于女官的手道:“女官莫为我烦忧,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倒是盼个清净呢。”
于女官沉默了一会儿,复而笑道:“听君一席话,自挂东南枝呐!”
棠茵茵笑了笑没再说话,谁说十丈红尘之外就不是红尘了,谁又能真的看得透这世事变化,反复无常?正所谓,吾生有崖而浩劫无瀚,倒莫如随遇而安。
这日晌午,圣上似乎心情很好,方用了午膳,兴起而至,便摆驾御花园,御花园中有一个凉亭,皇上在亭中坐定,宫女便端着果盘上来,盛的是香梨,碧藕,火枣,葡萄几样水果,又奉上茶。时至暮春,天气渐热,皇上习惯喝的是消暑的菊花茶。
一口入喉,圣上放下手中的杯子,微微侧过脸,也不知是对着谁在说:“那时候你娘最喜爱烹茶,到了夏日,这菊花茶的香味,便是我在天边,也尤可闻到。”
棠茵茵听了这话,抬起头来,不期然与站在对面的宁公公相视一望,宁公公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复又垂首。
“承皇上喜爱。”
日头正高,将远处的琉璃瓦片映的流光溢彩,美不胜收,皇上怔怔的看着,忽而叹了一口气:“朕坐拥四海,睥睨江山。到头来,却连一个人都留不住……怀素……”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呓语,但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她的耳中。正思量间,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娇声道:“圣上在此,可叫臣妾好找!”
女子转眼间便走到了亭内,乌黑的头发,丰润的脸颊,凝脂般的肤色,榴花般的双唇,妩媚不可言传,茵茵今日才知,古人言赏心悦目,却原来也可以这般形容女子。
身边的宫女都半跪下来请安,她虽不知来人是谁,只随着半跪下去,听得众人道了声:“贵妃娘娘吉祥。”
“罢了罢了,大热的天,你们这一请安我看着都热。”说罢,便坐在了皇上的身边,径自攀上皇上的双臂,撒娇般的说道“皇上倒是找了个清净的好地方。”
皇上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道:“往日里只你最怕这毒日头,今儿怎么肯到御花园中来?”
“今儿就是想来了。”
皇上笑而不语,也懒得戳穿她这争宠的雕虫小技,只微微推开她道:“朕乏得很。”
贵妃哪里肯就他,手上用了力:“那皇上您不如到我哪里小憩一会儿?我今儿一早便烹了菊花茶,就等着您去尝尝呢。”
他本欲拒绝,但莫名的,一听到菊花茶,便软了心,也不看身边的人,只应了声:“好。”
贵妃欣喜异常,眉眼间都遮不住的得意。棠茵茵看在眼里,却只觉悲哀。
自从皇后去了骊山行宫之后,皇上?